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潮汐的光雨在魔王现身的刹那骤然狂暴。
七彩的法则碎片不再无序飘洒,而是化作亿万道利箭,向着天地间所有神眸波动最强烈处攒射。天空被撕裂成破碎的万花筒,大地在法则的彼此冲撞中哀鸣呻吟。
这是狩猎开始的信号。
东方天域,妖艳魔王赤足轻点虚空,足下绽开的欲望莲花迅速蔓延,将方圆千里的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桃红。凡被那光华沾染的生灵——无论是飞鸟、走兽,还是恰好在此范围的低阶修士——眼中同时蒙上迷醉的雾气。他们停下所有动作,仰头痴望那道身影,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扭曲,化为供奉的香火,丝丝缕缕汇向魔王。
“真是……慷慨的飨宴。”她轻笑,纤长手指掠过唇边,舔去一缕汇聚而来的粉色光雾,“连前菜都如此鲜美。”
几乎同时,南方那团由亿万嫉妒面孔构成的紫黑浓雾,发出刺耳的尖啸。雾气疯狂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生灵心中皆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对身边之人、乃至对天地万物最恶毒的嫉恨。兄弟反目,挚友相疑,同门刀剑相向——嫉妒的毒素在呼吸间污染心神,而那些在嫉恨中崩溃、扭曲的灵魂,则被浓雾贪婪地吞噬。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拥有……我恨……我恨啊!!!”亿万张面孔齐声嘶吼,声音叠加成毁灭神魂的魔音。
西方,臃肿的魔王缓缓抬手。祂手掌所向,大地深处传来轰鸣,一道道金光破土而出——那是深埋地脉的灵矿、远古遗迹的残宝、甚至是一些弱小神只陨落后的神格碎片。所有“有价值”之物,皆不受控制地飞向祂,融入那由无尽珍宝堆砌的躯体。“我的……都是我的……”金黄色的眼眸中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占有,“这世界的每一分价值,都该归于我。”
北方,暴食魔王的巨口已张开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祂没有移动,只是深深吸气——于是千里内,灵气被抽成真空,飘散的法则碎片如归巢般涌入祂的口中,连光线都在靠近祂时扭曲、黯淡、最终消失。绝对的“吞噬”权柄在生效,祂所在之处,万物皆化为“食物”。
东北方,黑炎席卷天地。暴怒魔王没有特定的目标,祂只是将纯粹的毁灭意志泼洒向目光所及的一切。山脉在燃烧中崩塌,江河在火焰中蒸干,天空被烧出永不愈合的焦痕。祂的暴怒不需要理由,存在本身即是毁灭的燃料。
西南方,六翼魔王静静悬浮。祂没有参与这场混乱的掠夺,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扫过下方疮痍的大地,扫过那些在潮汐与魔王威压下挣扎的生灵,扫过远方几处神眸波动最为强烈的区域——包括万寂玄窟。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瞰蚁穴的、绝对的漠然。在祂眼中,这一切或许连“狩猎”都算不上,只是一次必要的“清扫”。
而正上方,天穹中央。
斯库拉又打了个哈欠。
祂甚至没有去看另外六位魔王制造的混乱景象,只是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慢吞吞地盘膝坐在了虚空之中。腰间的古朴灯笼随着祂的动作轻轻摇晃,内部那团残缺的灵魂光火明灭不定,散发出让所有神眸都感到刺痛的波动。
祂从睡袍口袋里掏了掏,居然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果子,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祂也懒得擦,只是眯着眼,看着下方光怪陆离的世界,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但如果有谁将感知凝聚到极致,便会发现——以斯库拉为中心,方圆百里内,万法潮汐的光雨竟然变得“温和”了许多。那些狂暴的法则碎片在进入这个区域后,速度会减缓,轨迹会变得柔和,甚至彼此冲撞湮灭的概率都大大降低。这片区域,如同风暴眼中那诡异的宁静。
祂并非在对抗潮汐,而是在……调节。以一种极度慵懒、近乎本能的方式,让周围环境的“混乱度”维持在一个让祂感到舒适的阈值。
而这,恰恰暴露了祂的部分本质。
万寂玄窟,观星台。
秦问天的瞳孔中,银蓝数据流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冲刷。时空神眸正承受着双重压力:既要抵抗万法潮汐对时空结构的扭曲,又要解析天穹上七道魔王身影所代表的权柄本质与威胁等级。
“东方,色欲,权柄本质是‘扭曲与放大生灵欲望,并以此汲取力量、操控心神’。领域内所有生灵皆可能化为其傀儡或资粮。弱点在于……欲望本身的不稳定性,过于强烈的反向情绪冲击可能造成权柄反噬。”
“南方,嫉妒,权柄本质是‘激发与收集万灵嫉恨,以怨毒污染灵魂、侵蚀现实’。范围性精神污染极强,可引发大规模内部崩溃。弱点……嫉妒本身是双刃剑,若引导其嫉恨目标转移,或可引发内部倾轧。”
“西方,贪婪,权柄本质是‘强制占有与汇聚一切有形无形价值’。对宝物、灵气、法则碎片乃至‘概念性价值’都有绝对索取力。弱点……过于臃肿,机动力可能不足,且占有欲本身可能导致破绽。”
“北方,暴食,权柄本质是‘无差别吞噬存在本身’。克制一切能量与物质攻击,其所在即形成绝对吞噬领域。弱点……吞噬存在上限?或是需要消化时间?”
“东北,暴怒,权柄本质是‘纯粹毁灭意志的实体化’。攻击性最强,破坏范围最大,但似乎缺乏精确目标与战术。弱点……毁灭冲动可能盖过理智,易于诱导。”
“西南,傲慢,权柄本质……难以完全解析。表现出绝对领域压制与高位格漠视。威胁等级最高,行为模式最不可测。弱点……未知。”
秦问天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天穹中央那道慵懒身影上。
“第七位,懒惰……斯库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权柄表面表现为‘极致惰性与维持舒适状态’,但能无意识调节周围法则潮汐的混乱度,这已触及‘秩序与混沌的平衡调节’层面。其腰间灯笼散发的灵魂波动……与太初纪年残响同源。祂不是普通的魔王。”
“祂在保管什么?”灵汐轻声问,生死神眸同样锁定那盏灯笼,“那里面……有让所有神眸都感到‘渴望’与‘疼痛’的东西。”
“残缺的灵魂神眸权柄大部分在其中,”秦问天快速道,“但不止如此。尤里之前的感应、小暖的直觉,加上现在的观测——那盏灯笼里,恐怕还封存着一些……来自太初纪年的‘记忆’或‘印记’。斯库拉并非单纯扣押权柄作为‘保险’,祂很可能是在……守护某个连祂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秘密。”
蛮古的怒吼从下方传来:“分析个屁!那些杂碎已经动手了!老子的力量在咆哮——它想撕碎那些令人作呕的气息!”
烈阳灼与月薇也飞身上台,两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阴阳二气已重新稳定,交融成更圆融的太极力场。“潮汐对权柄的牵引力在持续增强,”烈阳灼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构建联合领域,隔绝内外感应,否则位置会暴露得越来越清晰。”
尤里带着小暖最后抵达。梦境神眸在他身后展开一片朦胧的幻光,将众人的精神波动暂时笼罩,隔绝了部分来自嫉妒魔王的精神污染。“我的梦境感应捕捉到……除了魔王,还有更多东西在苏醒。”尤里脸色难看,“虚空之触,还有其他一些依附于魔王的堕落种族、被污染的神孽……它们正在从世界各个角落涌出,顺着潮汐的指引,扑向所有神眸波动源。我们不是唯一的目标,但绝对是最显眼的之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玄窟外围的防御大阵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嗡鸣。
透过扭曲的时空屏障,众人看见——远方地平线上,漆黑的洪流正在涌来。
那不是军队,而是扭曲的、融合了多种生物特征的畸形怪物,它们眼中燃烧着贪婪与疯狂,嘶吼着,彼此踩踏着,扑向万寂玄窟。而在怪物洪流的后方,一道道身披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若隐若现,手中正在结印,引导着潮汐的力量,试图撕裂玄窟的外围防护。
虚空之触,魔王麾下最忠诚的爪牙,率先抵达战场。
更远处,天穹之上,六道魔王的身影虽然尚未直接移动,但祂们的意志已然投注于此。色欲的桃红光华开始向玄窟方向弥漫,嫉妒的紫黑雾气翻滚着逼近,贪婪的金光锁定了玄窟地脉深处的灵脉,暴食的巨口调整了方向,暴怒的黑炎舔舐着天空的裂痕,傲慢的六翼微微调整了角度。
只有斯库拉,依然啃着果子,晃着腿,仿佛一切与祂无关。
但秦问天清楚地看见——当另外六位魔王的意志投向玄窟时,斯库拉腰间灯笼里的灵魂光火,骤然明亮了一瞬。
而那瞬间,秦问天时空神眸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跨越了遥远距离的……共鸣。
共鸣的另一端,不在任何已知的魔王或神眸处。
而在大地极南之处,一片被永恒冰雪覆盖的遗忘绝地深处;在世界极西,一座沉没于无尽迷雾中的孤岛地下;在天空至高处,一座漂浮于罡风雷暴中的破碎神殿内……
数道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神眸波动,在万法潮汐的冲刷下,在魔王威压的刺激下,在斯库拉灯笼光芒的微妙共鸣中——
同时,苏醒了。
秦问天猛地转头,看向南方、西方、天空。
时空神眸疯狂运转,将那些遥远而隐晦的波动一一捕捉、定位。
“不是只有我们……”他低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还有其他神眸执掌者,一直被隐藏、被封印、或是自我沉睡……潮汐把他们都‘震’出来了。”
灵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盟友?”
“或者是……更大的变数。”秦问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天穹上虎视眈眈的六道魔王身影,扫过远处汹涌而来的怪物洪流,扫过玄窟内每一位同伴坚定却凝重的面孔。
“蛮古,烈阳灼,月薇——你们三人负责正面抵御冲击,以力量与阴阳领域构筑第一道防线,不求杀敌,只求稳固阵脚。”
“尤里,展开最大范围梦境迷雾,干扰怪物军团的精神,重点防备嫉妒与色欲的精神污染渗透。小暖辅助你,她的魂体对‘污染’有特殊感应。”
“灵汐,你与我一同维持玄窟核心时空与生死双重屏障。同时……”他看向斯库拉的方向,“我要尝试与那盏灯笼里的‘东西’建立一次短暂连接。”
灵汐瞳孔微缩:“太危险!斯库拉立场不明,另外六位魔王也不会坐视!”
“正因为他们不会坐视,才是机会。”秦问天眼中银蓝光芒炽盛,“斯库拉维持‘舒适’的状态,就不会允许其他魔王轻易打破平衡。我要做的,不是抢夺,而是……唤醒。唤醒灯笼里那些沉睡的‘记忆’,看看它们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双手缓缓抬起,时空神眸的光芒不再局限于防御,而是开始主动延伸,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几乎不可察的银蓝色丝线,穿透玄窟屏障,避开潮汐乱流,蜿蜒着,探向天穹中央那道慵懒身影——
腰间的古朴灯笼。
就在时空丝线即将触及灯笼的刹那。
一直啃着果子的斯库拉,动作忽然停了。
祂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眸,第一次完全睁开。
眸中,没有慵懒,没有困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容纳万千灵魂沉眠的——
深渊。
祂看向秦问天,看向那道时空丝线。
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之前慵懒形象完全不符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终于……”
“有人想看看……保险柜里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灯笼中,残缺的灵魂光火——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