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扭伤脚踝之后,山谷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表面上,日子依旧如溪水般平静流淌。灵汐依旧温柔,教导林默知识,照顾他的起居;林默也依旧努力,读书、锻炼,试图捕捉体内那虚无缥缈的力量波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灵汐的笑容,有时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会长时间地凝视着林默,目光复杂得让他心悸,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有期待,但似乎……也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沉重与挣扎。她与他说话时,偶尔会突然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或者在压抑着某种即将脱口而出的冲动。
林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异常。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将疑惑问出口。随着年龄渐长,尤其是在意识到自己对灵汐那份超越姐弟的情感后,他变得愈发敏感和小心翼翼。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揣摩。
他发现,灵汐姐姐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变长了。有时他借口送水或询问课业轻轻推开门,会看到她坐在窗边,手中并非拿着书卷,而是对着虚空出神,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而在他进门的瞬间,她会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换上那副惯常的、温柔却似乎隔着一层的笑容。
他还发现,她询问他身体感受的方式也变了。不再仅仅是温和的引导,有时会带着一种近乎迫切地追问。
“默儿,你再仔细感受一下,丹田气海之处,可有异样?哪怕只是一丝热流,或者冰冷的触感?”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身体。
林默只能一遍遍内视,然后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艰难地摇头。每一次摇头,都像是在两人之间无形地垒上一块砖,让那堵看不见的墙越来越高。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无论他如何奔跑呼喊,灵汐的背影总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他大汗淋漓地惊醒,心脏狂跳,在确认灵汐依旧睡在隔壁后,才能勉强再次入睡,却再也无法拥有之前的安稳。
他心中的恐惧与日俱增。他害怕的不是无法觉醒力量本身,而是害怕因为无法觉醒,而失去灵汐的注视,失去这个他视若生命全部的“家”。
与此同时,灵汐内心的挣扎也达到了顶峰。
那份来自虚空之触的秘法,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轻易合上。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放自己被污染时的痛苦与疯狂,那暗粉色能量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蚀心智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将这样的危险施加在“他”身上?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在不断地诱惑她,为她寻找理由:
“常规的方法已经试遍了,毫无作用。他的情况特殊,或许就需要非常手段?”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力抵抗污染的自己了。如今我生命神眸已然大成,完全可以在一旁护法,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强行中断,净化污染!”
“最重要的是,只要他觉醒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凭借我们之间的‘联系’(她单方面认定的),我一定能引导他,压制任何风险!”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作为一个‘凡人’老去、死亡吗?那和彻底失去他有什么区别?这秘法,或许是唯一能让他‘回来’的希望!”
两种念头日夜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看着林默那日益俊朗、却因无法觉醒而暗藏自卑的脸庞,看着他努力迎合自己期望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的天平,逐渐向着那个危险的选项倾斜。
“或许……可以再改良一下?”她开始近乎偏执地研究那份秘法副本,试图凭借自己对生命能量的理解,在其中加入更多的“守护”与“净化”的符文,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这一日,林默在溪边练习一套灵汐教他的、据说是能“宁心静气、感悟天地”的导引术。他练得十分专注,试图抓住那传说中的“气感”。
灵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专注的侧脸,在这一刻,与她记忆中某个潜心修炼的身影几乎重合。
她的心猛地一颤,一个声音在脑中呐喊:“就是他!不能再等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林默若有所觉,停下了动作,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灵汐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决绝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让林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眼神,不像平日的温柔姐姐,倒像是……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的人。
“姐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汐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没什么,”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依旧温柔,指尖却带着一丝凉意,“默儿练得很好。只是……修行之路,有时也需要一点……外力相助。”
她的语气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林默无法理解的深意。
外力相助?林默心中警铃大作。他隐约觉得,这所谓的“外力”,恐怕并非什么好事。他看着灵汐那双看似平静,却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翡翠眼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姐姐。”
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深深埋藏在心底,更加努力地扮演好那个“期望中”的角色,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留住这摇摇欲坠的温暖。
当晚,林默在灵汐给他的、记录着各种古老传说的书卷中,无意间翻到了一页关于“禁忌秘术”的模糊记载,上面提到了“代价”、“风险”、“不可控”等字眼。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联想到灵汐近日的异常,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而隔壁房间,灵汐对着那枚时空之石,低声呢喃,仿佛在寻求勇气,又仿佛在忏悔:
“再等等……等他十八岁生辰……若那时还无法自然觉醒……为了让你回来,我别无选择……”
夜色深沉,山谷中万籁俱寂,唯有两颗各怀心事、渐行渐远的心,在黑暗中不安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