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修炼(1 / 1)

时隙之庭的时间流速对璃单方面加快了。并非暴烈地加速,而是如同溪流注入江河,一种明确的“向前”感取代了之前的凝滞。银叶树的生长周期肉眼可辨,星尘溪流的闪烁频率也似乎快了些。对璃而言,每一天都感觉比之前更“充实”,更“短促”。

她的修炼进入了新的阶段。

在阿嬷的引导下,璃开始系统地探索魂海的边界与深度。她的灵魂本质极高,魂海远比同境界者广袤,精神力凝实如汞。阿嬷教给她一种古老的“魂锻”之法,并非单纯扩张,而是反复锤炼、纯化魂力,使其更具韧性,更能承载复杂的意志与法则。璃进步神速,魂海越发稳固明亮,精神力触角也更为敏锐,对自身内部和外界的感知都大幅提升。

而对体内“灰”的探究,则要谨慎和困难得多。

阿嬷在庭院深处开辟了一间静室,墙壁刻满了稳定空间与安抚能量的时光符文。璃盘坐其中,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最精纯的魂力,沿着阿嬷指出的、相对安全的脉络,缓缓靠近那沉寂的“灰线”。

第一次主动接触时,那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思维与能量的感觉瞬间袭来。魂力如泥牛入海,被迅速“消解”,不是吞噬,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归寂”——让它失去活性,变得惰性、迟滞。璃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心神恍惚。

“不要对抗,尝试去‘理解’它。”阿嬷的声音通过符文传递进来,沉稳而带有安抚力量,“寂怠的本质,并非邪恶的消亡,而是一种趋向‘静’与‘无’的法则。感受它那让万物‘休息’、‘停滞’的意境。你的魂力不是去征服,而是去体会,找到与之共存的节奏。”

璃尝试放松紧绷的意识,不再强行驱使魂力冲击,而是让那丝魂力如同轻柔的羽毛,飘落在“灰线”的边缘。这一次,消解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仿佛灵魂都想就此沉睡,但同时,她也捕捉到那“灰”之中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志”——一种对喧嚣、运动、变化的漠然,一种对永恒宁静的潜在向往。

“光”与“灰”在她体内形成了奇特的拉锯与试探。魂海的光温暖、活跃、充满生机与探索欲;“灰线”则冰冷、沉寂、倾向于静止与内敛。它们本质对立,却在璃这个特殊的容器里,被迫共存,并开始产生极其微妙的相互影响。魂海的光在接触“灰”的边缘后,似乎变得更凝练,少了几分躁动;而那“灰”在魂光的持续“浸润”下,其绝对的冰冷死寂中,仿佛也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不再完全是沉睡的顽石。

这种变化极其缓慢,且伴随着精神上的巨大消耗。每次修炼结束,璃都感到身心俱疲,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她开始模糊地理解,父亲的力量并非单纯的破坏或懒惰,而是一种涉及存在状态的、更深层的法则。

平静的修炼日子持续了一段时光。璃的修为稳步向着神脉境迈进,对“光”与“灰”的初步调和也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活泼依旧,但沉静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邃与倦怠感。

直到那个预警的到来。

并非外敌直接冲击结界,而是阿嬷设置在时隙之庭外围时空褶皱中的“时序之蛛”传回了异常信号。那是一种专门探测特定能量污染与追踪印记的微小时空造物。

阿嬷正在教导璃一种灵魂防护术式,突然脸色一变,挥手在面前展开一片水银般流动的光幕。光幕上,扭曲的时空背景中,几个极其暗淡、却带着明确混沌污浊气息的“印痕”被高亮标出。它们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正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方式,在时隙之庭外围的时空迷宫中扩散、渗透,试图勾勒出庭院的轮廓。

“混沌追踪印记……比之前的残渣高明得多。”阿嬷眼神锐利,“至少是领域境中后期、专精追踪与侵蚀的混沌眷属所为。它们没有强攻,而是在‘定位’。一旦坐标被彻底锁定……”

后果不堪设想。时隙之庭的隐蔽性将大打折扣,更强的猎杀者会接踵而至。

“能清除吗?”璃紧张地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且清除过程可能会引发更明显的时空扰动,加速暴露。”阿嬷快速分析,“我们必须提前准备转移,或者……进行干扰和误导。”

就在这时,璃感到贴身收藏的那枚轮回令牌,微微发热。不是烫,而是一种温和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暖意,仿佛在呼应外界的某种变化,或者……在提醒她某个选项的存在。

她下意识地握住令牌。令牌上的轮回符印似乎流转得快了一丝。

阿嬷也注意到了璃的动作和令牌的异状,眉头紧锁:“牧魂……他的令牌与外界产生了感应?难道追踪者身上,带有能被轮回权柄特别注意的‘因果线’或‘命轨残片’?”

情况紧急,容不得过多犹豫。阿嬷当机立断:“璃,尝试向令牌注入一丝你最纯粹的魂力,不要带‘灰’的气息,只触发它的联络功能,看牧魂有何反应。记住,只传达我们遭遇混沌追踪、急需时空遮蔽援助的简单信息,不要提及具体位置和你的情况!”

璃点头,凝神静气,从魂海中引出一缕精纯的、不含任何“灰”质的灵魂之力,缓缓注入手中的暗青色令牌。

令牌上的轮回符印骤然亮起幽光,一股吸力传来,那缕魂力被迅速吸收。紧接着,符印脱离令牌表面,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的轮回漩涡虚影。漩涡中心一片深邃,没有任何影像或声音传出,但璃和阿嬷都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跨越了时空的“链接”被建立了起来。

数息之后,轮回漩涡虚影中,传来了牧魂那带着空洞回响、略显倦怠的声音,直接响在两人意识中:

“‘变数’的呼唤?看来,小麻烦比预料的来得快。坐标与追踪印记特征,通过链接传递过来。”

阿嬷立刻挥手,将“时序之蛛”捕捉到的混沌印记气息与大概的时空扰动坐标,凝成一缕信息流,投向那轮回漩涡。

漩涡微微波动,似乎在接受和分析。默后,牧魂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蚀时魔蛭’的印记,混沌麾下不错的追踪者。清除不难,但会打草惊蛇。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我远程施加‘轮回迷障’,大幅强化你们现有的时空遮蔽,混淆并延缓它们的定位,但非长久之计;二,我给出一个临时的‘安全屋’坐标,是一个处于自然轮回间隙的小型碎片世界,绝对隐蔽,但环境可能……不太友好,且只能逗留有限时间。选哪个?”

阿嬷与璃迅速对视。第一个选择是保守治疗,能争取时间但治标不治本。第二个选择是转移,更安全,但意味着离开经营多年的时隙之庭,踏入完全未知的环境,并且依赖牧魂提供的坐标。

“选第二个。”璃忽然开口,眼神坚定,“阿嬷,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换个环境,或许也能打破一些固有的节奏。而且……我想看看他提供的‘安全屋’是什么样的。”

阿嬷看着璃,从她眼中看到了那份继承自父母的冒险精神与决断力。她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轮回之主,我们选择临时转移。请提供坐标与进入方式,并请施加‘轮回迷障’为我们争取转移时间。”

“明智。”牧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标与密钥已通过链接传递。‘轮回迷障’即刻施加。记住,碎片世界‘沉眠乡’,时间流速紊乱,空间结构脆弱,勿要动用超过魂海境的力量,勿要深入核心‘永眠谷’。最多停留三十个标准日,届时务必按密钥指引离开,否则可能被卷入无序轮回乱流。祝你们……旅途不闷。”

话音落下,轮回漩涡虚影消散,令牌恢复常温。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宏大深沉的轮回之力仿佛自极高远的维度降临,笼罩在时隙之庭外围。那些正在渗透的混沌追踪印记,仿佛瞬间被蒙上了无数层模糊的纱幔,其扩散与感应能力肉眼可见地迟滞、混乱起来,如同陷入了一场找不到出口的梦境。

阿嬷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最重要的物品,尤其是那些记载着古老知识、修炼法门以及可能关于璃父母更多信息的水晶和卷轴。璃也帮忙,将她有限的个人物品和那枚令牌仔细收好。

片刻后,两人站在庭院中央。阿嬷手握短杖,依照牧魂传来的密钥,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由无数首尾相连的环状符文构成的立体图案。图案成型刹那,前方空间如同水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闪烁着幽暗光泽、内部光影扭曲不定的通道。通道另一端,传来一种仿佛万物沉睡般的寂静气息,以及混乱的时间波动。

“走!”阿嬷拉住璃的手,一步踏入通道。

就在她们身影没入通道的瞬间,时隙之庭外围,某处时空褶皱猛然被撕裂!一道弥漫着腐朽与混乱气息、形如巨大扭曲蛭虫的暗影(蚀时魔蛭)探入,其感知器官疯狂扫视,却只捕捉到一片被浓厚轮回迷雾笼罩、正在迅速自我封闭消散的时空涟漪,以及原地残留的、被严重干扰混淆的微弱痕迹。

暗影发出无声的、充满困惑与愤怒的嘶鸣,在逐渐恢复平静的时空乱流中徒劳地盘旋了几圈,最终不甘地退去,将“目标丢失,遭遇高阶轮回力量干扰”的信息,沿着混沌的网络,传递向未知的深处。

通道内光影飞掠,时间感错乱。短短几息,又仿佛过了很久。当双脚再次踏上实地时,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奇异的世界。

天空是永恒的暮色,紫灰交织,不见日月星辰。大地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仔细看,那似乎是某种极度细微的、失去活性的生命或物质颗粒。远处有起伏的山峦轮廓,但线条模糊柔和,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暮色里。空气中有淡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腥气,时间流速时快时慢,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就是“沉眠乡”,轮回间隙中的碎片世界。

而她们落脚处不远,一片灰白色“尘埃”覆盖的坡地上,似乎早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挺拔,暗青色长袍在无风的暮色中微微拂动。他仰望着紫灰色的天空,仿佛在观察这个碎片世界本身的“轮回韵律”。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张带着疲惫淡漠的清俊面容,眼底轮回之影缓缓流转。

牧魂看着有些惊讶的璃和戒备的阿嬷,淡淡开口道:

“比预计的快。看来,你们的麻烦,和我正在调查的一些‘轮回异常’,可能存在着我感兴趣的交集。”他的目光落在璃身上,尤其在她眼中那丝新生的、因接触“灰”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倦怠感上停留了一瞬。

“欢迎来到沉眠乡,‘变数’。或许在这里,我们可以进行一次更深入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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