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乡的暮色仿佛能吸收声音,连脚步声都显得沉闷而短促。灰白色的“尘埃”在脚下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印痕,又缓慢地恢复原状,如同这个世界本身在昏昏欲睡地呼吸。
牧魂转身后并未走近,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倒映着轮回幻影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璃和阿嬷。他身周的气息与这个碎片世界融为一体,都带着一种万物将息、时光迟暮的倦怠感,但又比这个世界本身多了一份清醒的审视与掌控。
“轮回之主,你为何在此?”阿嬷将璃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手中的时光短杖微微提起,杖头的晶石散发着稳定的银光,驱散着周围令人昏沉的气息,也划出了一小片属于她们的“正常时空”区域。
“调查。”牧魂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灰白大地,“沉眠乡,一个在无数次世界生灭轮回中,残留的、偏向‘终末’与‘长眠’概念的碎片。正常情况下,它会静静漂浮在轮回间隙,缓慢地自我消解,最终归于虚无。但最近,它的‘沉睡’韵律出现了不应有的‘潮汐’。”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化开的山峦方向:“那里,本该是绝对死寂的‘永眠谷’核心,却间歇性地传出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灵魂波动。并非这个碎片世界原有残魂的呓语,而是……新鲜的、带着强烈执念与未竟使命的灵魂回响。”
璃的心猛地一跳。灵魂波动?新鲜的?执念与使命?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母亲尤绮。母亲燃尽了灵魂,归于虚无……难道,在这里会有残留?不,阿嬷说过,是彻底的虚无,连轮回都不入。轮回神眸,他对灵魂的感知……
阿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但她更为谨慎:“这与我等何干?你所说的‘轮回异常’,又与我们遭遇混沌追踪有何关联?”
牧魂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疲倦者的一个微嘲:“关联在于‘巧合’本身,就值得警惕。‘蚀时魔蛭’并非寻常混沌爪牙,它们通常只被派遣追踪具有特殊时间属性或涉及重大因果的目标。它们出现在时隙之庭外围,本身就说明,混沌那边,或许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未必是直接侦察,可能是因果推算、命运窥视或者其他叛逆神眸的间接情报——将‘斯库拉与尤绮可能存在一个后代’列为了高度优先目标。”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璃身上,这次带着更明确的审视:“而在这个敏感时刻,一个与‘灵魂’权柄密切相关的异常波动出现在沉眠乡……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是否有人在故意布局?用可能与尤绮相关的灵魂波动作为诱饵,吸引混沌,或者……吸引你这个继承了‘灵魂’权柄种子的孩子?毕竟,无论是混沌想抓你,还是某些存在想‘测试’你,这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璃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牧魂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将看似偶然的危机串联成一张可能暗藏无数算计的网。
“所以你来调查,既是为了弄清轮回异常,也是为了……”璃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清晰,“验证你的猜想?看这波动是否真的与我母亲有关?或者,看是否真有陷阱,以及……我会不会来?”
牧魂看着她,眼底的轮回之影流转加速,仿佛在评估她的思考能力。“不错。”他坦然承认,“我给了你令牌,预感到你可能会在压力下寻求更彻底的隐蔽之所。沉眠乡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足够隐蔽,且与‘寂灭’、‘长眠’的概念相邻,或许与你体内那‘灰’的力量环境有微妙契合。而我在此调查,若你前来,便可观察你的反应,验证一些猜想。若你不来,我亦无损失。”
这种被当作观察对象和棋子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璃奇异地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有一种“理应如此”的冷静。牧魂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淡漠,疏离,带着研究者的审视目光看待世间万物,包括她这个“变数”。
“那么,你观察到了什么?验证了什么?”阿嬷沉声问,她更关心实际结论。
“初步观察,”牧魂收回远眺的目光,“那灵魂波动虽然本质极高,带着神圣纯净的气息,但其‘回响’的模式……并非完整的灵魂残片或转生印记,更像是一种被特殊力量‘拓印’下来的、强烈情感与记忆的凝结体,被意外投射或吸引到了这个倾向于‘长眠’概念的世界碎片中。它与尤绮有关联的可能性超过七成,但并非她本人。”
不是母亲本人,只是情感与记忆的拓印……璃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但心脏仍为那“超过七成”的可能性而揪紧。哪怕只是拓印,也承载着母亲的信息吧?
“至于陷阱,”牧魂继续道,“目前未发现明显的埋伏或触发式术法。波动源所在区域(永眠谷边缘)的空间结构虽然脆弱,但并未被额外加固或设置传送陷阱。混沌的痕迹在这里几乎为零,它们似乎尚未发现此地的异常,或者……不屑于利用这种间接的诱饵。”他顿了顿,“但这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波动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吸引’,对你这种灵魂本质特殊的存在尤为明显。深入探查,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共鸣或扰动。”
阿嬷沉吟片刻,看向璃:“璃,你的想法?”
璃紧咬着下唇,内心激烈斗争。理智告诉她,应该听从阿嬷和牧魂的建议,避开任何潜在风险,在沉眠乡安静度过三十天,然后悄然离开。但情感和血脉中那份无法言喻的渴望,却像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那是母亲的痕迹……哪怕只是拓印,哪怕只是回响……
“我……”璃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去看看。远远地,不靠近核心。我想……感受一下。”她知道这很任性,很不理智,但她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接触”母亲信息的机会。
阿嬷看着璃眼中那份混合着渴望、悲伤与倔强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年尤绮公主决定传承权柄时的眼神。她心中叹息,知道无法阻止。
牧魂则微微颔首,似乎对璃的选择并不意外。“可以。我会与你们同去。一方面,继续我的调查;另一方面,监控可能的风险,并在必要时施加轮回遮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记住,只在外围感受,绝不可试图接触或引动那波动。你的灵魂本质可能与之产生过强共鸣,一旦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在这个脆弱的碎片世界里,我们都会很麻烦。”
达成共识后,三人(更确切说是两人一神眸)朝着暮色深处那模糊的山峦轮廓走去。脚下的灰白尘埃越来越厚,空气中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腥气也愈发明显。时间流速的紊乱感更强了,有时一步踏出感觉过了很久,有时又仿佛时间被偷走了一段。
璃默运魂力,保持灵台清明,同时小心地压制着体内那“灰”的力量,防止其与环境的“长眠”概念产生过强共振。阿嬷的时光短杖持续散发着稳定光晕,为他们三人撑开一小片相对正常的时空领域。
牧魂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他仿佛完全不受环境影响,暗青长袍上的轮回符文微微闪烁,将周围紊乱的时间流无声地抚平、纳入他自身稳定的轮回韵律之中。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个昏睡世界中的一个清醒锚点。
随着靠近,璃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唤。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温暖的、悲伤的、带着无尽眷恋与坚定守护意志的“感觉”,从暮色最深处隐隐传来。那感觉让她魂海中的光芒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暖而活跃,涌起强烈的亲近与悸动。绝对是母亲的气息!哪怕只是残留的拓印!
但同时,她体内的“灰”也产生了反应。并非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那拓印波动中蕴含的“守护”意志,似乎触动了她血脉深处来自父亲的某些东西——那是同样为了守护而不惜一切、乃至沉寂归墟的执念。光与灰,在这一刻,因为同源的“守护”情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协调。
牧魂敏锐地察觉到了璃身上气息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灰”与外来波动之间的微妙共鸣。他眼底的轮回幻影微微一顿,似乎记录下了这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终于,他们来到了所谓“永眠谷”的边缘。这里并非陡峭的悬崖,而是一片灰白色尘埃形成的、缓慢向下的巨大斜坡,坡底弥漫着更加浓郁的暮色,看不真切。而那温暖悲伤的灵魂波动,就从坡底深处,如同沉睡的心跳般,规律而微弱地传来。
“就在这里,不能再往前了。”牧魂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方的空间结构肉眼可见地不稳定,泛起水波般的、缓慢扭曲的涟漪。“波动源就在下方约三百丈处,被一层天然形成的‘时光淤积层’包裹。强行突破会引发大规模的空间塌缩和时间乱流。”
璃站在坡缘,极目向那暮色深处望去。她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温暖的呼唤感是如此清晰。她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而是用灵魂去“看”,去“听”。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执着地闪烁。光芒中,有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身影,怀抱虚无,低声吟唱,将所有的爱与希望,注入一个还未诞生的生命……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悲伤,还有理解,还有承载了那份爱与牺牲的决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下方的波动源,也非来自外敌入侵。
而是璃体内,那因为与母亲波动共鸣而变得异常活跃的魂海,以及那因为“守护”共鸣而不再完全沉寂的“灰”,在她情绪激荡、心神有所松懈的刹那,突然失去了精微的平衡!
魂海的光芒大放,温暖的力量奔涌;而那“灰”也不再安分,冰冷的沉寂感扩散开来!
光与灰并非对抗,而是都试图去“回应”下方那温暖的波动!
璃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一股不受控制的、混合了纯净魂力与寂怠气息的奇异波动,以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不好!”阿嬷脸色大变,立刻催动短杖,时光之力涌向璃,试图帮她稳定体内暴走的力量。
牧魂眼神一凝,反应极快。他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轮回之力瞬间笼罩住璃,强行将她体内外溢的紊乱波动“截断”、“归拢”,并施加了一层强力的灵魂镇静效果。同时,他另一只手向虚空中一按,一股无形的轮回屏障瞬间生成在他们与下方永眠谷之间,隔绝了璃那失控波动可能对下方“时光淤积层”产生的冲击。
然而,还是晚了一点点。
璃那混合了灵魂与寂怠的波动,虽然绝大部分被牧魂及时阻断,但最初扩散的那一丝最前端,已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触及了下方的暮色,触及了那脆弱的空间结构。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震鸣,从永眠谷深处传来。不是攻击,而像是某个沉睡的、精密的机制被意外触碰到了“唤醒”的边界。
紧接着,下方那原本规律微弱的灵魂波动,骤然变得明亮、急促起来!仿佛沉眠者被惊扰,开始不安地躁动。包裹它的“时光淤积层”也随之荡漾起剧烈的涟漪,连带着整个永眠谷边缘的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扭曲、震颤!
“后退!”牧魂低喝一声,轮回之力卷起璃和阿嬷,瞬间向后疾退数百丈。
几乎在他们退开的同时,他们刚才站立的那片坡缘,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化作一个旋转的、吞噬光线的黑暗涡流,然后又缓慢弥合,留下一个崭新的、光滑的凹陷。
谷底传来的灵魂波动在剧烈闪烁了几下后,并未进一步爆发或显现出攻击性,反而像是在某种本能驱使下,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光芒也逐渐变得内敛,但那种“被惊动”的不稳定感依旧存在。
璃在牧魂的力量帮助下,终于勉强压下了体内暴走的力量,但魂海震荡,“灰”线躁动,精神极度疲惫,带着后怕和愧疚:“对、对不起……我……”
“意料之中的风险。”牧魂打断她的道歉,目光紧紧盯着谷底那重新变得内敛却依旧不稳定的波动源,眼底轮回之影高速流转,似乎在疯狂计算着什么,“你的力量与那拓印的共鸣强度超乎预计。现在,情况有变。”
他转向阿嬷和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拓印被你的力量意外‘激活’了。它现在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半苏醒’状态。这可能会产生两种后果:一,它可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持续散发更强的、更容易被外界探测到的灵魂信号,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吸引来的可能不止是混沌;二,这种不稳定状态本身,可能会对沉眠乡这个脆弱的碎片世界造成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比如……加速它的崩解,或者引发局部的轮回紊乱潮汐。”
阿嬷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隐藏变成了暴露,安全屋可能即将不再安全。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沉眠乡?”阿嬷问。
牧魂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离开是必然,但在此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意外。既然信号可能增强,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猎手被吸引来,不如……我们主动制造一个‘假目标’,将可能的追踪,引导向一个我们设好的、无害的‘陷阱’或者……别的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了暮色天空中某个仿佛凝固了的、紫灰色漩涡状云团,那里是沉眠乡连接外部轮回间隙的一个相对稳定的“窗口”。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似乎正在这位厌倦了平淡轮回的执掌者心中成型。而璃,这个引发了意外的“变数”,无疑将成为这个计划的核心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