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和璃离开村庄的那个秋天，天空格外高远。
他们沿着商队踩出的土路向东行走，晨的计划是先到达最近的城镇，然后顺着大路前往传说中“能看到海”的东境。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林老给的一小袋铜钱，一些干粮和草药，以及晨随身携带的那卷写满村中故事的树皮。
最初的日子充满了新奇。晨对一切都感到好奇——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旅人，林间飞过的每一种鸟，甚至天空中变幻的云彩都能让他驻足观察许久。璃则保持着适度的警惕，用灵魂之力感知周围环境，确保他们避开真正的危险，同时也不让晨察觉到她的不寻常。
三天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城镇“青石镇”。比起宁静的村庄，这里热闹得让晨有些不知所措。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荡着烤饼的香气、牲畜的气味和人群的汗味。
“这么多人”晨紧紧跟着璃，生怕在人流中走散，“他们都是从哪来的？”
“四面八方，”璃轻声回答，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跟紧我，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晨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他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们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家简陋的客栈，用几枚铜钱租下一个小房间。房间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桌子，但对旅行者来说已经足够。
“明天我去打听一下去东境的路，”璃说，“你可以在镇上转转，但不要走太远。”
晨点头，但璃能看出他眼中的跃跃欲试。这个少年正在快速吸收着外界的一切，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投入水中。
第二天清晨，璃去集市打听消息时，晨独自在镇上闲逛。他经过一个书摊，被几卷陈旧的羊皮卷吸引。摊主是个瞎眼老人，听到晨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小伙子，对古卷感兴趣？”
“这些是什么？”晨蹲下来，小心地翻开一卷。羊皮上画着奇异的符号和星图，文字古老得他一个都不认识。
“古代星象家的手记，”老人说，“据说记载了星星运行的规律，还有一些关于命运的说法。”
“命运？”晨抬起头。
“是啊，”老人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的方向，“他们说，每个人出生时，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星星的轨迹决定人的命运，人的行为也会影响星星的光芒”
晨听得入神。这种说法和他一直以来的感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那种自己与星空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卷多少钱？”
“三枚银币。”老人报了个价。
晨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十几枚铜钱，苦笑摇头：“我买不起。”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沉默片刻后说：“如果你真的感兴趣，可以帮我做件事。我眼睛看不见了，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这些卷轴，按上面的星图分类。作为报酬，你可以每天来这里看一个时辰的书，如何？”
晨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我识字不多，这些古文字”
“我可以教你，”老人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学生了。”
就这样，晨在青石镇找到了第一个停留的理由。每天上午，他帮瞎眼老人整理书卷，学习辨认古文字和星象符号；下午，他和璃一起在镇上采购物资，规划接下来的行程；晚上，他们回到客栈的小房间，晨会兴奋地向璃讲述当天学到的东西。
“你看这个符号，”一天晚上，晨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复杂的图形，“老人说这代表‘轮回’，就像四季更替，日夜循环，生命诞生又消逝”
璃看着那个符号，心中微震。这正是后来牧魂权柄的核心象征，在他第一世时，就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接触。
“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晨突然问，“会像星星一样，熄灭后变成别的东西吗？还是会重新开始？”
这个问题，后来的牧魂问过自己无数次。而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客栈房间里，第一次被年轻的他提出来。
璃沉默了片刻，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信仰。有些人认为有来世，有些人认为会去另一个世界，有些人认为就是永恒的安眠。”
“你相信哪一种？”晨追问。
“我相信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旅程。”璃避开了直接回答，“有些旅程长，有些短；有些曲折，有些平顺。但终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沿途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我们这次旅行。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所有答案，但至少我看到了不同的风景，认识了不同的人。”
他看向璃，眼神温暖：“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璃的心微微颤动。她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对他的影响正在加深。这本不在计划中——她原本只打算作为一个旁观者，确保历史按照既定轨迹发展。但现在，她成为了他旅程的一部分。
一周后，晨已经基本掌握了那几卷星象手记的内容。瞎眼老人对他说：“孩子，你学得很快。但这些纸上写的只是皮毛。真正的星象，需要你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东境有一座‘观星台’，是古代星象家留下的遗迹。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星星的秘密，应该去那里看看。”
观星台。璃记得这个地方。在牧魂后来的记忆中，观星台是他第一次真正觉醒轮回感知的地方。在那里，年轻的牧魂（当时他还叫别的名字）仰望星空，突然理解了时间的循环，理解了万物生灭的规律，第一次听到了“轮回”的低语。
历史的节点正在靠近。
“我们要去观星台吗？”离开青石镇继续东行的路上，晨问璃。
“你想去吗？”
“想，”晨毫不犹豫，“我觉得那里有我要找的答案的一部分。”
璃点头：“那我们就去。”
他们沿着老人指示的路线，转向东南方向的小道。这条路比之前更加荒凉，往往走一整天都遇不到一个行人。山林变得茂密，野兽的嚎叫声在夜晚清晰可闻。
璃开始教授晨一些基础的防身技巧——如何用树枝制作简易陷阱，如何识别可食用的野果和草药，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晨学得很认真，他惊讶地发现璃懂得这么多。
“你以前经常在野外生活吗？”一次露营时，晨问。
璃正在用燧石生火，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燃起小小的火苗。“算是吧。”她含糊地回答。实际上，她的野外生存知识来自阿嬷的教导和时隙之庭的典籍，但在这个时代，这些知识已经足够超前。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深秋的山林夜晚已经有些寒冷，他们靠得很近。
“璃，”晨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璃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是说你奇怪，”晨连忙补充，“我是说你太特别了。你知道那么多事情，面对危险时那么冷静，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而且你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
璃抬起头，看着晨在火光中明亮的眼睛。这个少年正在快速成长，他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这是轮回神眸潜质的自然体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晨。”璃最终说，“有些秘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一个很久以前就定下的约定。”璃将一根枯枝扔进火堆，火星飞舞，“等你找到所有答案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
晨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这份信任让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刻，这份信任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情感，而那个情感，将是他无数轮回记忆中，最初也最纯粹的一次心动。
又走了七天，他们终于到达了观星台所在的山脚下。那是一座孤峰，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之中。山脚下有一个小村落，村民以采集山货和接待偶尔前来的访客为生。
“你们也是来看星星的？”村里的老向导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现在不是好时候，山顶风大，夜里冷得能冻死人。”
“我们必须上去。”晨坚定地说。
老向导摇摇头，但还是租给他们御寒的皮毛和登山的工具：“石阶有两千多级，中间没有休息的地方。一旦开始爬，就不能回头。你们确定要去？”
“确定。”晨和璃异口同声。
登山的过程比想象的更艰难。石阶狭窄陡峭，有些地方已经风化碎裂，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越大。璃还好，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晨很快就气喘吁吁。
爬到一半时，天空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在狂风中旋转，能见度迅速下降。
“我们休息一下！”璃喊道，拉着晨躲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下。
晨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璃握住他的手，用一丝极细微的灵魂之力为他驱寒——这是她能做的最小干预。
“谢谢，”晨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你会放弃吗？”璃问。
晨想了想，摇头：“不会。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必须要上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这种“预感”，是权柄觉醒的前兆。璃知道，观星台将是他命运转折的地方。
休息片刻后，他们继续攀登。雪越下越大，石阶被覆盖，每一步都要试探。晨滑倒了三次，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
眼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圆形平台，直径大约五十步。平台中央立着几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与晨在古卷上看到的类似的星象符号。岁月的风霜让石柱表面布满裂纹，但那些符号依然清晰。
最奇特的是，尽管山下正在下雪，山顶的天空却异常清澈。夜幕降临，繁星一颗接一颗亮起，银河如一条光带横贯天际，璀璨得令人窒息。
“太美了”晨喃喃道，忘记了寒冷和疲惫。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角落，用带来的皮毛裹住身体，坐在石柱下仰望星空。璃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两人分着吃了。
“老人说，观星台建在这个高度，是为了更接近星星。”晨的眼睛倒映着星光，“他说古代星象家相信，如果足够专注，能听到星星的声音，能看到时间的流动”
他闭上眼睛，尝试静下心来。璃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微妙的变化——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苏醒，与晨的灵魂产生共鸣。
时间流逝，夜越来越深。晨一直保持着冥想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悠长。璃注意到，他身下的积雪开始融化，不是因为他身体的温度，而是因为某种从他体内散发出的、温暖而古老的力量。
突然，晨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十八岁少年的清澈眼神，而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深邃。他的瞳孔中，仿佛倒映着整片星空，星星在其中流转、生灭。
“我看到了”晨的声音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河流时间的河流它在循环，在重复诞生、成长、衰老、死亡然后又是新的诞生”
他站起来，走向平台边缘，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星空。
“所有的故事都在重演所有的选择都有回声所有的离别都会再遇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那光不是魂力，不是任何璃熟悉的力量体系，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时间的印记，轮回的权柄在这个灵魂中最初的觉醒。
“晨？”璃轻声呼唤。
晨转过身，看着她。那一刻，璃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熟悉的少年晨，另一个是眼神疲惫的轮回神眸牧魂。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璃，”晨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但眼中依然残留着星光，“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感到不同，为什么我对星空如此着迷，为什么我想要记住一切”
他走到璃面前，握住她的手：“因为我是记录者。时间的记录者，故事的收藏者，轮回的见证者。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诅咒。”
“诅咒？”璃的心一紧。
晨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我必须记住一切。每一个我遇到的人，每一段我经历的人生，每一次喜悦和悲伤它们都不会消失，它们会堆积，会重叠，会变成我的一部分，直到我承载不下”
这正是后来的牧魂所承受的痛苦。但在这一刻，年轻的晨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份命运的重量。
“那你后悔吗？”璃问。
晨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后悔。即使知道将来会很痛苦，我也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这份能力，我就不会记得村里的每一个人，不会记得爷爷教我医术的每个下午，不会记得”
他深深地看着璃：“不会记得你。”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星光透过雪幕，洒下破碎的光斑。
“璃，”晨的声音很轻，“在我看到的那些片段里有你。不是现在的你，而是很久以后的你。你站在一个纯白的庭院里，看着星空，眼中有着和我一样的疲惫。我们在未来还会相遇，对吗？”
璃的心跳几乎停止。他在觉醒的瞬间，窥见到了未来的片段。这是计划外的变数。
“对，”她最终承认，“我们会在未来相遇。那时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我什么？”
“帮助你休息。”璃选择用这个词，“帮助你从无尽的记忆中暂时解脱，找到一个可以安眠的地方。”
晨理解了。他的智慧在这一刻超越了年龄。“所以这就是约定？你从未来回到这里，陪我走这一程，然后在终点让我安眠？”
“是的。”
晨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么，在我安眠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不要告诉我未来的事情。不要告诉我我们会经历什么，不要告诉我结局是怎样的。让我像普通人一样，完整地走完这一生——有期待，有未知，有惊喜，也有遗憾。”晨的眼神温柔，“然后，在最后时刻，履行你的约定。”
璃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点头：“我答应你。”
晨重新坐下来，靠在石柱上，仰望星空。“你知道吗？即使看到了那些未来的片段，即使知道了这份力量的代价，我依然觉得这一生是值得的。因为这一生有你。”
他转过头，看着璃，星光在他眼中闪烁：“璃，在剩下的旅程里，我们可以不只是旅伴吗？我们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相爱吗？哪怕只有这一世，哪怕知道终将结束。”
这个问题，璃没有预料到。
她本应该拒绝。她知道，在牧魂后来的记忆中，他确实在这一世爱上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后来因病早逝，成为了他第一次经历挚爱死亡的痛苦。那是他轮回中第一个重大的创伤。
但历史中的那个女孩，应该是在他们离开观星台后才遇到的，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不是她。
她的介入已经改变了历史。
而现在，晨向她提出了这个请求。
如果她答应，历史的轨迹将被彻底改变。牧魂的第一段爱情将属于她，而不是那个原本应该出现的女孩。这会对未来的牧魂产生什么影响？会对她原本的计划产生什么干扰？
但如果她拒绝呢？让晨按照原定历史，去爱另一个女孩，然后经历失去她的痛苦？那样的话，她回到这个时代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确保他按时死去，然后将他送入永恒的安眠？
璃看着晨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个刚刚觉醒了部分真相，却依然选择以人类的方式去爱的少年。
她想起了后来的牧魂眼中那无尽的疲惫，想起了他说“我已经厌倦了爱、恨、喜悦、悲伤所有的情感都因为重复而变得苍白”。
或许或许给他一段不同的记忆，一段不会以悲剧告终的爱情，会让他在后来的无尽轮回中，至少有一个温暖的回忆可以依靠？
又或许，这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璃的内心激烈斗争着。而晨只是安静地等待，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接受。
最终，璃做出了决定。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晨的脸颊。他的皮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凉，但眼神是温暖的。
“好，”璃轻声说，“在这一世，我们像普通人那样相识。”
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空中所有的星星同时闪烁。他握住璃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感觉永远刻入记忆。
雪花无声飘落，星光静静流淌。在古老观星台的废墟上，两个来自不同时间的灵魂，许下了一个只属于这一世的约定。
而在遥远的未来，在时空的某个节点，那位疲惫的轮回神眸牧魂，在无尽的记忆中，突然感到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温暖的涟漪。
仿佛某个被遗忘的约定，在这一刻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