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沼泽的浓雾,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冷刺骨。小暖蜷缩在巨大的荧光蘑菇下,身体因寒冷和哭泣而不停颤抖。梓皓(斯库拉)那冰冷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她的心。“没用了”、“碍眼”、“快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将她过去所有美好的幻想和卑微的奉献切割得支离破碎。
被彻底抛弃的恐惧和信仰崩塌的绝望,如同沼泽底部的淤泥,将她紧紧包裹,几乎窒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关于尤里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一颗颗,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初见时,尤里那双清澈见底、带着些许羞涩和惊艳的眼睛,像星辰落入深潭。那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卑微的、眼中只有她身影的影子,而是一个带着几分天才傲气的清秀少年。
她想起有一次,她随口抱怨了一句沼泽某处的“幻音花”扰人清梦。第二天,尤里就消失了整整三天。当他回来时,浑身布满被精神攻击留下的伤痕,脸色苍白如纸,却将一捧完整无缺、被封在灵魂结界中的“静心铃兰”递到她面前,笑着说:“这个不吵,还能安神。”
她想起无数次,她为了讨好梓皓,向尤里索取各种珍稀甚至危险的灵物。尤里从未拒绝,哪怕有时会欲言又止,最终都会默默转身,走向那片危机四伏的沼泽深处。她以前只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甚至嫌弃他效率不够高。现在她才猛然惊觉,那些灵物所在之地,是何等的凶险!每一次归来,他看似轻松的笑容背后,可能都隐藏着险些丧命的危机!
她想起他每次将费尽心力得来的东西交给她时,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期盼着她能开心一点的微光。而她,大多时候只是随意接过,甚至不曾认真看他一眼,便转身兴高采烈地去献给梓皓。
她想起有一次,他为了帮她取“蚀魂沼泽”深处的“养魂玉”,灵魂本源受创,回来后连续咳了几天血,气息微弱。她却只顾着抱怨他耽误了时间,让梓皓学长多等了几日。当时尤里只是默默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下次我会更快一点。”
“下次我会更快一点……”
这句话此刻在她脑海中回荡,如同惊雷炸响!她当时怎么会觉得理所当然?!她怎么会如此冷漠?!那是灵魂本源的创伤啊!是会影响到修行根基,甚至危及生命的!
一幅幅画面,一句句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名为“尤里的爱”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让她无处遁形。
那不是卑微的讨好,那是笨拙却毫无保留的真心!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付出,那是燃烧自己、飞蛾扑火般的炽热!
他把她随口的一句话当成圣旨,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放在心上。他记得她所有喜好,所有厌恶。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固执地,为她构筑了一个看似无忧的港湾,而她,却亲手将这个港湾砸得粉碎,甚至将建造港湾的人,伤得遍体鳞伤!
“尤里……尤里……”小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比之前任何一次哭泣都要绝望和痛彻心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前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看向她时,那眼神深处藏着的,不是卑微,而是珍视。
明白了他一次次冒险归来,那苍白的脸色下,不是无能,而是为她拼尽全力的证明。
明白了他所有的“好”,并非廉价,而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昂贵的一切。
可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当她被真正在乎的人像垃圾一样丢弃时,她才幡然醒悟,那个一直被她忽视、被她利用的人,才是真正将她捧在手心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不见了。
她声嘶力竭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这片曾经因尤里的守护而显得“安全”的沼泽,此刻露出了它真实的獠牙——浓雾中隐藏的危险气息,远处传来的诡异声响,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寒冷、饥饿、恐惧、以及那噬骨的悔恨,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着她的身心。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没有尤里的世界,是如此冰冷、黑暗、令人绝望。
她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因寒冷和悲伤而剧烈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
“尤里……求你……回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求求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迷雾,发出卑微的、带着血丝的祈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沼泽死寂的沉默,以及那仿佛在嘲笑着她迟来顿悟的、呜呜的风声。
她终于尝到了,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滋味。
也终于明白了,那个曾经将她视为整个世界的人,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这份明白,代价太过惨重。
重到她可能,永远也无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