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观星台后,晨和璃继续东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晨的手总是自然地牵着璃的,过河时会小心扶着她,夜晚露营时会让她睡在更避风的一侧。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温柔的专注,每当看向璃时,那种“记录者”的深邃感就会暂时退去,变回一个普通的、陷入爱河的少年。
璃也放松了许多。既然决定要改变这一世的轨迹,她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她会笑着回应晨的玩笑,会在清晨煮粥时哼起从时隙之庭听来的古老歌谣,会在夜晚的火堆旁,听晨讲述他当天观察到的、关于自然和生命的思考。
“你知道吗,”一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溪流边露营时,晨说,“昨天我看到一只蜘蛛在结网。它很努力,但一阵风就把刚织好的部分吹破了。我以为它会放弃,但它没有。它只是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当时想,这就是生命吧。不断被打断,不断重新开始。但每一次重新开始,网都会变得更结实一点,因为它记住了上次哪里太脆弱。”
璃正在用小锅煮野菜汤,闻言抬头看他:“你觉得记忆让生命变得更坚强?”
“有时候是,”晨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但有时候记忆也可能是负担。就像那只蜘蛛,如果它记得每一次失败时的挫折感,可能就会失去重新开始的勇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所以我觉得,遗忘也是一种恩赐。让人能够放下过去,继续向前。”
璃搅拌汤的手微微一顿。这话从刚刚觉醒轮回感知的晨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预言般的重量。后来的牧魂,正是因为无法遗忘,才承受了无尽的痛苦。
“你觉得人应该记住一切吗?”她问。
晨思考了很久,久到汤开始沸腾,璃不得不移开小锅。
“不应该,”他终于说,“但也不应该完全遗忘。也许应该记住那些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的记忆,忘记那些让我们停滞不前的伤痛。”
“你能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吗?”
晨苦笑:“我不能。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天赋’是记住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受。我能记得三岁时第一次尝到蜂蜜的甜味,记得七岁时不小心打碎爷爷药罐时的恐惧,记得村里每一个人的脸和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看向璃,眼神复杂:“而现在,我更害怕忘记。因为如果我连这些都记不住,那我还是我吗?但如果我什么都记住,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被这些记忆压垮。”
璃将煮好的汤盛进两个木碗,递给他一碗:“那就在被压垮之前,创造更多值得记住的瞬间。”
晨接过碗,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说得对。”他轻声说,然后笑了,“比如现在,这个和你一起在溪边喝汤的夜晚,我就会永远记住。”
他们就这样一边旅行,一边交谈,一边相爱。晨继续记录他看到的一切——不同的地貌,不同的植物,遇到的不同的人。但他的记录不再仅仅是客观描述,开始融入他自己的思考和感受。
“今天遇到的那个老陶匠,”他在树皮上写道,“他说泥土有记忆,记得工匠的手温和心意。我觉得万物都有记忆,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石头记得风雨的雕刻,树木记得季节的轮回,河流记得源头的清澈和入海的浑浊”
璃在一旁看着他专注书写的侧脸。这种对“记忆”本质的探索,正是轮回权柄逐渐成熟的标志。晨正在无意识地构建他未来的神眸之道。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海。
那是黄昏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丘,眼前突然开阔——无边的蓝色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同样颜色的天空在远处融合。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和橙红,波浪层层叠叠涌向岸边,发出低沉而永恒的涛声。
晨站在山丘顶上,一动不动,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夺走了呼吸。
“这就是海。”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他们跑下山坡,踩着细软的沙滩,一直跑到水边。晨蹲下来,用手捧起海水尝了尝,然后做了个鬼脸:“好咸!”
璃忍不住笑了。晨看着她笑,自己也笑起来。两人在海边追逐,让浪花打湿裤脚,捡拾被冲上岸的贝壳和海螺,像两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滩上露营。晨用捡来的浮木生起篝火,璃用最后一点干粮和在海边找到的蛤蜊煮了一锅简单的海鲜汤。
“我想我明白为什么星星会坠落了。”晨仰望着星空,海上的星空比山里的更壮丽,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触手可及。
“为什么?”
“因为它们累了,”晨说,“看了太久的世事变迁,承载了太多的愿望和故事。所以它们选择化作流星,用最后的光芒划破夜空,然后休息。”
他转向璃:“如果有一天我也累了,我也想这样——用最后的力量做一件美丽的事,然后安静地睡去。”
璃的心脏被轻轻攥紧。这句话,几乎预示了后来牧魂的选择——在无尽轮回的痛苦中,他最终选择将自己放逐到轮回间隙,寻找永恒的安眠。
“你不会累的,”璃说,“因为我会陪着你。”
晨握住她的手:“即使只是这一世,也已经足够了。”
他们在海边停留了三天。晨痴迷于海洋的浩瀚和变化——潮汐的规律,海浪的形状,沙滩上留下的足迹被冲刷又留下的循环。他在树皮上画下海面的波纹,记录不同时间潮水的高度,甚至尝试理解海洋生物的生命周期。
“海也有记忆,”他说,“记得每一艘经过的船,每一场风暴,每一个沉没的故事。但海很慷慨,它会把记忆变成珍珠,变成珊瑚,变成新的生命。”
第四天,他们决定沿着海岸线向南走。海边有几个渔村,村民靠打鱼和晒盐为生。这里的语言和风俗与他们之前经过的内陆地区又有不同,晨兴奋地学习着新的词汇,记录着渔民的歌谣和传说。
在一个叫“望潮村”的地方,他们遇到了麻烦。
村里的渔季刚结束,收获却很差。村长认为是因为有“不洁之人”带来了厄运,而晨和璃这两个外乡人自然成了怀疑对象。
“你们必须离开,”一个粗壮的渔夫带着几个青年拦住他们,“从你们来的那天,海神就不高兴了,渔网总是空的。”
晨试图解释:“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停留太久”
“现在就走!”渔夫挥舞着手中的鱼叉。
璃皱眉,她能感觉到这些村民的焦虑是真实的,但将问题归咎于外人只是借口。她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惊呼声。
“船!有船回来了!是海生的船!”
人群涌向码头。晨和璃也跟了过去。只见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正艰难地驶入港湾,船帆破损,船身有明显的撞击痕迹。船靠岸后,一个年轻渔民被抬下来,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脸色苍白,显然受了重伤。
“是礁石群!”船上的另一个渔民哭喊道,“我们遇到大雾,看不清方向,撞上了暗礁船快沉了,海生为了救我们,自己受伤了”
村长看着受伤的年轻渔民,脸色难看。海生是村里最好的水手,也是他儿子。
“快去找医师!”有人喊道。
“最近的医师在百里外的镇子,来不及了!”另一个人说。
晨在这时站了出来:“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璃注意到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好奇的少年,而是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和专注。
“你?”渔夫怀疑地看着他。
“我爷爷是医师,我学过一些。”晨已经蹲在海生身边,检查他的伤势。左腿骨折,可能有内出血,伤口被海水浸泡,有感染风险。
他抬头看向璃:“我需要干净的布,热水,还有夹板。”
璃点头,立刻去准备。村民们还在犹豫,但看到晨熟练的动作和镇定的神情,加上没有其他选择,最终选择相信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晨展现了超出年龄的医术水平。他清洗伤口,接骨,用木片和布条制作夹板固定,调配从林老那里学来的、具有消炎镇痛效果的草药膏。整个过程沉稳有序,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在牧魂后来的无数轮回中,他确实无数次成为医师。那些记忆虽然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以本能的形式存在于他的灵魂深处。
璃在一旁协助,同时用微弱的灵魂之力稳定伤者的生命气息——这不会改变根本,只是增加他存活的几率。
处理完伤口已是深夜。海生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有所好转。
“他会活下来,”晨对紧张的村长说,“但腿可能无法完全恢复,以后不能出海了。”
村长松了口气,又有些沉重:“能活着就好谢谢你,年轻人。我为之前的无礼道歉。”
晨摇摇头:“你们只是担心村子。我能理解。”
那天晚上,晨和璃没有被赶走,反而被邀请住在村长家最好的客房。村民们送来了新鲜的海鱼和自酿的米酒,态度完全转变。
第二天,晨继续照顾海生,同时教授村民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和草药的辨识。璃则帮助村里的妇女修补渔网,教她们更有效的晒鱼方法。
他们原本只打算停留几天,但因为海生的恢复需要时间,加上村民们热情的挽留,他们待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晨成了村里的“小医师”。孩子们喜欢围着他,听他讲内陆的故事;老人喜欢找他聊天,分享一生的经验;年轻人则佩服他的医术和见识。
璃看着晨逐渐融入这个海边村落,看着他用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人,看着他因为被需要而感到满足和快乐。这样的生活平凡而充实,正是她希望他能拥有的记忆——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眸,而是作为一个人,被他人珍视和感激。
海生恢复得比预期好。虽然走路有些跛,但至少保住了腿。为了感谢晨,他决定教晨造船和航海的知识。
“你不能出海了,但你的知识可以传承下去,”海生说,“而且我觉得你天生就属于海。你的眼睛里有海的颜色,那种深邃和包容。”
晨确实对海洋着迷。他跟着海生学习看海图,识别风向,预测天气。他用树皮画下不同船型的设计,记录潮汐和月亮的关系,甚至开始构想一种更稳定、更适合远航的船只。
“我想造一艘船,”一天晚上,晨对璃说,“不是渔船,而是探索船。能够驶向更远的海,去看看海的另一边有什么。”
璃心中一动。在原本的历史中,牧魂确实在某一世成为了航海家,发现了新的大陆,见证了不同文明的兴衰。但那是很多世之后的事情。现在,这个愿望提前出现了。
“你想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明年春天,”晨的眼睛在烛光中发亮,“我们需要准备木材、工具,还要学习更多。但我觉得我们能做到。”
他说的是“我们”。
璃看着晨兴奋的脸,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将他们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在他的未来规划中,一直有她的位置。
“好,”璃说,“我们造船,我们去海的另一边。”
那个冬天,他们留在望潮村。晨一边继续行医,一边跟着村里的木匠学习手艺。璃则发挥她从阿嬷那里学来的知识,改良渔网的编织方法,提高捕鱼效率;她还教村民用海草和贝壳制作工艺品,可以拿到远处的城镇去卖,增加收入。
村庄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改变。不再是那个封闭、迷信、靠天吃饭的小渔村,而是一个开始思考、学习、创新的社区。村民们的眼神里多了希望和好奇。
除夕夜,村里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大家聚在海滩上,燃起巨大的篝火,分享食物,唱歌跳舞。海生虽然不能跳舞,但坐在椅子上敲着鼓,节奏欢快。
村长举杯敬晨和璃:“感谢你们带来的改变。你们不只是救了海生,还救了这个村子。”
晨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也学到了很多。”
“不,”村长认真地说,“你们教会了我们,命运不是注定的,是可以改变的;困难不是诅咒,是成长的机会。这是我们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庆祝活动持续到深夜。最后,村民们陆续回家,海滩上只剩下晨和璃,还有那堆渐渐变小的篝火。
晨拉着璃的手,沿着月光下的海岸线散步。潮水退去,露出湿润的沙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星空。
“璃,”晨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了,你会怪我吗?”
璃看向他:“你想留在这里?”
“不是永远,”晨说,“但我想看到这个村子变得更好。我想看到海生娶妻生子,看到孩子们学会读写,看到船队能够去更远的地方贸易我想见证这些改变。”
他握紧璃的手:“而且,在这里,我感到平静。每天行医、造船、和村民聊天,晚上和你一起看海看星星。这样的生活,让我几乎忘记了那些关于轮回、关于记忆的烦恼。”
璃理解这种感受。望潮村就像一个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暂时隔绝了命运的重压。
“那我们就留下,”璃说,“直到你想离开的那一天。”
晨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而满足。他伸手将璃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样的幸福太珍贵,太脆弱,随时会消失。好像我在做一个美梦,害怕醒来的那一刻。”
璃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就好好享受这个梦,”她说,“记住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感受。这样即使醒来,也拥有了一段完整的记忆。”
“我会的,”晨承诺,“我会记住这个夜晚的海风,记住你头发的香味,记住我们紧握的手的温度所有的一切。”
他们在月光下相拥,涛声在耳边低语,星辰在头顶见证。
那一刻,璃几乎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让这个少年永远保持这份单纯的快乐,永远不必面对后来那些沉重的记忆和轮回的责任。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命运的齿轮仍在转动。晨的轮回神眸本质注定了他无法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他的好奇心,他对知识和真相的渴望,最终会驱使他再次启程。
而她能做的,就是陪他走完这一段,然后在他需要休息的时候,履行那个最终的约定。
春天到来时,晨开始建造他的探索船。村民们热情地帮忙,提供木材、工具和经验。船的设计融合了晨从古卷上学到的星象知识和海生的航海经验,还有一些晨自己的创新想法——更流线型的船身,更灵活的帆索系统,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观星台。
璃则在准备远航的物资。她整理了这一路上收集的草药种子,制作了足够的药膏和药剂;她改良了食物保存方法,制作了能够长期保存的干粮;她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海上定位工具,结合星象和太阳的位置。
造船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和半个夏天。这期间,晨继续行医,璃继续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和算数。他们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与村民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海生娶了村里一个勤劳的姑娘,婚礼那天,晨作为证婚人,璃帮忙准备了婚宴。看着新人幸福的笑容,晨悄悄对璃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你会愿意吗?”
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像普通人那样结婚生子,度过平凡的一生这原本不在计划中,但现在听起来,却如此诱人。
“等船造好,我们第一次远航回来,”璃轻声回答,“如果你还这么想,我会愿意。”
晨的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辰。
夏末,船终于造好了。那是一艘漂亮的双桅船,晨给它取名“星海号”。下水那天,全村人都来到海边,看着船缓缓滑入水中,浮在蔚蓝的海面上。
晨和璃站在船头,向岸上的村民挥手告别。这次只是试航,计划沿着海岸线航行几天,测试船的性能,然后就会回来。
“一定要小心!”海生在岸上喊道。
“等我们回来,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晨回应。
帆升起,风正好。“星海号”缓缓驶离港湾,向着开阔的海面前进。
晨掌舵,璃站在他身边。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海鸥在船尾盘旋,阳光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芒。
“感觉如何?”璃问。
晨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笑了:“像在飞。”
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远离了过去的负担,远离了未来的责任,只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驾着他们亲手建造的船,驶向未知的海洋。
璃看着晨专注而快乐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永远持续。但在它结束之前,她会珍惜每一个瞬间。
因为这是她给他的礼物——一段完整而幸福的记忆。在后来那无尽的轮回中,当沉重的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时,至少还有这一世的温暖可以回望。
船越行越远,陆地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线。前方是蔚蓝的无尽,上方是广阔的天空。
晨突然松开舵,转身面对璃,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来这里,谢谢你在这一世爱我。”
璃闭上眼睛,回抱他。
涛声,风声,彼此的心跳声。
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在时间的起点,他们拥有了一整个海洋和星空,以及彼此。
而历史的轨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另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