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天那斩断因果的一击，并未直接剥夺林默的力量，却抽离了他怨恨与存在的基石。死亡神国虚影溃散，林默踉跄后退，周身狂暴的灰紫死气如同退潮般收敛，只余下丝丝缕缕本能地萦绕。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中，疯狂燃烧的青紫魔焰几近熄灭，露出了其下空洞、茫然，却又异常清晰的本质。
他“听”到了秦问天最后的问话。
“在成为‘死亡神眸’之前，那个单纯的……自己？”
那个……自己？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不是山谷八年的温情假象，也不是堕落后的杀戮与怨恨，而是更早……更早之前……那片瘟疫与战火肆虐的废墟，那个被称为“小木头”、在绝望中依旧会将最后一口食物分给更弱小同伴的……孤儿。
单纯？或许吧。但那更是……一无所有的苍白，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卑微。
然后，她出现了。如同划破永夜的光，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家”，给了他八年他曾经连想象都不敢的温暖与关注。哪怕这一切都建立在误认之上，对他而言，那也是他贫瘠生命中唯一的、真实的色彩。
他恨她的误认，恨她的抛弃，但这恨意的根源，何尝不是因为他将那份虚假的温暖，当成了全部，并深深地、绝望地……爱着给予他这一切的她？
嫉妒秦问天？是的。但更深层的，是嫉妒那个能被灵汐如此纯粹地等待、深爱着的“他”。如今，“他”就在眼前，强大，真实，与灵汐站在一起。
而自己呢？一个错误的产物，一个被魔王污染、双手沾满血腥的怪物。就连这身死亡的力量，也源于那场由她亲手推动的错误仪式。
继续战斗？即便能惨胜，甚至同归于尽，又能如何？让她更加痛苦？让她永远活在害死两个人（他和秦问天）的阴影中？不……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一个疯狂、却也是唯一能让他获得“圆满”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的星火，在他心中亮起，并迅速燎原。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秦问天，落在了远处被沐轻音和龙战守护着、仍在与体内情欲污染抗争的灵汐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疯狂的嫉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混杂着无尽悲伤、释然与……最终决意的平静。
“灵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再有魔王的蛊惑，只有他本身那带着死寂气息的语调，“我这一生……始于废墟，得你赐名，受你八年温养……这或许，是命运对我……唯一的仁慈，也是……最残酷的玩笑。”
灵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抬起头，翡翠与粉红交织的眼眸对上了林默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视线。
“我曾恨你入骨……恨你为何认错了我……恨你为何……不能是我……”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却也带着解脱意味的弧度，“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温和的灰光，不再是充满攻击性的死寂，而是如同……回归本源般的纯粹。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但这错误……因你而生。”
“那么……就让我……用这错误获得的力量……来终结这一切吧。”
他张开双臂，不再抵抗，不再挣扎，反而主动引导着体内那浩瀚的死亡神眸本源之力，以及那与之纠缠的嫉妒魔种！
“以吾之魂为引……”
“以吾死亡神眸之权柄为祭……”
“不！林默！不要！”灵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过来，却被沐轻音和龙战死死拦住。
秦问天也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死亡意志推开——那是林默最后的、不容干涉的决定。
“……祈愿……吾之全部……归于汝身……”
林默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最精纯的、不含丝毫杂质的死亡本源能量，如同灰色的光雨，主动飘向灵汐！
“……助你……融合生死……超脱污染……”
“……从此……你中有我……我亦……永伴你左右……”
最后的话语，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轰——！！！
磅礴浩瀚、却又无比温和的死亡本源，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入灵汐体内！这并非攻击，而是最彻底的献祭与馈赠！林默将自己的一切——力量、灵魂、执念、乃至存在本身，都化为了最纯粹的养料！
“啊啊啊——！！！”
灵汐发出了无法形容的悲鸣与长啸！她的身体被灰色与绿色的光芒彻底淹没！
那原本与她生命本源激烈冲突的情欲污染，在这突如其来、同属至高法则的死亡本源冲击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开始剧烈地蒸发、溃散！死亡，本就是一切欲望的终结！
而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生命与死亡本源的融合处。
生命，代表着创造、生长、复苏。
死亡，代表着终结、沉寂、归宿。
二者本是宇宙法则的两极，相互对立，却又互为依存，构成完整的循环。
此刻，在灵汐体内，在林默毫无保留的献祭下，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至高权柄，并未相互湮灭，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莫测的方式，交融、互补、统一！
她左眼之中，那被情欲污染的粉红色被彻底驱散，重新化为纯净的翡翠绿，象征着无穷生机！
她右眼之中，却并未被死亡侵蚀成灰暗，而是化为了深邃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终结的暗夜紫，象征着宁静归宿！
磅礴的生命之力与浩瀚的死亡之力在她体内达成了完美的平衡与循环！生之极处蕴死意，死之尽头见生机！
一股远超单独生命神眸或死亡神眸的、凌驾于寻常法则之上的浩瀚气息，从灵汐体内轰然爆发！
她悬浮而起，长发无风自动，一半翠绿欲滴，一半暗紫深邃。周身环绕的不再是单一的光晕，而是一幅缓缓旋转的、由生与死法则构成的太极轮回图！绿色的生机与紫色的死气如同阴阳鱼般流转不息，散发出创造与毁灭并存的无上威严！
生死神眸！于此……涅盘觉醒！
那困扰她五百年的情欲魔王污染，在这完整生死法则的碾压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再无痕迹！
光芒渐敛。
灵汐缓缓落地，双眸一绿一紫，平静而深邃，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枯荣。她感受着体内那完整而强大的新生力量，感受着那流淌的死亡权柄中，属于林默的、已然平静而纯粹的最后印记。
他消失了。
但他也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陪伴在了她的身边。
泪水，再次从灵汐眼中滑落，左眼是生命的悲伤，右眼是死亡的寂寥。
她抬起头，望向秦问天，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释然。
“他……回家了。”
因果了结，魔王伏诛，双眸归一。
一段跨越五百年的爱恨悲歌，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却也孕育出了超越过往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