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绮的决定,如同在绝望的泥沼中投入了一块坚硬的磐石。
尽管没有动用那面镜鉴,但她倾尽全力的姿态和不容置疑的命令,重新点燃了隔离区残存的希望之火。王都接到急令,立刻开动所有运输力量,将储备的珍贵药材昼夜不停地运往边境。同时,征集民间偏方和隐士医师的告示也迅速传遍王国,一些原本避世不出的医道高人,被公主亲临险境、誓不放弃的诚意所打动,纷纷出山。
隔离区内,尤绮以身作则,她虽然不直接接触重症患者,但始终留在指挥核心,协调各方,处理层出不穷的问题。她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清减,但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强心针。士兵们看到公主殿下与他们同甘共苦,士气大振;医师们看到王室不惜代价的支持,更是殚精竭虑,反复试验药方;就连那些绝望的流民,看到这位尊贵的公主并未抛弃他们,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欲。
在一位隐居老医师带来的古方基础上,结合多方尝试,御医们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够有效抑制新型毒株蔓延的复合药汤。虽然不能立竿见影地治愈重症,但足以控制疫情不再大规模爆发,并为重症患者争取到宝贵的治疗时间。
药物、人手、希望……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开始冲刷瘟疫的阴霾。新增感染者的数量逐日下降,一些轻症患者开始康复,营地中绝望的哭泣渐渐被疲惫却带着希望的劳作声取代。
尤绮站在了望台上,看着下方营地里虽然依旧艰苦、却已然透出生机的景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一阵强烈的疲惫感顿时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扶住了粗糙的木栏。
她没有依赖镜鉴,她和她的王国,依靠自己的力量,扛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这种历经艰难、终于看到曙光的感觉,远比单纯依赖强大外力解决问题,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充实与力量。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之际,异变突生!
营地外围警戒的士兵突然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锐响和魔物嘶吼的怪叫!
“敌袭!是魔族!小股精锐!”
尤绮心头一紧,立刻强打精神望去。只见营地东北角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约莫二三十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突破拦截,直扑营地核心!这些黑影体型不大,但动作迅捷如鬼魅,周身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显然不是普通魔兵,而是擅长渗透和刺杀的“影魔”!
它们的战术目标极其明确——制造混乱,刺杀关键人物,彻底摧毁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与希望!
护卫在尤绮身边的宫廷侍卫立刻结成战阵,将她护在中间。但来袭的影魔实力强悍,最低也有尉级巅峰,为首的更达到了校级,而且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宫廷侍卫虽然精锐,但在仓促应战和实力差距下,瞬间便陷入了苦战,不断有侍卫受伤倒下。
更要命的是,营地里刚刚稳定下来的人群再次陷入恐慌,哭喊奔逃,严重干扰了防御和反击。
尤绮被护在战阵中心,看着眼前迅速恶化的局势,心不断下沉。这些影魔显然是抓住了他们刚刚抗击瘟疫、人员疲惫、防线松懈的时机,发起的致命一击!
一名影魔凭借诡异的身法,突破了侍卫的阻拦,化作一道阴冷的黑烟,直扑尤绮面门!刺骨的杀意瞬间将她笼罩!
“殿下小心!”一名老侍卫目眦欲裂,奋力扑来,却已来不及。
生死一线间,尤绮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躲不开!挡不住!难道要死在这里?不!瘟疫都扛过来了,怎能倒在这里!
她的手再次抚向胸口,那面镜鉴就在贴身之处。现在,毫无疑问,是“无法解决之危”了!
就在她的灵魂之力即将触及镜鉴的刹那,她的目光扫过了周围那些正在拼死保护她的侍卫,扫过了远处那些惊慌失措却依旧信任地望着她这个方向的流民和士兵。
如果此刻动用镜鉴,他或许会如雷霆般降临,瞬间抹杀所有影魔。但这意味着,她将用掉一次宝贵的机会,并且,将她与她子民并肩作战、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份坚韧与信任,重新交还给那不可知的神秘力量。
不。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了求生的本能和动用底牌的冲动。
她猛地收回即将注入镜鉴的灵魂之力,反而将心神沉入体内,全力催动起那与生俱来的、纯净的灵魂力量!她不知道这力量具体该如何用于战斗,但她记得,那位存在似乎对她的灵魂本质颇为“欣赏”。
深蓝色的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最深邃的海洋掀起了风暴!一股纯净而柔和的、带着安抚与坚定意味的灵魂波动,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股波动并不具备直接的攻击性,却奇异地穿透了恐慌与杀意,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侍卫、每一个惊慌奔逃的流民、甚至每一个凶残扑杀的影魔的意识之中!
那波动中蕴含的信息很简单,却无比有力:
坚守。信任。我们同在。
正在苦战的侍卫们浑身一震,疲惫的身躯仿佛重新涌入了力量,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战阵配合瞬间默契了数倍!
恐慌的流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盲目奔逃,看向那被光芒笼罩的公主身影,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所取代。
而那道扑向尤绮的影魔,在接触到这股纯净灵魂波动的瞬间,如同被灼热的阳光照射到的阴影,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惊怒的嘶叫,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保护殿下!杀!”那名扑来的老侍卫终于赶到,怒吼一声,长剑裹挟着全身力量,狠狠斩入了影魔虚幻的身体!
“嗤啦——”如同裂帛般的声音响起,那影魔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黑烟般的身躯剧烈扭曲,随即在纯净灵魂波动和老侍卫的全力一击下,崩散消失!
尤绮脸色苍白如纸,强行催动灵魂之力远超她的负荷,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却被及时扶住她的侍女紧紧撑住。
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营地中的混乱被有效遏制,侍卫们士气大振,开始有组织地反击。影魔失去了突袭的优势和制造恐慌的环境,在逐渐稳固的防线和尤绮那持续散发的、令它们不适的纯净灵魂波动影响下,开始出现伤亡。
战斗又持续了一刻钟,来袭的二十多头影魔被全部歼灭,代价是十余名侍卫重伤,数名阵亡。
当最后一名影魔被斩杀,营地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哭泣时,尤绮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最后的意识是:我做到了……没有用镜鉴……我和他们……一起守住了……
高天之上,斯库拉收回了目光。猩红的眼眸中,那抹极淡的赞赏之色,似乎更浓了一些。
他全程“看”着这场突袭,甚至在那影魔扑向尤绮的瞬间,手指已经微微抬起。如果她选择使用镜鉴,或者如果她的灵魂波动未能奏效,他会在她受到实质伤害前出手。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依靠她与子民之间的纽带,甚至开发出了她那纯净灵魂之力的新用途——并非攻击,而是精神层面的鼓舞与净化。
这个选择,这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光芒,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看来,这个‘玩具’……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滋养与安抚意味的力量,悄然融入了下方营地疲惫而悲伤的空气之中。这不会治愈重伤者,但能让他们恢复得更快一些,让生者心中的创伤平复得更顺利一些。
这是对她这次精彩表现的……一点小小奖赏。
星火虽微,可燎原。她心中的火焰,已然开始真正地燃烧起来。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