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润物无声(1 / 1)

距离柳家那支挂着“协”字旗的勘测船队驶向碎星群岛,已过去两日。京城里,关于“自卫船队章程”的争论依旧如火如荼,但细微之处,风向已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一变化,首先体现在柳彦卿身上。

前几日,他还需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压力,言语间需格外谨慎。但自从柳家在临海府“奉旨设立筹备处”、“公开招募协剿人员”、“主动报备勘测训练”等一系列举措,通过不同渠道陆续传回京城后,落在他身上的许多目光,其中的审视与质疑,悄然淡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掂量。

这一日朝会,又有官员就“自卫船队”的管辖权属问题争执不下。一方认为当以地方督抚、水师提督为主,便于统一调派;另一方则坚持需兵部、工部直管,以防地方坐大,或与不法商贾勾结。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景和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未发一言。

就在争论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柳彦卿出列了。他没有加入争吵的任何一方,而是向着御座躬身,声音平和清晰:“陛下,臣有一言。”

“准奏。”

“陛下明鉴,诸位同僚所虑,皆是为国。然,臣以为,眼下东南剿匪事急,章程之定,首在务实、高效、可成事。”柳彦卿开门见山,定下基调,“自卫船队之设,本为补官军之不足,助剿匪之力。若管辖之权属争论不休,章程迟迟不定,则东南忠良商贾响应陛下号召、筹备协剿之一腔热血,恐在无休止的文书往来、权责推诿中消磨殆尽。而海匪,却不会等我们吵出结果。”

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少中间派官员暗暗点头。确实,海寇可不会等你吵完架再出来。

“故,臣愚见,”柳彦卿继续道,语气诚恳,“可否先行试点,边行边定?即,在章程未全定之前,可由陛下钦点,或由兵部、相关督抚会同荐举,择定一两家根基深厚、素有清誉、且于近期剿匪事中有积极表现之商号,授予临时勘合,许其在指定水域、于官府明确监管与任务指派下,先行组建自卫船队,协助官军进行侦查、巡逻、护航等辅助事务。以此试点,积累经验,检验章程条款之利弊,查漏补缺。待试点有成,经验成熟,再行推广,完善章程。如此,既不耽误当下剿匪之急,又可稳妥推进新制,更可以实效服众,免却许多无谓之争。”

“试点?”御座上的景和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柳卿以为,何人可当此试点之任?”

殿中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柳彦卿身上。谁都明白,这“试点”名额,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也是巨大的风险。

柳彦卿神色坦然,拱手道:“陛下,此乃军国要务,人选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或由兵部、督抚详加考察荐举。臣家中虽亦有意为国效力,筹备海防,然臣身为吏部堂官,理当避嫌,不敢妄言。臣方才所奏,仅就事论事,陈明‘试点’之法或可解当下之争,至于何人试点,非臣所宜议。”

【漂亮!】此刻,正在府中由翠珠陪着散步、活动伤愈脚踝的柳念薇,虽不在朝堂,却能通过父亲晚归后的转述,在脑海中清晰“看到”大哥这番应对。心声带着赞赏与了然,同步在柳承业和柳彦卿意识中响起:【大哥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提出‘试点’是解决僵局的务实建议,将自身摆在‘为公’的立场。当陛下问及人选时,立刻以‘避嫌’为由撇清,既彰显了公正无私,又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陛下和兵部。陛下心中属意谁,不言自明。兵部和东南督抚,只要不瞎,看到柳家近日的‘积极表现’,只要还想把事情办成,恐怕也很难不推荐柳家。这叫以退为进,占尽道理。】

果然,景和帝听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柳卿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着兵部与东南相关督抚,速议回奏。试点与否,人选如何,需慎之又慎。”

虽然没有立刻拍板,但“试点”这个思路被皇帝采纳,并交由兵部和东南督抚去议,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章程可以慢慢吵,但剿匪的事不能停,有用的人可以先动起来。而谁是目前“表现最积极”、“最有基础”的,大家心知肚明。

退朝后,柳彦卿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有了新变化。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甚至有一两人,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是佩服,又似忌惮。

回到府中,柳彦卿将朝上情形细细说与父亲和妹妹听。柳承业捻须微笑:“彦卿应对得宜。陛下心中早有定计,我等只需顺着陛下的心意,把事做在明处,把话说在理上,自然水到渠成。”

柳念薇则想得更深一层:“大哥今日提出‘试点’,是步好棋。但我们也需防备,有人会在这‘试点’的资格,或者后续的监管、任务分配上做文章,故意刁难,或设下陷阱。”

“念薇所虑极是。”柳彦卿点头,“兵部、东南督抚中,关系盘根错节。即便陛下属意,下面具体办事的人,若有意为难,也能让我们事半功倍,甚至惹上麻烦。”

【所以,光有陛下意向和‘奉旨’名分还不够。】柳念薇的心声冷静地分析着,【我们需要盟友,需要让具体办事的人觉得,支持柳家,于公于私都有好处。于公,柳家能办事,肯办事,能减轻他们的剿匪压力,做出政绩。于私……】她顿了顿,【则需要一些润物细无声的‘交道’。】

“大哥,”她开口道,“陛下将试点人选交由兵部和东南督抚议奏,这是个机会。兵部那边,大哥或许不便直接走动,但可否通过韩文渊御史,或者几位与柳家交好、又熟悉兵事的勋贵老臣,不经意地透露一下柳家在临海府的筹备情况?比如,我们招募退役水师,解决了部分老卒生计;我们改进船械,还‘请教’了水师工匠,甚至愿意‘捐助’修缮军械;我们主动报备勘测,所得水文资料愿意与官府共享……总之,要让人觉得,柳家做事,规矩、懂事、能成事,而且愿意分享功劳。”

柳彦卿眼睛一亮:“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是去贿赂请托,而是展现价值,传递诚意。让那些有决策权或影响力的人知道,选择柳家试点,朝廷省心,地方得力,剿匪有望,而且还能沾些功劳。此事我来办,分寸我会把握好。”

“东南督抚那边,”柳念薇继续道,“二哥在临海府,除了与官府正常报备往来,也可在‘捐助’、‘犒军’之外,多做一些。比如,柳家船队日后若在协剿中有缴获,可按一定比例,主动提出充实地方府库或用于抚恤伤亡官兵;又比如,可以出钱出力,协助地方整修一些紧要的码头、灯塔,利于官民船只通行。这些事,惠而不费,却能让地方官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柳家的‘识大体’。特别是那位即将到任的剿匪钦差,二哥务必设法在其抵达后,第一时间恭敬拜见,陈明柳家‘奉旨筹备、愿听调遣’之心,并将我们已掌握的部分非核心情报(如碎星群岛部分外围水文)整理成册,作为‘见面礼’呈上。态度要恭谨,位置要摆正——我们是‘协助’的,一切听凭钦差和官府安排。”

柳承业听得连连点头,看女儿的目光满是欣慰:“念薇思虑周详,如此一来,便是阳谋。我们不行贿,不结党,只是堂堂正正地做事,分享利益,展现能力。陛下乐见其成,地方得益,我们也能获得更宽松的环境和更多的支持去办事。即便有人想使绊子,也要掂量掂量。”

计划既定,立刻执行。

柳彦卿开始有选择地与几位信得过的、在兵部或勋贵中有影响力的友人“闲谈”,话题自然引向东南剿匪,又“顺便”提及家中二弟在那边响应皇命的一些琐碎举措,言语间多是“为国分忧”、“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望”的谦辞,但听者自然能品出柳家的实干与规矩。

柳彦博在接到父亲和妹妹的详细指示后,精神大振。他立刻加大了与临海府水师、官府的“互动”。除了之前的捐助修弩,他又“主动”提出,柳家筹备处愿意承担部分退役水师老卒的临时安置费用,并请军中教头来帮忙训练新募护卫,付给丰厚的“指导费”。同时,他开始让人整理吴海绘制的外围水文图中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准备着抄成册。又暗中吩咐心腹,开始物色合适的码头、灯塔等公用设施,准备以“柳氏商号感念皇恩、回馈乡梓”的名义,捐资修缮一二。

这些举动,规模都不大,但点点滴滴,汇聚起来,却让柳家在临海府官场和军中的形象,迅速从一个“倒霉的受害富商”,转变为一个“识大体、懂规矩、肯出力、也有能力的皇商协剿代表”。连那位原本对“商民自卫”有些疑虑的临海府通判,在一次接受了柳彦博“请教”海防事务的宴请,并“笑纳”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车马辛苦费”后,态度也明显和煦了许多,私下对同僚感慨:“柳家二爷,是个明白人,会办事。”

所有这些,都通过密信,源源不断传回京城柳家。

柳念薇看着这些反馈,心中稍定。【第一步,站稳脚跟,营造有利环境,算是走稳了。现在,就看吴海那边,能否带回决定性的情报了。】她望向南方,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隐忧。朝堂上的纵横捭阖终究是辅助,真正要撕开那黑暗帷幕,终究要靠前方刀头舔血的将士,和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就在柳家于朝堂地方稳步推进、润物无声之际,八月十日,一个来自广南州的加急密报,被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韩文渊的案头。

密报是他派往广南、监视那伙“流求商人”的探子送回。上面说,那伙商人近日似有异动,频繁与市舶司及几名专做南洋生意的豪商接触,似乎在打听、收购一批特殊的货物——包括大量优质的岭南硬木、桐油、麻絮、硝石(以制药名义),甚至通过隐秘渠道,询问能否弄到被严格管制的精炼铁料和造船用的特种胶漆。此外,他们似乎在暗中招募一些熟悉碎星群岛至流求一带水道、且嘴巴严实的引水人(向导)。

采购造船维修物资?招募熟悉碎星群岛水道的向导?

韩文渊看着密报,苍老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立刻联想到柳家正在查的“碎星群岛鬼见愁”,以及陛下透露的“异域”、“鹰”标记。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是觉得风声紧,要加固巢穴?还是……另有图谋?”韩文渊沉吟片刻,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命人以最快速度,直送养心殿。同时,他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密封好后,让可靠之人送往永安侯府,交予柳彦卿。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线,与柳家手中的刀,指向的是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阴影。是时候,让这两条线,更紧密地交织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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