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边境小镇已有数日。林默依旧在荒野与废墟间穿行,漫无目的,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只是,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携带着死亡气息的孤独旅人。
那日在酒馆中,轻易剥夺一个鲜活生命所带来的、混合着掌控感与扭曲宣泄的瞬间,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嫉妒魔王的低语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突兀的插入,而是渐渐与他自己的思绪融为一体,如同毒液混入清水,难以分辨。
他心中的嫉妒之火,不再仅仅针对那个模糊的“他”和灵汐,开始无差别地蔓延。
他看到一对在废墟中相互依偎、分享着仅有一块干粮的流浪母子,会嫉妒他们之间那份即使身处绝境也未曾熄灭的亲情羁绊。
他看到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在巢中仰头接受母鸟的哺育,会嫉妒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被需要。
他甚至嫉妒路边一株在岩石缝隙中顽强生长的野草,嫉妒它至少还能拥抱阳光,而他的心,却早已被灰暗与冰冷填满。
每一次嫉妒之火的燃起,都伴随着灵魂深处那丝青紫色能量的滋长。它如同寄生藤,缠绕着他的死亡神力,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力量的属性。他的死亡之力,不再仅仅是纯粹、冰冷的终结,开始带上了一种病态的侵蚀性与扭曲的占有欲。
他开始“实验”这种变化的力量。
一次,他遇到了一小群正在围攻一只落单角马的鬣狗。弱肉强食,本是自然法则。但林默看着那只奋力挣扎、眼中充满求生欲望的角马,心中涌起的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扭曲的念头:
“凭什么……你能如此渴望生存?凭什么你能拥有如此纯粹的生命力?而我……却只能与死亡为伴?”
他抬起手,一缕灰中带紫的诡异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射向那只角马。
角马并未立刻死亡。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温顺的眼眸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和混乱充斥,它不再逃跑,反而发疯般地撞向旁边的岩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直到力竭而亡。而在它死亡的过程中,林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情绪能量,被那缕灰紫气息汲取,反馈到他体内,带来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让他精神一振的快感。
这不是单纯的剥夺生命,这是在玩弄生命,品尝痛苦。
嫉妒魔王的低语适时响起,带着赞许:“看,这才是力量真正的用法……死亡并非终点,而是折磨的开端。让这些卑微的生命,在极致的不甘与痛苦中凋零,用他们的绝望,来滋养你的权柄,平息你的……嫉妒!”
林默看着角马惨烈的尸体,深灰色的眼眸中,那点青紫幽光闪烁不定。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溺于黑暗力量的、堕落的愉悦。
他开始主动寻找“猎物”。
并非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宣泄内心不断累积的负面情绪,为了“喂养”那日益壮大的嫉妒之种。
一个试图偷窃他(其实并无甚可偷)钱袋的流浪儿,被他用一丝死亡气息侵入体内,并未立刻杀死,而是让其在长达一个时辰的、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腐蚀的极致痛苦中缓慢死去。他冷漠地听着那凄厉的惨叫,感受着恐惧与绝望的情绪能量涌入体内。
一队押送货物的商旅,仅仅因为其中领队的壮汉在休息时,笑着与同伴分享家中妻儿寄来的书信,那其乐融融的场景刺痛了林默的眼睛。当夜,商队营地便笼罩在无声的死亡阴影中,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被剥夺了生机,唯有那个壮汉,林默让他最后一个死,让他眼睁睁看着所有同伴变成冰冷的尸体,让他在无尽的恐惧和不解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不再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这种直接施加痛苦、掌控他人生死、汲取负面情绪的过程,本身就成了他新的“麻醉剂”。每一次行使这种扭曲的权柄,他都能暂时忘却自己被抛弃的痛苦,用他人的绝望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
他的死亡神力,在嫉妒污染的侵蚀下,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幽暗,其中夹杂的青紫色纹路也愈发明显。施展之时,不再仅仅是带来冰冷的终结,更会附带精神侵蚀、痛苦放大、诱发内心恐惧等诡异效果。他甚至开始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生灵内心深处的嫉妒情绪,并能将其引动、放大,使之成为毁灭自身的导火索。
他行走的道路,留下的不再仅仅是生机的断绝,更是一片被痛苦和绝望浸染过的、连亡魂都不得安宁的土地。
这一日,他来到一条湍急的河流边,对岸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隐约传来孩童嬉戏和妇人劳作的声音,炊烟袅袅,透着一种他曾经拥有、却已永远失去的平淡温暖。
林默站在河岸这边,深灰色的眼眸隔着水流,冷冷地注视着对岸的生机勃勃。
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
凭什么……他们可以拥有这样的安宁?
凭什么……他就要在黑暗和痛苦中沉沦?
凭什么那个“他”,或许也正享受着类似的、甚至更好的生活,被灵汐深深爱恋着?
魔音在他脑海中尖啸,煽动着毁灭的欲望。
“毁了它……毁了这刺眼的安宁!让他们的欢笑变成哀嚎,让他们的温暖变成冰冷!用他们的痛苦,来祭奠你的不幸!让你的嫉妒,将这里化为新的废墟!”
林默缓缓抬起了手,灰紫色的死亡能量在他掌心汇聚,散发出不祥的波动。河边的水草瞬间枯死,河水也仿佛变得粘稠、灰暗。
就在他即将挥手将毁灭掷向对岸的刹那——
“喂!那边的小哥!河水湍急,可别掉下去了!”
一个洪亮而带着善意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林默凝聚的力量微微一滞,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背着柴薪、皮肤黝黑的中年樵夫,正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关切。
“看你站那儿半天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樵夫放下柴捆,擦了把汗,向他走来。
那毫无防备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善意,像是一道微弱却刺眼的光,猛地照进了林默被黑暗笼罩的心。
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掌心中那团灰紫色的、足以毁灭一个村落的死亡能量,微微颤抖着。
毁灭?还是……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默”本身的挣扎,在那片被嫉妒和怨恨冰封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