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绮在边境营地昏迷了一日一夜。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寝宫帐顶，空气中弥漫着安神草药清苦的气息。身体的疲惫依旧沉重，灵魂深处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那是过度催动本源力量的后遗症。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明，昏迷前的一切，清晰如昨。
“殿下！您醒了！”守候在旁的侍女惊喜交加，连忙端来温水。
尤绮在她的搀扶下缓缓坐起，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营地……怎么样了？”她声音沙哑，第一句话问的便是这个。
“殿下放心，疫情已经完全控制，没有新的感染了。那些流民中健康的已经开始分批迁入境内安置点，染病的也在继续隔离治疗，情况稳定。”侍女详细地汇报着，“至于那些偷袭的影魔，已被全歼。多亏了殿下您当时……”
侍女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崇敬与后怕交织的光芒。当时公主身上爆发出的那股纯净光芒和奇异波动，以及之后她力竭晕倒的景象，深深烙印在所有在场者的心中。
尤绮微微颔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摸了摸胸口，那面镜鉴依旧安稳地躺在贴身之处，一次也未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成就感，缓缓充盈了她的心间。这比收到任何奇珍异宝或听到任何赞美，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休息了几日，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那不知何时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神宁定的奇异力量辅助下，尤绮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灵魂的损耗也在她自身纯净本质和那份无形滋养下，缓慢而稳定地复原。
她并未立刻返回王都，而是选择留在边境，亲眼看着流民安置工作步入正轨，看着隔离区最终撤销，看着这片曾经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重新焕发出生机。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王室言出必行，绝不会抛弃任何子民。
她的声望，在边境军民乃至那些被接纳的流民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仁德”、“坚韧”、“智慧”……这些词汇与她紧密相连。她不再是养在深宫、需要被保护的花朵，而是能与臣民共患难、在危难中指引方向的真正领袖。
斯库拉依旧在王都附近，维持着他那慵懒而超然的姿态。
边境发生的事情，他尽收眼底。尤绮在瘟疫中的抉择，在刺杀前的爆发，以及事后的处置与留下的影响，都让他那亘古不变的心湖，荡起了比以往更明显的涟漪。
“玩具”这个词，在他心中已经悄然淡化、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观感。
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有趣的、可供观察消遣的对象。她展现出的勇气、智慧、责任感，以及那份对自身力量（尽管还十分微弱）的探索与运用，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一种在脆弱凡人身上，罕见地闪耀出的、坚韧而美丽的光芒。
这种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温暖，甚至能穿透他漫长生命积累下来的、对万事万物的倦怠与漠然，让他愿意稍微多投注一丝……关注。
是的，仅仅是关注。他依旧不会介入她的生活，不会回应她那悄然滋长的、超越界限的情感。那太麻烦，也太不“斯库拉”。
但他开始更频繁地“注视”她。
并非时刻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是在他随意游荡、喝酒、或是躺在云端发呆时，总会习惯性地将一丝感知投向她在的方向，确认她的状态，聆听着她周围的声音，偶尔“看”一眼她那深蓝色眼眸中闪动的思绪。
这是一种非常被动的、保持距离的“注视”。如同欣赏一幅会自己变化的画卷，或者聆听一首自己谱写的乐章。画卷和乐章本身在演绎着自己的故事，而他是唯一的、安静的观众。
他发现，这种“注视”本身，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就像找到一个特别合心意的、永远不会打扰你、却又总能提供一些细微乐趣的角落。
比如，他会“看”到她因为处理了一件棘手政务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随后又因为她想出了解决办法而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比如，他会“听”到她在花园凉亭中，弹奏一首新学的、略带生涩却充满情感的曲子，琴音中流淌着她对战后重建的期许，对子民安好的祈愿。
比如，他会“感知”到她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望着星空，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的衣襟（他知道那里藏着镜鉴），眼中流露出的、混合着思念、感激与一丝淡淡怅惘的复杂神色。每到这时，他猩红的眼眸会微微眯起，然后移开目光，仿佛那眼神中的热度，会烫到他一般。
他依旧很少给予实质性的回应。那朵月光莲花、那片符文树叶、那面镜鉴，以及之前那些小小的奇迹，似乎已经足够。过多的介入，只会打破这份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静谧的平衡。
他只是在她结束边境事务、启程返回王都的路上，让沿途开满了本不该在那个季节绽放的、散发着清幽香气的白色小花。
他只是在她回到王宫、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时，让一缕穿过窗棂的夕阳，恰好在她肩头停留了比平常更久一些的时间。
他只是在她某次深夜弹琴后，让一片形状完美如心形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在她的琴案上，然后迅速融化，不留痕迹。
这些微不足道的“巧合”，如同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短暂、寂静，却足以让那个敏锐而深情的少女，在发现时，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声的波澜，让她知道，他仍在。
他们之间，仿佛建立起一种无声的、超越了言语和形态的默契。她在这边成长、奋斗、思念；他在那边注视、聆听、偶尔给予一点几乎不费力的“点缀”。
没有承诺，没有约定，甚至没有真正的交流。
但一种奇异的牵绊，就在这静谧的注视与遥远的守望中，悄然滋生，如同藤蔓缠绕古树，无声无息，却已难分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