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秋天,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树叶的边缘染上金黄,在风中簌簌作响,飘落溪面,随水流打着旋儿远去。天气的转变,似乎也映衬着木屋内愈发凝重沉闷的气氛。
灵汐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对那份禁忌秘法的“研究”之中。她不再仅仅满足于粗略的改良,而是开始近乎痴迷地剖析着其中每一个符文、每一道能量回路。她在无人时,会用神力在虚空中勾勒出那些扭曲、暗含不祥的纹路,仔细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强行撬动潜能的霸道力量,以及那隐藏极深的、属于异界魔王的诱惑低语。
这过程让她感到不适,甚至有些反胃。那力量本质上的“掠夺”与“扭曲”,与她生命神眸的“创造”与“滋养”格格不入。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洁净的灵魂上沾染污秽。
但一种更强大的执念支撑着她。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拯救”,是为了打破那阻碍“他”归来的枷锁。她将自己磅礴的生命神力视作最坚固的盾牌,试图在那危险的秘法核心,构筑起一层又一层的“净化”与“守护”屏障。她精心设计着能量引导的路径,确保最终爆发冲击神魂、激发潜能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力量能第一时间介入,抚平创伤,驱散可能的污染。
“只要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及时……一定能保他无恙,只取那觉醒之利……”她在心中不断重复,如同念诵咒语,试图用这坚定的信念,压下心底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负罪感。
她甚至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法术上,试验自己加入的“守护”符文的效果,看着翠绿的光晕成功中和掉一些模拟的负面能量,她便感到一丝虚假的安慰,仿佛证明了自己的设想是可行的。
然而,她所有的专注与异常,都被敏感的林默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灵汐房间的门关得越来越紧。林默有时半夜醒来,还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隐隐透出的、并非纯粹翠绿、而是夹杂着一丝诡异波动的光芒。他听到过灵汐在里面低声吟诵着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咒文,那声音不像她平日说话般温柔,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韵律。
一次,他趁着灵汐外出采集药草(他猜测她是去试验什么),悄悄溜进了她的房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甜腻气息,与他记忆中废墟里腐烂物的味道有些相似,却又更加诡异。他看到她书桌上摊开着几张新绘的图纸,上面的纹路复杂而扭曲,看久了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恐惧。
他不敢久留,慌忙退了出来,心脏怦怦直跳。那些纹路,与他之前在那本记载“禁忌秘术”的古籍上看到的插图,何其相似!
猜测几乎被证实了。灵汐姐姐,真的在准备一种危险的、被称为“外力”的东西,要用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就因为他无法觉醒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林默。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当年在废墟中挨饿受冻时还要冰冷。那时至少还有对温暖的渴望,而现在,他仿佛看到了那给予他温暖的源泉,本身就可能化作吞噬他的火焰。
他回想起灵汐近日看他时,那复杂眼神中越来越清晰的决绝;回想起她抚摸他头发时,那带着凉意的指尖;回想起她说的“修行之路,有时也需要一点外力相助”……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盼,最终都可能导向这个他无法承受的“帮助”。
当晚,灵汐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隐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她的“研究”取得了某种进展。她看着林默,笑容依旧温柔,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热度。
“默儿,过来。”她招手,等他走近,便如常般伸手想抚他的脸颊。
林默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灵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默儿?”她疑惑地问,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关切听起来依旧真诚。
林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惊惧,低声道:“没……没有。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他无法质问,无法揭穿。他害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连现在这摇摇欲坠的平静都无法维持。他只能将翻涌的恐惧和苦涩死死压在心底,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顺从。
“着凉了?”灵汐立刻紧张起来,手心泛起温润的绿光,就要按向他的额头,“让姐姐看看。”
“不用了姐姐!”林默猛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救,“我……我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姐姐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门外,灵汐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默儿今天似乎……有些奇怪?是青春期的心思敏感,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被更强大的执念压下。不,他不可能知道。这只是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而已。
她走到林默门前,轻轻敲了敲:“默儿,那你好生休息,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
门内传来林默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回应:“嗯,知道了,姐姐。”
灵汐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她还有最后一部分秘法的“改良”需要完成,必须在默儿十八岁生辰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门内,少年蜷缩在床上,将脸埋入冰冷的被褥,无声地流泪,恐惧与无助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年轻的心脏。
门外,女子在灯下继续勾勒着危险的纹路,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自以为守护着最重要的希望,却不知正在亲手将珍视之人推向深渊。
秋意渐浓,夜凉如水。山谷中的裂痕,虽未宣之于口,却已深刻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