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奉旨成刀(1 / 1)

皇帝在朝堂上那番“水陆并进、明暗结合、支持商民自卫协剿”的定调,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上下、东南沿海。

明面上,加派的钦差大臣带着煌煌圣旨和天子剑,威风凛凛地离京南下,沿途驿站快马加鞭,将皇帝肃清海疆的决心传递四方。东南沿海各省督抚、水师提督接到明发上谕,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调集兵马船只,整顿军备,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尤其对碎星群岛及其周边海域,官方的巡防舰船明显增多,盘查也严厉起来,一些平日游弋在边缘地带、不甚安分的小股海匪顿时销声匿迹,海面似乎为之一清。

然而,在这“大张旗鼓”的背后,暗流涌动更为激烈。

朝堂之内,关于“支持商民自卫”的章程拟定,成了兵部、工部与相关各方角力的焦点。章程的每一条款,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该“支持”哪些商号?“可信”的标准由谁定?是地方官员推荐,还是需京城核准?自卫船队的规模、人数、装备(尤其是弩机、火器等敏感器械)上限如何划定?“协助官军”的具体权限是什么?是只能报信,还是可以参与追击、接战?若“协剿”过程中与官军发生摩擦,或造成平民、其他商船损失,责任如何划分?自卫船队的开销、赏银从何而来?是商号自筹,还是官府补贴,亦或可从剿获中分成?

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在朝堂上下、衙门之间,引发了无数争吵、扯皮、私下交易和暗中较量。有利益相关的官员想方设法要将与自己亲近的商号塞进“支持”名单,或为其争取更优厚的条件;有保守派官员则拼命提高门槛,增加限制,恨不得让这“自卫船队”有名无实;还有一些人,则冷眼旁观,甚至隐隐担忧此例一开,会造就新的、难以控制的地方海上豪强。

柳彦卿作为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虽不直接主管兵事、工事,但因其家族是此策最直接的潜在受益者(甚至可说是“导火索”),反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日下朝,都有人或明或暗地试探、谏言、甚至委婉警告。他牢记父亲和妹妹“低调务实、不争一时”的叮嘱,对所有涉及柳家具体利益的条款,一律以“避嫌”、“听凭朝廷公议”为由,绝不轻易表态,只在大原则、大方向上强调“当以剿匪安民、稳固海疆为首要”,赢得不少中立官员的认可。私下里,则与韩文渊保持密切沟通,将朝中动向、各方底线,巧妙传递给皇帝和自家。

暗地里,真正的动作早已开始。

永安侯府书房,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柳承业、柳彦卿、柳念薇三人几乎是每日一会,分析朝堂动向,调整南方策略。

“陛下这道旨意,是东风,也是枷锁。”柳承业捻着胡须,目光沉静,“东风是,我们招募护卫、改装船只、甚至主动侦查,都有了名分,可以更大胆些。枷锁是,从此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更多人眼皮子底下,章程未定之前,尤需谨慎,不能授人以柄。”

柳彦卿点头:“兵部、工部那边吵得厉害,章程没有一两个月定不下来。但我们不能干等。南方二哥那边,必须立刻动起来,趁着朝廷大张旗鼓清剿、贼人可能收缩或戒备的时机,把该铺的摊子铺开,该查的事情查清。”

柳念薇的心思飞快转动。【章程是框架,是未来的规矩。但在框架定下之前,有一个宝贵的“窗口期”。我们可以利用“奉旨协剿、筹备自卫”这个光明正大的名头,做很多之前只能偷偷摸摸做的事。关键是,如何把“公心”摆在明处,把“私利”和真正的目的,藏在“公心”之下。】

“爹,大哥,我有几点想法。”她开口道,声音清晰,“第一,亮明旗号,高举‘协剿’大旗。让二哥立刻在临海府,以‘柳氏商号奉旨筹备海疆自卫协剿事’的名义,设立一个公开的‘筹备处’。不必张扬,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柳家,是响应陛下号召,为国出力。以此名义,公开、规范地继续招募退役水师官兵、熟悉水性的良家子,统一登记造册,由官府(哪怕只是地方小吏)备案,以示坦荡。薪饷待遇、训练章程,也尽量规范透明。”

“妙!”柳彦卿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我们招募人手,就从‘私募武装’变成了‘奉旨募勇’,性质完全不同,那些想拿‘私募壮丁’做文章的人,就无话可说了。就算有人质疑规模,我们也可说是为‘协剿’做准备,合情合理。”

“第二,船只器械,向‘官’靠拢。”柳念薇继续道,“鲁师傅那边改进的小型弩机、护板等,图纸和样品,可以通过大哥,秘密呈送兵部、工部相关负责官员‘请教’,言明是为‘商船自卫、协剿之用’,请官府‘指导改良、核定规制’。这既是表态尊重朝廷监管,也是变相为我们的器械争取‘准生证’。即便将来章程定了,我们的东西也可能因为‘提前报备、符合要求’而更容易获得认可。同时,让二哥在南方,也多与当地水师卫所的器械工匠‘交流学习’,甚至可以用‘赞助’、‘捐助’的名义,为水师改善一些装备,既能拉近关系,获取好感,也能更自然地接触、了解官方认可的船械标准。”

柳承业抚掌:“此计大善!化被动为主动,将我们的准备,融入朝廷剿匪的大局中去,让人挑不出错,反而显得忠心可嘉。”

“第三,侦查行动,披上‘协查’外衣。”柳念薇最后道,语气加重,“这是最关键,也最需小心的一步。‘鬼见愁’的秘密水道既已发现,绝不能置之不理。但直接派船闯入,风险太大,也容易留下把柄。可以让二哥,以‘熟悉海情、勘察协剿路线、搜寻海匪可能藏匿点’为名,向当地水师或官府报备,请求允许柳家的侦查快船,在碎星群岛外围‘特定、公开’的航线进行‘适应性训练’和‘水文勘测’。将吴海之前绘制的外围水文图,复制一份不那么关键的,作为‘勘测成果’上交官府,显示我们的‘努力’和‘价值’。”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而在进行这些‘公开训练’和‘外围勘测’的同时,吴海那条船,可以择机,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尝试靠近‘鬼见愁’秘密水道的外围,进行更深入、但更隐蔽的观察。甚至,可以设计一些‘意外’,比如‘训练船只遭遇异常海流偏离航线’、‘为避让官船误入陌生水域’等,为可能发生的、对水道的‘偶然’近距离观察,准备合理解释。当然,这必须慎之又慎,以保全人员和船只为第一要务,没有绝对把握,宁可继续远观。”

柳承业和柳彦卿听得频频点头。女儿这一套组合拳,可谓滴水不漏,将“奉旨”的优势利用到了极致,又最大限度地规避了风险,还将真正的目的隐藏在一系列冠冕堂皇的正当行动之下。

“就按念薇说的办!”柳承业一锤定音,“我立刻给彦博去信,让他依计行事。彦卿,你在朝中,继续稳住,对章程之事不急不躁,多听少说,关键时刻,可请韩文渊御史或几位与我们交好、又熟悉兵事的官员,提出些有利于实务的条款。”

计划迅速转化为行动。

临海府,柳彦博接到父亲密信,精神大振。他立刻行动起来,不过三日,一处挂着“奉旨海疆协剿柳氏筹备处”木牌的寻常院落,便在码头区附近悄然挂牌。没有敲锣打鼓,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柳家开始“光明正大”地招募人手,条件优厚,但规矩严明,需有保人,需登记备案。不少还在观望的退役水兵和良家子闻讯而来,招募效率反而比之前暗中进行时更高了。

同时,柳彦博亲自拜访了临海府水师的一位游击将军和掌管工匠的吏目,送上厚礼,言辞恳切,表示柳家深受皇恩,愿为剿匪尽力,家中改了些自卫船械,想请军中行家“指点把关”,以免不合规制,贻笑大方。姿态放得极低,又抬出“奉旨”和“剿匪”的大旗,对方自然不好拒绝,反而觉得柳家懂事。一番“请教”下来,鲁师傅的弩机图纸还真的得了两位老工匠几句“颇有巧思”的评点,柳彦博顺势提出,愿“捐助”一笔银钱,为水师修缮一批老旧战船上的床弩,皆大欢喜。

至于对碎星群岛的侦查,柳彦博做得更是漂亮。他正式行文给临海府负责海防的通判和水师衙门,言明为更好“协剿”,柳家需对碎星群岛外围水文进行勘测,并训练船队适应复杂海况,请予核准路线,并报备船只人员。文书措辞严谨,理由充分,还附上了吴海之前绘制的部分无关紧要的外围水文草图作为“前期勘测成果”。地方官员见是“奉旨”办事,又只是外围勘测,且柳家姿态端正,很快便批复同意,只是叮嘱务必注意安全,勿入险地。

拿到批文,柳彦博心中大定。他立刻找来吴海,将父亲的密信和妹妹的计划,详细告知。

“……所以,咱们现在,是奉了皇命,领了官凭,去那边‘练兵勘测’的。”柳彦博盯着吴海的眼睛,“但是,真正的目标,你清楚。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必须万分小心。你的任务,是带着‘海燕子’,混在训练船队里,在完成‘公开’的勘测训练后,寻找最合适的时机、最安全的路线,抵近观察‘鬼见愁’那条水道的入口,甚至……如果条件允许,看看能否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稍微深入一点点,摸摸里面的虚实。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不进,不可暴露。万一有变,立刻撤出,按我们商量好的‘意外偏离’说辞应对。船上兄弟,都必须是绝对靠得住、嘴巴最严的。”

吴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额头的刀疤都仿佛更显狰狞了些:“二爷放心!咱老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能名正言顺摸回去的机会了!还是奉旨!这差事,豁出命也给您办漂亮了!水道里的门道,不瞧个大概,咱这心里,不踏实!”

八月三日,晨雾未散。三艘悬挂着柳家旗号、同时额外挂着一面特制的“协”字小旗的快船,驶离临海府码头,向着碎星群岛方向出发。其中一艘,正是吴海操舵的“海燕子”。船队按照报备的路线,开始“公开”的水文勘测和适应性训练,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合规合矩。

而在京城,关于“自卫船队章程”的争吵还在继续,柳彦卿依旧每日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保持着低调与谦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支驶向碎星群岛的、看似普通的柳家船队,承载着怎样的秘密使命,又将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跨越朝堂与海洋的较量,带回来怎样关键的筹码。

奉旨成刀,刀锋所向,第一次清晰地指向了那片被迷雾和杀机笼罩的“鬼见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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