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沼泽的死寂,仿佛一块巨大的磨石,碾压着尤里刚刚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决心。时空壁垒之内,他盘膝而坐,灵魂之镜在身后悬浮,镜面光华流转,映照着他紧闭双目、竭力维持镇定的面容。他在与自己的本能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战争。
秦问天与灵汐立于壁垒之外,如同最严苛的医生,观察着病人的每一丝变化。
“他的认知已完全清醒,”灵汐轻声道,生死神眸能清晰看到尤里灵魂中那份对自我处境的透彻明了,“他明白一切道理,知晓所有利害。”
“但认知无法覆盖本能。”秦问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时空神眸之下,尤里灵魂深处那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心跳般稳定的“奉献”冲动,没有任何外力污染的痕迹,纯净得令人心惊。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刻入骨髓的本能,与他的灵魂紧密交织,不分彼此。
为了进行最后的测试,也为了寻找那微乎其微的治愈可能,秦问天再次模拟了一道来自小暖的精神传讯。这一次,他模拟得更加精细,连小暖那略带不满的鼻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尤里,我有点冷。”
就这么四个字,简单,直接,甚至算不上一个明确的请求。
就在传讯抵达的瞬间,时空壁垒内的尤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告诫,在千分之一秒内土崩瓦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关切和行动欲!
“冷?!”他惊呼出声,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传讯的真假,来自何方,“沼泽夜里寒气重,她身子弱,怎么能受凉!”
他“嚯”地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可以取暖的东西。灵魂之镜的光芒瞬间变得柔和,自动开始推演附近哪种灵木燃烧的火焰最是温暖持久,哪种妖兽的皮毛最为保暖舒适。
“不行,得立刻给她送过去!”他喃喃自语,周身灵魂之力已然开始涌动,下意识地就要施展灵魂跃迁,目标直指他感知中村落的方向。他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自己是否能够突破这空间壁垒,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着他去“执行命令”。
“尤里。”
秦问天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索,再次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尤里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和……无地自容。他看着秦问天和灵汐,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这是测试,知道小暖可能根本没传讯,知道自己的反应荒谬绝伦。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种想要为她解决一切困难、满足她任何需求的冲动,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那不是一种需要权衡的选择,而是一种如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般的生理本能!
“我……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恶和无力,“对不起……我又……她一说话……我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
他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的淤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想通”就能改变的。他的“病”,不在认知,在灵魂的底色。
秦问天看着跪在地上,因无法控制自己而痛苦不堪的尤里,眼中最后一丝尝试“治愈”的希望也熄灭了。他彻底确认,这不是外力侵蚀,不是心魔作祟,而是尤里这个人,其存在的核心组成部分,就是如此。
灵汐也轻轻叹息一声,不再言语。面对这种与生俱来的“绝症”,任何治疗手段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问天撤去了空间壁垒。因为没有必要了。物理隔绝,隔绝不了他灵魂深处的声音。
他走到尤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极端冷静:
“看来,是我判断错误。你这并非疾病,无需治疗,也无药可医。”
尤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从现在起,”秦问天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会在你身上施加一道‘时空标记’。复活月薇,需要你的灵魂权柄。当需要你出手时,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会将你直接‘搬运’至施法地点,强制你完成你需要做的工作。”
“至于你和那个小暖之间的事情,”秦问天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那是你的私事,我们不再干涉。你愿意继续做她的狗,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不妨碍正事,随你的便。”
说完,秦问天指尖一点银光没入尤里眉心,留下了一个无形的时空道标。
然后,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尤里一眼,转身对灵汐道:“我们走。准备下一步,复活月薇。他,”秦问天顿了顿,“就当是一件有使用说明的工具吧。”
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能被正确使用即可。
秦问天和灵汐的身影消失在荒芜的沼泽中,只留下尤里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泥泞里,呆呆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终于……被放弃了。
不是因为他不强,不是因为他不明白,而是因为他这无可救药的、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双手,发出一阵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他获得了“自由”,却比任何囚禁都让他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