永安侯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白日里因柳念薇入宫觐见皇后而带来的些许轻松,早已被码头传来的噩耗冲得无影无踪。
前厅里,柳承业面色沉郁地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柳彦卿坐在下首,眉头紧锁,面前摊着几张刚从码头送回的、墨迹未干的伤亡名单和损失粗略估算。沈氏和顾晚晴陪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担忧。
柳念薇匆匆换下宫装,只着一身素色襦裙,扶着翠珠走进来,脚踝的隐痛让她眉心微蹙,但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海上突如其来的变故。
“爹,大哥,消息确凿吗?损失到底如何?二哥那边怎么样了?”她连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柳承业将一份简略的禀报推到她面前,叹了口气:“你二哥刚派人送回的信。咱们三艘从松江返航的船,在舟山以东大约一百里的海面上遇袭。对方有四五条快船,趁着午后海面有薄雾,突然从一片岛礁后面冲出来。咱们的船满载着苏松细布和南洋香料,吃水深,转向慢,猝不及防。”
柳念薇快速浏览着信纸。上面写着,一艘货船被贼人跳帮,货物被抢掠一空后,连船带人不知被驱赶到何处,船上包括船老大、账房、护卫、水手在内二十一人,生死不明。另一艘货船试图救援,被贼船用火箭袭击,帆桅起火,虽奋力扑灭,但船体受损,不得不弃货轻装,在其余船只的掩护下勉强逃脱,船上有八人受伤,三人伤势较重。只有领头的一艘护卫较强的船,在混战中击退了一波试图靠近的贼人,自身也有数人轻伤,最终带着受损的船只狼狈撤回。
“死伤三十余人,货物损失估摸着超过三万两银子。”柳彦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被掳走的那一船人……怕是凶多吉少。而且,经此一吓,船队里人心惶惶,不少水手伙计都想辞工不干了。海上跑船本就是刀头舔血,可这般有来无回、连人带船失踪的惨事,近几年都少见。”
【三十多条人命,三万两银子……】柳念薇心往下沉,【这绝不是小打小闹。舟山海域虽然一向不太平,但敢对‘永昌通’、‘货通天’这种有背景的大商号船队下此狠手,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就是有所倚仗,不怕报复。】
“信上还说,”柳承业补充道,语气凝重,“逃回来的船工和水手都说,那伙贼人的船速度奇快,样式也与寻常疍家艇、福船不同,船身更细长。他们放箭很准,用的火箭也邪门,沾上帆布不容易扑灭。而且……他们似乎不怎么在意抢货,倒像是……专门冲着杀人毁船来的。若不是咱们领头那艘船的护卫拼死抵抗,又熟悉那片水域的暗流,只怕损失更大。”
【速度快,船型怪,战术明确,目的像是破坏而非单纯求财……】柳念薇脑中飞快地分析,【这听起来,不太像普通求财的海盗。更像是有组织的……袭击。是针对柳家,还是针对所有大周海商?如果是针对柳家,动机是什么?徐家余孽的报复?还是因为柳家海贸做得大,挡了别人的财路,被人雇凶剪除?】
“二哥在信里还提到什么疑点吗?”柳念薇问。
柳彦卿摇头:“你二哥也是刚接到逃回的船只,正在码头亲自安抚伤员,清点损失,询问细节。信是仓促写就,更多情况,恐怕要等他回来,或者后续详报。”
柳念薇沉吟片刻,看向父亲和兄长:“爹,大哥,此事绝不能等闲视之。损失钱财货物尚在其次,关键是三十多条人命,以及此事传递出的信号。若真是寻常海寇,报复了事也就罢了。就怕……没那么简单。”
柳承业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彦卿,明日大朝,你便将此事奏明陛下。海寇猖獗至此,袭掠商旅,戕害人命,朝廷不能不管。至少,要让兵部行文,责成东南水师加强那一带的巡防缉捕。”
“是,父亲。”柳彦卿应下,但眉头并未舒展,“只是……朝中情形复杂。徐家案刚了,不少人对我柳家正眼热得很。此事一出,恐怕会有人借题发挥。”
柳念薇接过话头,冷静分析道:“大哥所虑极是。朝堂之上,大概会有几种声音。其一,同情我柳家,主张严查猛打,以儆效尤。其二,认为海寇劫掠乃常事,柳家损失虽重,亦是经商风险,朝廷按例办理即可,不宜大动干戈。其三……”她顿了顿,【最麻烦的就是第三种。】“可能会有人说,是柳家海贸扩张过速,与民(其他海商)争利过甚,或是行事张扬,这才引来了祸事。甚至,可能会隐隐将此事与徐家案联系起来,暗示是‘余孽报复’,但话里话外,或许会带出‘柳家办案过酷,致有余波’的指责。”
柳承业和柳彦卿的脸色都沉了沉。柳念薇点出的,正是他们最担心的。朝堂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家如今声势正隆,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错处。
“那依你看,明日朝上,我该如何奏对?”柳彦卿虚心问计于妹妹。经过这么多事,他深知妹妹的眼光和思虑,常能洞察先机。
柳念薇略一思索,道:“大哥明日奏报,需把握几点。第一,陈情要实,痛心要真。将伤亡损失、贼寇之悍、袭击之突然,如实禀明,不必夸大,但务必让陛下和朝臣感受到事态之严重、损失之惨重、海寇之嚣张。可强调被掳一船二十余人生死未卜,以激起同情。”
“第二,定性要准,诉求要明。将此事件定性为‘悍匪袭掠,戕害商旅,目无王法’,而非简单的商业纠纷或风险。诉求明确:请朝廷责成有司,严查贼寇来历巢穴,加强海防巡缉,保障合法商旅安全。这是堂堂正正之请,任谁也难以反驳。”
“第三,预判驳斥,留有余地。若有人提出‘争利引祸’、‘余波未平’等论调,大哥可从容应对。可言柳家经商,俱按律纳税,雇佣百姓,于国有功,于民有利。海寇为患,非独柳家受害,东南沿海商民,皆苦之久矣。此番悍匪敢于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有护卫之商队,可见其猖獗,若不尽早剿除,恐成心腹之患,损及朝廷市舶之利,动摇海疆安宁。至于是否与余孽有关,”柳念薇目光微冷,“大哥可说,此事自有有司查证,然无论是否有关,悍匪行凶,法所难容,朝廷皆有责任肃清海域,还商民以太平。”
【将柳家个案,上升到“海疆安宁”、“朝廷市舶之利”的层面,就能争取更多中立甚至保守派官员的支持。毕竟,海贸税收,是国库重要来源之一。】她心里补充。
柳彦卿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好!如此应对,进退有据,既表明了态度,又堵住了那些可能攻讦的借口。念薇,你思虑周详。”
柳承业也微微颔首,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一丝复杂。这个女儿,越来越有担待了。
“只是,”柳念薇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沉,“朝堂上的应对,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我们自家,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你是说……”柳彦卿看向她。
“第一,抚恤要厚,人心要稳。”柳念薇条理清晰,“死难者家属,重伤者,必须给予足以让他们后半生无忧的抚恤。受伤者全力救治。幸存者,也要给予压惊的赏银。钱,家里出。要让所有跟着柳家做事的人知道,柳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家里流血受伤、甚至付出性命的人。人心不能散。”
柳承业果断道:“此事我来办。抚恤标准,就按军中阵亡、重伤的加倍给。银子从公中出,不够,从我的私房里补。”
“第二,情报要搜,细节要查。”柳念薇继续道,“让二哥在码头,务必详细询问每一个逃回来的水手、护卫,关于贼船的形状、大小、帆的颜色样式、贼人大概人数、所用兵器、口音、甚至船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他们进攻和撤退的路线……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同时,让我们在松江、宁波、乃至福建的掌柜、伙计,都暗中打听,最近那边海域,有没有其他商船遇袭?有没有什么新的海寇势力冒头?有没有什么关于‘快船’、‘外来海匪’的传闻?”
“第三,自身要强,防备要严。”她最后道,语气坚决,“经此一事,我们的海船,护卫力量必须加强。现有的护卫,要重新整训。可以暗中招募一些熟悉水性、有胆识、甚至……有过不太干净过往但肯改过自新、熟悉海上门道的人,充实护卫队伍。船只本身,是否也能做些改进?比如在关键部位加装护板,多备水龙、沙土以防火攻,甚至……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配备一些更得力的防身器械?”
柳承业和柳彦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柳念薇的建议,务实而周密,从安抚内部到调查外敌再到加强自身,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应对链条。
“就按念薇说的办。”柳承业拍板,“彦卿,你准备明日朝奏。抚恤和内部调查,我来安排。至于加强护卫和船只的事……”他看向柳念薇,“念薇,你写个更详细的条陈,等你二哥回来,你们兄妹俩仔细商议,务必做得稳妥、隐秘。需要什么,家里全力支持。”
“是,爹。”柳念薇应下,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隐藏在波涛之下的,或许是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柳家这艘刚刚驶出港湾、看似风光无限的大船,已经触碰到了第一块暗礁。
未来,恐怕还有更多的风浪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