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的笑容朴实而真切,带着常年劳作被阳光浸染的古铜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突兀地砸进了林默被黑暗与怨毒填满的世界。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对一个站在湍急河边发呆的陌生少年的、最本能的关切。
“看你站那儿半天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默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了剧烈却混乱的涟漪。
难处?
林默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的“难处”,是八年的温情化为镜花水月,是至高权柄成为孤独诅咒,是灵魂被嫉妒的毒焰日夜灼烧!这些,岂是这个凡夫俗子所能想象?
掌心中,那团灰紫色的死亡能量依旧在不安分地跃动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只需要他心念一动,对岸那个安宁的村落,连同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樵夫,都会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他滋养嫉妒魔种的养料。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他甚至能感觉到,脑海中那魔音正在疯狂地尖啸、催促:
“杀了他!愚蠢的蝼蚁!竟敢打扰你的‘雅兴’!用他的血,他的恐惧,来平息你的怒火!让他为他的‘善意’付出代价!看啊,他那愚蠢的笑容多么刺眼!毁灭它!”
魔音的煽动如同毒液,迅速渗透他的意志。是啊,这善意多么可笑,多么……令他嫉妒。凭什么这个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流露出毫无阴霾的关切?而他,却连一份真实的情感都求而不得?
一股暴戾的杀意涌上心头,他眼中青紫色的幽光骤然炽盛,抬起的指尖微微颤动,那团死亡能量即将脱手而出!
就在这时,樵夫已经走到了他近前,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看了看林默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灰色眼眸,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自顾自地推测道:
“哦!俺知道了,小哥你是外乡人吧?是不是迷路了?还是跟家里人闹别扭跑出来的?”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乡野之人特有的、将复杂事情简单化的逻辑,“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跟俺回村歇歇脚?俺家婆娘熬的粟米粥,可香哩!”
家里人……闹别扭……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林默心脏最柔软、也是伤痕最深的角落。
家人?他唯一的“家人”,刚刚彻底否定了他存在的意义。
闹别扭?那是一场将他整个人生都颠覆的、残酷的幻灭!
巨大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怨怼,几乎要将他吞噬。杀了他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让这个无知蠢货的鲜血,来洗刷他此刻的煎熬!
他的手指已经绷紧,死亡能量发出了细微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然而,就在能量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樵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硬生生顿住了。
樵夫似乎觉得他默认了,憨厚地笑了笑,竟伸出手,想要像对待一个迷途的晚辈那样,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哥,别愣着了,天快黑了,河边风大……”
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生活痕迹的手,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缓缓靠近。
林默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只手,没有灵汐姐姐的柔软温暖,没有生命神力的光辉,它平凡、粗糙,甚至有些脏污。
但……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关心他的长辈那样。
八年来,除了灵汐,从未有人对他做出过如此简单、却代表着接纳与关怀的动作。
哪怕是在山谷里,那些看似亲昵的触碰,此刻回想起来,也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带着审视和期盼的意味。而眼前这只手,虽然粗糙,却无比真实,毫无杂质。
“滚开!”魔音在他脑中发出刺耳的尖叫,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干扰。
可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善意,依旧在靠近。
林默眼中的青紫幽光疯狂闪烁,与深灰色的死亡本源激烈冲突。他的理智在魔音的蛊惑和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之间被撕扯。杀戮的欲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对“正常”与“温暖”的残存渴望,在他心中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看到了樵夫眼中那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一点对“闹别扭小辈”的无奈和包容。
他看到了对岸村落里,那袅袅升起的、代表着“家”的炊烟。
他想起了酒馆里那个瞬间死去的醉汉,想起了在痛苦中疯狂死去的角马,想起了商队营地里的遍地尸骸……
那些被他剥夺的生命,他们在临死前,是否也曾渴望过这样一只简单、粗糙,却带着善意的手?
“呃啊——!”
林默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吼。掌心中的死亡能量因为主人心神的剧烈动荡而骤然溃散,化作一缕缕灰暗的气息消散在空气中。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樵夫那只即将落下的手,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小哥?你……你没事吧?”樵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关切地问道。
林默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樵夫无法理解的挣扎。他死死地盯了樵夫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朴实的樵夫心头莫名一悸。
最终,林默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村落,不再看那樵夫,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与村落相反的、更加荒芜黑暗的深山方向,狂奔而去。
他选择了逃离。
逃离那刺眼的善意,逃离那让他内心魔种躁动不安的温暖假象。
他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瞬,就会控制不住,要么毁灭那片安宁,要么……被那微不足道的温暖所动摇,而后者,对于已然堕入黑暗的他来说,或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