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的酒摊前颇为冷清,与集市的喧嚣形成对比。毕竟,他那桶浑浊刺鼻、带着馊味的所谓“酒”,实在引不起太多人的兴趣,除非实在馋得厉害,或者像林见他们这样,别有目的。
林见径直走到一个石墩前坐下,动作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阿吉和石虎分立两侧。石虎显得有些局促,阿吉则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打盹的老头。
老瘸子似乎被惊动,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在林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阿吉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石虎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焦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哟,这不是断刃氏的傻大个石虎吗?没被赤爪豺狗啃了骨头,还带了两个生面孔回来?怎么,找到靠山了?”
石虎脸一红,有些恼怒,但看了眼林见,强忍住没发作,粗声粗气道:“老瘸子,少废话!这二位是我的贵客,想打听点消息。把你那馊水收起来,上好……呃,有干净的……水吗?”他本想说“好酒”,但看看那木桶,实在说不出口。
“干净的泉水,三碗。”林见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同时,他指尖一弹,一粒比刚才入市费所用稍大、灵气也更浓郁些的下品灵石,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老瘸子面前缺了角的木板上,滴溜溜打转。
灵石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若有若无的视线。但看到是落在老瘸子摊前,那些视线又大多移开。老瘸子虽然是个瘸腿老头,但能在灰岩集市开消息摊子多年,自然有他的生存之道,等闲没人愿意招惹。
老瘸子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粒灵石的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慢吞吞地收起灵石,动作却异常麻利,然后从摊位下面摸出三个相对干净些的陶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皮囊,倒了三碗清澈、带着凉意的泉水。
“干净的‘冷泉’水,算你们有口福。”老瘸子将水推过来,然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想问什么?老头子的消息,一分钱一分货。看在这位爷爽快的份上,普通消息,就当添头了。”
林见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泉水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在这荒原上确实难得。他放下碗,直接问道:“最近,关于赤血山,有什么新消息?”
老瘸子眼皮都没抬,干巴巴地说:“赤血山?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普通消息,最近那边‘赤荒瘴’浓得化不开,靠近五十里就得头晕眼花。夜里红光闪得更频繁了,地动也多了,震得俺这老窝棚都掉灰。血牙的人,三个月前派了支小队过去,说是找什么‘古代宝贝’,一个都没回来。就这些。”
“古代宝贝?”林见追问。
“谁知道呢,血牙那帮疯子,就喜欢往那些要命的古迹里钻,找些破铜烂铁,说是祖宗留下的好东西。”老瘸子撇撇嘴,“不过这次动静不小,带队的好像是血牙手下的一个狠角色,‘独狼’,筑基巅峰,一手快刀狠着呢,也栽里面了。血牙老大发了好大一通火,最近集市里血牙的人都凶得很。”
“还有吗?关于赤血山里面的,更具体的,比如……有没有人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听到特别的声音?”林见继续问,同时,指尖又有一粒下品灵石滑出,落在老瘸子面前。
老瘸子飞快地将灵石收走,压低了些声音:“特别的东西……倒是有些不要命的拾荒者,在靠近赤血山外围的‘鬼哭涧’那边,捡到过一些古怪的碎片,非金非石,暗红色的,摸着滚烫,但很快又变得冰凉,上面还有扭曲的纹路,不像符文,倒像……活物在爬。不过那东西邪性,碰过的人,后来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血牙的人后来把那片区域封锁了,不准人靠近。”
“至于声音……”老瘸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从黑风峡谷那边来的断刃氏的人提过一嘴,说夜里听到赤血山方向传来过……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又像是风声,但仔细听,又好像有调子,邪门得很。他们部族的萨满说是‘恶鬼诵经’,大凶之兆。”
暗红色、温度诡异、带有活物般纹路的碎片?低语声、诵经声?林见和阿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与“归墟”侵蚀的特性,以及某些邪异存在的活动特征,颇为相似。
“血牙部落,最近有什么动作?他们对赤血山的兴趣,似乎很大。”林见将话题引向血牙部落。
“血牙?”老瘸子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嘲讽,“那帮强盗,能有什么好动作?除了盘剥我们这些苦哈哈,就是到处抢掠,扩张地盘。他们对赤血山感兴趣不是一天两天了,传说那里有他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能让他们实力大增,统一整个荒原边缘。这次‘独狼’小队全灭,估计不会善罢甘休。听说他们在暗中招募好手,准备物资,可能最近会有大动作,再探赤血山。这不,这几天集市里,生面孔多了不少,很多都是身上带着煞气的狠角色,估计就是血牙招来的人。”
招募好手,准备再探赤血山?林见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血牙部落对赤血山觊觎已久,必然掌握着一些外围情报,甚至可能有进入赤血山相对安全的路线。若能混入其中,或获取其情报,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更深入地了解赤血山内部情况。当然,风险也极大。
“除了血牙,荒原上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势力?有没有……对赤血山同样感兴趣,但行事风格不同的?”林见问。
“其他势力?”老瘸子想了想,“有几个和断刃氏差不多的小部族,苟延残喘罢了。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流浪者、拾荒者团伙,不成气候。硬要说的话……南边‘黑沼泽’那边,听说盘踞着一伙怪人,自称什么‘拜荒教’,崇拜赤荒之气,神神叨叨的,和血牙不太对付。他们也经常在赤血山外围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进行什么仪式。那伙人更邪性,尽量别招惹。”
拜荒教?崇拜赤荒之气?林见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听起来,像是被“归墟”侵蚀力量蛊惑、甚至主动投靠的邪教徒,危险性可能比血牙部落这种纯粹的强盗更大。
“多谢。”林见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多问,将碗中泉水饮尽,站起身。
“爷慢走。”老瘸子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打盹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
三人离开酒摊,在集市中看似随意地闲逛。阿吉和石虎跟在林见身后,石虎低声道:“尊者,那老瘸子虽然贪财,但消息一向很准,应该不假。血牙部落果然在打赤血山的主意,而且可能近期就有大动作。那个‘拜荒教’,我也听说过,很邪门,尽量别碰上。”
林见微微点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集市。他发现,确实如老瘸子所说,集市里多了不少气息彪悍、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重血腥味和煞气的生面孔。这些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视着周围,显然在警惕什么,或者寻找什么。
“走,去那个‘独眼’的摊位看看。”林见说道,他想看看,那些从赤血山外围捡到的“古怪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独眼的摊位在集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摊主是个瘦高个、瞎了一只眼睛、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锈蚀的金属零件、残缺的骨器、看不出用途的石板,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根茎和矿物,确实像个“收破烂”的。
林见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杂物。阿吉也好奇地看着,忽然,他体内那混沌色的“薪火之力”微微一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的悸动。这悸动很轻微,若非他此刻心神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他顺着感应看去,目光落在一块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上。那石头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带着铁锈的赤铁矿,但仔细看,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若隐若现。
“这块石头,怎么卖?”阿吉指了指那块暗红色石头,开口问道,同时努力压制着体内力量的异动。
独眼抬了抬眼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沙哑道:“小子,好眼力。这可是从‘鬼哭涧’那边弄来的好东西,坚硬无比,火烧不化,水浸不侵,还带着一股子……灵性。十个下品灵石,不二价。”他显然看出了阿吉是生面孔,而且穿着相对“干净”,想宰一笔。
“鬼哭涧的石头?”林见的声音淡淡响起,他拿起那块暗红色石头,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但仔细感应,石头内部似乎隐隐有一股微弱但极其晦涩的躁动与侵蚀之意。他指尖混沌色光芒微不可查地一闪,那股晦涩的躁动瞬间被镇压、抚平。“这石头,带着不祥,长期接触,恐伤神魂。三个下品灵石,卖就拿着,不卖就算。”
独眼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见一眼就看穿了这石头的底细,而且点出了“鬼哭涧”和“不祥”。他独眼转了转,嘿嘿干笑两声:“这位爷是行家。行,三个就三个,当交个朋友。”
林见付了灵石,将石头递给阿吉。阿吉接过,那股微弱的吸引力更明显了,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探究。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集市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呵斥、叫骂和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滚开!没长眼吗?敢挡我们血牙的路!”
“妈的,老东西,你的破摊子碍着爷了!这些破烂,爷看上了,是你的福气!”
“求求你们,行行好,这是我攒了好久……”
只见五六个穿着暗红色皮甲、胸口绘有滴血獠牙图案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摆着些干瘪草药和兽骨的小摊,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壮汉,一脚踢翻了摊子,正揪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衣领,唾沫横飞地骂着,旁边一个同伙则毫不客气地将摊位上那些不值钱的“货物”往自己袋子里塞。周围人群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是血牙部落的人,在欺凌弱小,强取豪夺。
石虎拳头捏得嘎嘣响,眼中喷火,但看了眼林见,强忍着没动。在灰岩集市,血牙就是土皇帝,惹了他们,后患无穷。
阿吉也皱起眉头,看向林见。
林见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那边的骚乱,只是对阿吉和石虎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并非心冷,而是深知此时不宜节外生枝。血牙势大,且可能在筹划再探赤血山,与他们发生冲突,会打乱计划,暴露行踪。教训几个小喽啰容易,但会引来血牙部落的注意和追杀,得不偿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个揪着老者的缺牙壮汉,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尤其是注意到了阿吉——这个衣着相对整洁、面容年轻、在粗犷的遗民中显得格外“显眼”的生面孔,以及他手中那块刚刚买下的暗红色石头。
“哟呵?生面孔?还买了独眼那老小子的‘宝贝’?”缺牙壮汉一把推开老者,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堵住了林见三人的去路。他贪婪的目光在阿吉手中的石头上扫过,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吉和林见,最后落在石虎身上,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断刃氏的丧家犬石虎啊?怎么,找了两个细皮嫩肉的外来崽子当靠山?识相的,把刚才买的东西,还有身上的灵石,都交出来,孝敬你疤脸爷爷,说不定爷心情好,饶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集市。
缺牙壮汉——疤脸,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上,原地旋转了七百二十度,满口牙齿混合着血水喷出,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然后“噗通”一声,烂泥般瘫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喧嚣的集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手掌、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灰衣中年人,又看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疤脸,以及他那几个同样呆若木鸡、还没反应过来的手下。
林见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对同样有些发愣的阿吉和石虎淡淡道:
“现在,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集市。
那几个血牙的手下这才如梦初醒,惊恐地看了看地上不知死活的疤脸,又看了看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林见,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敢打我们血牙的人!你完了!你……”
“滚。”林见看都没看他们,只吐出一个字。
一股无形但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寒冬骤临,瞬间笼罩了那几人。他们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那是怎样的杀意啊!仿佛尸山血海扑面而来,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几人再不敢多放一个屁,手忙脚乱地抬起昏死的疤脸,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集市,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集市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见三人身上,有震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敬畏和……同情。
打了血牙的人,还是在灰岩集市当众打的,这仇结大了。血牙部落,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带着阿吉和石虎,无视周围各种目光,从容地向集市外走去。
石虎额角见汗,低声道:“尊者……这下麻烦了。疤脸是血牙一个小头目的弟弟,那人出了名的护短和狠辣。他们肯定会来报复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阿吉也有些紧张,但看到林见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心中也安定下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暗红色石头,那石头似乎因为刚才林见散发的一丝气息,变得有些发烫。
“无妨。”林见脚步不停,声音平淡,“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向导和情报。他们若来,正好。”
阿吉和石虎闻言,都是一怔。旋即,阿吉明白了林见的意思——血牙部落要对赤血山有大动作,必然需要熟悉地形、经验丰富的向导,也需要招揽强力人手。他们打了血牙的人,等于主动吸引了血牙的注意力。接下来,要么是报复,要么……就是“招揽”?以林见展现的实力,血牙部落只要不傻,在即将探索赤血山这个节骨眼上,更可能的选择是后者。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以及……镇住对方。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能快速切入赤血山事件的捷径。
果然,他们刚走出灰岩集市的范围,进入那片灰白色的巨石林没多久,后方就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充满暴怒的咆哮:
“站住!打了我血牙的人,还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