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寂玄窟内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实质。那悬浮于空中的、属于月薇的大部分灵魂意识光团,柔和却脆弱地波动着,像风中残烛,映照出在场四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烈阳灼首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一个箭步冲到石台前,阴阳道韵如同温暖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团灵魂之光,感受着其中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月薇的气息。他脸上交织着后怕、庆幸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剥离未竟全功,月薇的“真灵”仍被困于权柄之中,情况依旧危急。
“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啊!”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射向脸色惨白、气息萎靡的尤里。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质疑,“你!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尤里踉跄着后退一步,在烈阳灼那灼热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感应到了小暖的悔恨呼唤?说他那该死的本能即便在被强制约束的情况下,依然能被其牵动?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更是对眼前这严肃场合的亵渎。
灵汐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生之力渡入尤里体内,稳住他几乎要溃散的气息,同时也隔绝了烈阳灼那过于逼人的视线。她看向烈阳灼,声音依旧空灵,却带着安抚的力量:“烈阳灼,冷静。方才变故,非他一人之过。剥离过程本就凶险,任何细微干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虽未明言,但意思很清楚——尤里状态不稳是事实,但将全部责任归咎于他,并不公允。那来自遥远沼泽的、强烈的情感波动,本身就是一种难以预料的变数。
烈阳灼胸口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关心则乱,眼看成功在即却功败垂成,巨大的失落感让他难以自持。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尤里,转而全力维系月薇那部分已被剥离的灵魂,防止其消散。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危机解除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问天。
他站在那片因承受了太阴权柄反噬之力而微微扭曲的虚空旁,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周身流转的时空之力,比平时更加晦涩、凝练了一丝,显然化解那反噬并非全然轻松。
秦问天的目光,先是扫过烈阳灼和被他小心翼翼护住的灵魂光团,然后落在灵汐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刚才的处理。最后,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定格在尤里身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彻底洞悉本质后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犯了一个错误。”秦问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玄窟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低估了你这种‘本能’的顽固程度,高估了强制约束在极端情况下的有效性。”
他缓步走向尤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尤里紧绷的心弦上。
“你就像一件内部存在无法修复裂纹的瓷器。”秦问天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铺直叙,“平日里盛水尚可,一旦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比如,那个叫小暖的女人的情绪波动——裂纹便会扩散,导致整体崩溃。方才,便是明证。”
尤里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秦问天的比喻精准而残忍,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尊严都剥得一干二净。
“复活月薇,不容有失。”秦问天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无法容忍一个如此不稳定的‘因素’参与其中。下一次,未必能有这般运气。”
他抬起手,指尖银光再次汇聚,比之前更加凝实。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秦问天的指尖指向尤里的眉心,那里时空道标的光芒若隐若现,“我以时空之力,暂时封印你与外界,尤其是与那个小暖之间所有的灵魂感应与情感链接。在此封印期间,你将彻底‘忘记’她,无法感知她的任何情绪,无法产生与之相关的任何本能冲动。你将在这认真分离,直至月薇复活完成。”
尤里身体猛地一颤!彻底忘记小暖?断绝所有感应?那和剜掉他一部分灵魂有什么区别?即便那部分是痛苦的根源,却也早已是他存在的组成部分!
“第二,”秦问天的声音冰冷如霜,“若你无法接受,或封印本身可能对你灵魂造成不可逆损伤,影响剥离术式的施展。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烈阳灼和他护住的灵魂光团,意思不言而喻。
“我会另寻他法。而你,”秦问天的视线转回尤里脸上,带着最后的宣判,“将失去你的最后价值。你的去留,与我等再无干系。你可以回到你的沉梦沼泽,继续你的深情戏码。”
两个选择,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悬在尤里心头。
一是阉割自我,成为合格的工具,换取参与拯救、或许还能间接“弥补”些许过错的机会。
二是保留那痛苦的本能,带着彻底的失败和被抛弃的现实,滚回那早已物是人非的梦境,永世沉沦。
没有第三条路。
尤里抬起头,看向那团代表着月薇生机、也代表着烈阳灼数百年守望的灵魂之光,又仿佛透过玄窟的岩壁,看到了那个正在沼泽中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的女孩。
他惨然一笑。
原来,无论他如何选择,他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这代价,正是他过去那些毫无底线、自欺欺人的“付出”,所早已注定的因果。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夹杂着无尽疲惫的决绝。
他看向秦问天,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选……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