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寂玄窟的宁静是被法则本身的痉挛撕碎的。
秦问天手中的时空推演阵图毫无征兆地崩解为光尘,灵汐面前由生死二气构筑的模型在同一瞬间溃散。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种深植于世界根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错位感。仿佛支撑天地的梁柱被无形重锤击中,发出只有神眸才能听见的哀鸣。
“潮汐……”
灵汐的瞳孔中,左眼的生机绿芒与右眼的死寂灰暗同时剧烈波动,她仰起头,仿佛在聆听常人无法感知的哀歌。玄窟穹顶的岩石开始违反重力地悬浮,一些向上飘升,一些却以更快的速度坠向地面,在触及地面前又诡异地悬停——空间的规则正在局部失效。
秦问天的时空神眸已全力运转,银白与湛蓝的光纹在他周身交织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在他眼中,世界的真实结构正暴露无遗:时间的丝线像被狂风吹乱的琴弦,胡乱缠绕打结;空间的经纬则如同被巨手揉皱的画布,褶皱处现实与虚空的界限正在模糊。
“不是攻击。”他的声音冷彻骨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是‘基底共振’。有人……或某种东西,在强行摇动法则之海。”
他猛地看向混沌深渊的方向,尽管相隔无尽距离,但时空神眸的感知已穿透屏障——那里,四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正在共鸣,如同四根巨桩,狠狠钉入世界的根基。
混沌深渊最底层,此处早已没有“空间”的概念,只有意志的纯粹角力。
秩序的白金锁链、混沌的翻涌暗流、命运的无形丝线、轮回的幽蓝漩涡——四道神眸意志相互缠绕、挤压、排斥又不得不紧密依存。它们构成一个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扭曲光球,向世界最深处那个被称作“法则之海”的源头,发出同步的、毁灭性的共鸣频率。
“周期……被催化了。”秩序的声音冰冷如机械刻度,“太初封印的衰弱期,本应在三百个世界循环之后。但现在,它提前了。”
命运的意志中,亿万可能性如流星般划过又湮灭。它捕捉到了那个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窗口:“我看见……潮汐将起,万法归源。所有蛰伏的权柄都将如退潮后的礁石,暴露无遗。这是唯一能将他们全部逼出的时刻。”
混沌发出狂笑,那笑声本身就是对一切稳定与理性的亵渎:“那就让潮水来得更猛烈些!让那些窃取权柄的残次品,在法则的怒涛中挣扎、哀嚎,然后……乖乖交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轮回幽幽叹息,那叹息声中却带着葬送万物的决绝:“开始吧。收割的季节……到了。”
四者意志彻底融合,共鸣的波纹穿透九重世界的壁垒,直达维系一切存在的法则之海核心。就像向平静的湖面投入四座山峰——万法潮汐,被强行引爆了。
光从天空洒落,却不是阳光。
那是七彩的、凝成实质的法则碎片,如同细雨般无声飘降。一片绿色的光点落在玄窟外的古树上,那棵树的枝叶瞬间疯长,藤蔓如巨蟒般窜出百丈,又在下一个呼吸间彻底枯萎碳化,化为灰烬。一道蓝色的流光坠入远处的江河,整条大河刹那间倒流而上,将下游的河床裸露,随即又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奔涌回来,浪头撞碎山崖。
自然规律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火焰在水中燃烧而不熄灭,岩石如液体般流动,声音在传播中途丢失,光线弯曲成怪异的环。
而所有神眸执掌者,都感受到了灵魂层面的强制牵引。
“吼——!!!”
蛮古的咆哮震裂了闭关石室,他雄壮如魔神的身躯破壁而出,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贲张跳动。力量神眸在他额头灼灼燃烧,释放出从未有过的狂暴光焰。“我的力量……在暴走!有什么东西……在深渊里召唤它!”
烈阳灼与月薇的阴阳交融被迫中断,两人齐齐喷出鲜血。那幅已然成型的完美太极图在剧烈的震颤中崩开裂痕,阳炎与月华不受控制地外泄,相互冲撞。“权柄本源……在被拉扯?”月薇的魂体明灭不定,她死死抓住烈阳灼的手,两人周身阴阳二气紊乱如风暴。
尤里的静室中,梦境神眸自主展开,将房间化为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领域。无数泡影浮现又破碎,每一个泡影里都是不同生灵此刻的噩梦——恐惧、迷茫、疯狂、濒死的幻觉……亿万梦境在这一刻交汇成一个集体性的精神海啸。“秦问天!”他踉跄冲出,脸色苍白,“世界……世界正在做一个统一的噩梦!所有生灵的潜意识都被潮汐搅动了!”
秦问天已立于玄窟最高处的观星台,时空领域全力展开,艰难地维系着方圆十里内时空结构的相对稳定。银蓝色的光罩之外,景象已如末日——山峰隆起又塌陷,云层凝固如雕塑,一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快得草木在一息间完成枯荣轮回,另一些区域的时间却近乎静止。
“不是攻击,”他重复道,汗水从额角滑落,“这是世界自身的‘排异反应’。叛逆神眸提前引爆了周期性的法则潮汐,目的不是毁灭,而是……”
他猛然转头,望向天穹的七个方向。
那里,天空正在被撕裂。
第一道裂口,在东方天域缓缓张开。没有雷霆,没有风暴,只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香气弥漫开来。赤足踏出的存在妖艳绝伦,眼眸流转间,天地色为之暗淡,万物灵为之沉沦。她轻轻一笑,千里内凡有灵智的生灵,眼中皆蒙上一层粉红色的痴迷雾气。
第二道裂口在南方绽开,涌出的是紫黑色的、由无数怨毒低语构成的浓雾。雾气翻滚,凝聚成亿万张扭曲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在诉说着不同的嫉妒与不甘——“凭什么是他”、“我本该拥有”、“为什么不是我”……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心底滋生。
西方,第三道裂口被纯粹的、令人目眩的金黄色光芒充斥。一道臃肿却散发着无上威严的身影挤出,祂的身躯由无数珍宝、神器、乃至破碎的世界残片堆砌而成。祂的目光所及,山川、河流、城池,甚至飘散的灵气,都被打上了“占有”的烙印。
北方,第四道裂口传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巨大的、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首先探出,贪婪地啃噬着裂口边缘的空间碎片。紧接着,难以形容的臃肿身躯完全显现,祂所过之处,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留下一片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东北方,第五道裂口喷涌出永不熄灭的黑炎。那火焰没有温度,却焚烧空间与法则。一道纯粹由暴怒意志凝聚的身影踏火而出,每一步都让大地崩裂,天空燃烧。祂没有言语,只有毁灭的冲动化为实质的咆哮。
西南方,第六道裂口张开得最为缓慢,也最为庄严。六翼——原本应象征神圣的洁白羽翼——缓缓舒展,每一片羽毛却都流淌着最深沉的黑暗。祂的目光俯视大地,眼中没有仇恨,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看待尘埃与蝼蚁的、绝对冰冷的傲慢。
最后一道裂口,在正上方天穹中央,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个长长的、慵懒的哈欠声先传了出来。
然后,穿着宽松睡袍、头发蓬乱的身影,揉着眼睛,慢吞吞地“爬”了出来。祂看起来没有丝毫气势,甚至有些困倦,与另外六道恐怖的身影格格不入。但祂腰间挂着的那盏古朴灯笼,却散发着一种让所有神眸都为之悸动的、残缺不全的灵魂波动。
七大魔王,于此世,全数显现。
万法潮汐的光雨映照着祂们的身影,天地间的法则悲鸣达到了顶点。
玄窟观星台上,秦问天的目光死死锁定天穹正中央那道慵懒身影腰间的灯笼。时空神眸疯狂解析着那股残缺的灵魂波动,与灵汐曾描述的、与太初纪年相连的“残响”完美吻合。
“斯库拉……”秦问天低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原来你保管的‘保险’,是这个。”
灵汐来到他身旁,生死领域如阴阳轮转,护住整个玄窟:“他们齐至,是为了……”
“狩猎。”秦问天截断她的话,声音冷硬如铁,“万法潮汐将所有神眸权柄的‘位置’和‘波动’放大到了极致。对叛逆神眸而言,我们不再是需要寻找的敌人,而是潮水中闪闪发光的‘灯塔’。对魔王而言……”
他看向那六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以及第七道看似慵懒却最为莫测的身影。
“这是一场所有‘食物’自动走到餐桌上的盛宴。他们要的,是在潮汐期间,吞噬所有现存神眸权柄,完成太初权柄的……重聚。”
蛮古的狂吼、尤里的梦境预警、远方天地变色的异象,与天穹上七道魔王身影的威压交织在一起。
万寂玄窟,这座最后的避风港,已在暴风雨的正中央。
秦问天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时空神眸中已再无犹豫,只有决绝的银蓝烈焰在燃烧。
“传令所有人——”
“守护阵型,死守玄窟。”
“战争……”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