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称“石虎”的遗民战士突然大礼参拜，口称“圣物执掌者”、“守护尊者”，让阿吉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见，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见神色平静，上前一步，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将石虎托起。“你的伤势不轻，不必多礼。我们确实在寻找同族，交换信息。你且坐下，处理伤口。”
石虎被那股力量托起，心中更是凛然，对林见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敬畏更甚。他依言靠着岩柱坐下，但目光依旧炽热地看着阿吉手中的赤岩令，又敬畏地看向林见。
阿吉会意，收起赤岩令，从行囊中取出那盒黑色药膏，又拿出水囊和一块干净的布。他在林见的示意下，走到石虎身边，低声道：“石虎大哥，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石虎看着阿吉年轻但沉稳的面容，感受着他身上那股与自己同源、却更加精纯厚重的力量气息，以及那枚赤岩令带来的无形威压，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嘶哑道：“有劳……小兄弟。”
阿吉小心地撕开石虎肩部与皮甲粘连的破碎布料，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狰狞爪痕。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血肉有轻微溃烂的迹象，显然赤岩猎犬的爪牙带有侵蚀性的毒素。他先用水冲洗掉大部分血污，然后挖出黑色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体冰凉，带着淡淡的辛辣草药味，甫一接触伤口，那些发黑溃烂的组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恶化，并有新生的肉芽开始缓慢蠕动。
“这是……先民的‘黑玉断续膏’？”石虎吸了口冷气，眼中闪过惊喜，“你们……果然……”
“偶然所得。”林见淡淡接口，目光落在石虎脖颈那串兽牙和暗红石头的项链上，“断刃氏？赤岩部族的一支？如今部族情况如何？聚居何处？”
石虎一边感受着伤口传来的清凉和麻痒，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的迹象，一边恭敬回答：“回守护尊者，俺是断刃氏的狩猎队斥候。俺们部族……如今日子不好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百多年前，赤荒之潮越来越猛，好多猎场被污染，荒兽也越发狂躁。部族聚居在‘黑风峡谷’那边，靠着祖地残留的‘守山阵’和几处干净的泉水，勉强撑着。但食物越来越少，勇士折损也多……这次俺出来，就是为了探查一片新发现的、可能还有干净水源和猎物的区域，没想到遇到一小群赤爪豺狗，被追杀至此，又倒霉撞上那三只硬骨头的猎犬……”
他简单说明了部族的艰难处境，位于一个叫“黑风峡谷”的地方，依靠祖地遗留的阵法守护，但资源匮乏，生存压力巨大。
“黑风峡谷……”林见沉吟，“距离此地多远？如何前往？”
“往东偏北，大概……全力赶路的话，要七八个日落。”石虎估算道，随即眼睛一亮，“守护尊者，小兄弟，你们是要去俺们部族吗？有圣物在，族长和长老们一定会最高礼节迎接！部族里或许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俺们也需要强者和圣物的指引！”
林见不置可否，继续问：“你之前提到，这附近有遗民的交换点？”
“是，有一个‘灰岩集市’。”石虎点头，“是附近几个小部族和流浪者、拾荒者交换东西的地方，就在东北方向，大概两三个日落路程。那里鱼龙混杂，但消息灵通，偶尔还能换到外面来的稀罕玩意。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灰岩集市背后，是‘血牙部落’的人在控制，那帮人……不太好惹，尤其对外来者。”
“血牙部落？”
“嗯，是荒原上比较大的一股势力，听说祖上是‘寂灭先民’里比较凶悍好战的一支，后来融合了一些被放逐的凶徒和变异者。他们控制着几个资源点，行事霸道，经常劫掠小部族和落单的旅人。灰岩集市名义上是自由交换，但实际上得给血牙的人上交‘保护费’，不然……”石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血牙部落……实力如何？最强者大概什么层次？”林见追问。
“具体不清楚，但很强。”石虎面露凝重，“他们的大首领‘血牙’，据说很多年前就凝聚了‘荒核’，至少相当于……相当于外面说的金丹期吧？手下还有好几个凶悍的头目，实力都不弱。而且他们人多势众，心狠手辣，在荒原上，除了最深处那些怪物地盘，他们几乎横着走。”
金丹期……林见心中了然。在资源匮乏、环境恶劣的赤血荒原，能出一个金丹期，确实可以称霸一方了。阿吉也暗自警惕，以他现在的实力，遇到真正的金丹，恐怕连逃跑都难。
“除了断刃氏、血牙部落，荒原上还有哪些势力？你对‘赤血山’了解多少？”林见将话题引向最关心的地方。
“赤血山？”石虎脸色明显一变，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尊者，那可是大凶之地！是‘赤荒之气’的源头之一，传说有可怕的怪物和古代恶灵盘踞！靠近赤血山范围的猎场，连最凶的荒兽都不愿意去。只有血牙部落的那些疯子和一些不要命的‘寻宝者’，偶尔会靠近边缘，但也是死多活少。俺们部族的老人说，那里是‘赤鬼’的老巢，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赤鬼？那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真正见过，或者说见过的人都死了。”石虎摇头，“反正赤血山那边绝对不能去！那是禁地！连血牙部落的大首领，都不敢深入。尊者，你们……该不会是想去那里吧？”他看向林见和阿吉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林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最近赤血山方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赤荒之气爆发，或者奇怪的动静？”
石虎皱着眉头回忆：“异常……好像比往年更频繁了些。大概……从十几个日落之前开始，黑风峡谷那边，夜里偶尔能看到赤血山方向的天边，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打雷，但没声音。有时候，风里会带来更浓的腥臭味，还有……很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吼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部族里的萨满说，那是‘赤鬼’在发怒，是不祥之兆，让大伙都离那边远点。”
暗红色的闪光？地底的低吼？林见和阿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与岗岩队长记载的、以及“镇狱薪火”的感应相符，赤血山深处的“节点”，很可能近期发生了某种异动，变得更加活跃或不稳定了。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林见看向石虎已经止血、开始结痂的伤口。那“黑玉断续膏”效果极佳，配合遗民战士本身强悍的体质，伤势已无大碍。
“俺……俺本来想探查完那片区域就回部族报告。”石虎有些迟疑，“但遇到了尊者和小兄弟，还见到了圣物……如果尊者们不嫌弃，俺想为你们带路！无论是去灰岩集市，还是去黑风峡谷俺们部族，俺都熟悉！俺知道怎么避开一些危险的荒兽地盘和流沙区。而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兽牙项链，“有这个信物，在灰岩集市和一些小部族那里，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态度诚恳，眼中充满了期待。能遇到持有“圣物”、实力深不可测的“守护尊者”，对濒临困境的断刃氏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机缘。而且，他这条命也是对方救的。
林见略一沉吟，看向阿吉：“你觉得呢？”
阿吉明白，这是林见在考较他，也是在让他做决定。他想了想，道：“石虎大哥熟悉荒原，有他带路，能避开许多未知危险，也能更快了解荒原情况。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赤血山和荒原势力的信息，去灰岩集市或许是个选择。至于断刃氏部族……如果顺路，或者有必要，也可以去看看。毕竟，他们是赤岩先民后裔，或许保存着一些关于古代节点或赤血山的更多记载。”
他考虑得比较周全，既想到了安全与效率，也想到了信息获取，还考虑到了赤岩令可能带来的潜在助力。
林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对石虎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烦你带路。我们先去灰岩集市看看。至于你的部族，视情况而定。”
石虎闻言大喜，挣扎着就要再次行礼，被林见抬手止住。“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先调息恢复。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谢尊者！”石虎激动地应道，连忙盘膝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似乎是什么荒兽肉风干的肉块，撕咬起来，同时运转体内那粗糙但浑厚的土黄色力量，加速恢复。
阿吉也走到一旁，继续闭目调息，巩固修为，同时消化着从石虎这里得到的信息。
灰岩集市，血牙部落，赤血山的异常，断刃氏的困境……荒原的画卷，正一点点在他们面前展开，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而他们的目标——赤血山中那疑似“节点”的存在，似乎正在变得更加活跃。时间，或许并不充裕。
半个时辰后，石虎的伤势在药力和自身恢复下好了大半，已能行动自如。三人离开这片岩柱区，在石虎的带领下，朝着东北方向的“灰岩集市”出发。
石虎果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他带着两人在沟壑、岩石和枯败的植被间快速穿行，巧妙地避开了一些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流沙或能量乱流的危险区域，也绕过了几处有明显强大荒兽气息盘踞的地带。有了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行进速度快了许多，也安全了许多。
途中，阿吉趁机向石虎请教一些荒原生存的知识，比如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和相对安全的水源，如何通过风、气味和痕迹判断荒兽的种类和动向，以及一些简单实用的追踪和反追踪技巧。石虎也毫不藏私，倾囊相授。这个粗豪的遗民汉子，在见识了林见的深不可测和阿吉持有的“圣物”后，显然已将两人当成了部族的希望和值得追随的对象。
阿吉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多一分知识和经验，就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一路上，他们也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荒兽袭击，有速度极快的暗红色蜥蜴，有能从口中喷吐酸液的甲虫群，还有一次遇到了一小群在风暴后出来觅食的、形似秃鹫但长着肉翅和利爪的飞行荒兽。但这些零散的、实力最多在炼气到筑基初期的荒兽，在阿吉的练手和林见的掠阵下，很快被解决，反而成了阿吉磨练战斗技巧、熟悉荒兽特性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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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对阿吉展现出的、与赤岩之力同源却更加精妙强大的力量羡慕不已，也对阿吉在战斗中快速成长的学习能力感到惊叹。他更加确信，这两位“外来者”绝非凡人。
两天后，在石虎的带领下，他们穿越了一片布满巨大白色骨骸化石的、被称为“巨兽坟场”的诡异区域，又绕过了一个不断冒出灼热蒸汽和刺鼻硫磺味的、被称为“沸血湖”的小型湖泊，最终，在一片由无数灰白色、风化成奇异形状的巨石组成的、宛如迷宫的区域内，石虎停下了脚步。
“到了，前面就是灰岩集市。”石虎指着巨石林深处，低声道，“入口在里面，有很多人把守。进去要交‘入市费’，用荒兽材料、药材、矿石或者干净的水和食物都行。在里面交易，血牙的人会抽一成。尊者，小兄弟，你们……”
他看了看林见朴素但气度不凡的衣着，又看了看阿吉，有些迟疑。这两位看起来，可不像是带着大量“特产”来交易的人。
林见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灵气的乳白色石子。“这个，够吗？”
“灵……灵石？！”石虎眼睛瞬间瞪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在资源极度匮乏的荒原，蕴含纯净灵气的灵石，那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什么荒兽材料、药材都珍贵得多！尤其对需要灵气修炼的遗民战士和萨满来说，更是不可或缺的宝贝！血牙部落控制集市，收税也多半是以物易物或者抽成，直接用灵石支付“入市费”的，绝对是稀客中的稀客！
“够！太够了！一粒下品灵石，就足够我们三个进去，还能剩下不少！”石虎连忙说道，看向林见的目光更加敬畏。能随手拿出灵石，这位尊者的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那就走吧。”林见收起多余的灵石，只留了三粒在掌心，当先向那片灰白色的巨石迷宫中走去。
阿吉和石虎紧随其后。随着深入，空气中的“赤荒之气”似乎被某种力量驱散或隔绝了许多，变得淡薄。周围开始出现人影，大多和石虎一样，穿着粗糙的皮甲或兽皮衣物，携带武器，面目粗犷，眼神警惕而精明。他们或独行，或三两成群，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荒野气息，看向林见三人的目光充满探究，尤其是在看到林见那与众不同的气度和阿吉相对“干净”的衣着时。
很快，他们来到了巨石迷宫的“入口”。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门，只是两座如同门户般的巨大灰岩之间，被人为清理出的一条通道。通道口，或站或坐着七八个气息彪悍、眼神凶戾的壮汉，他们穿着统一的、染成暗红色的皮甲，胸口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滴血獠牙图案——正是血牙部落的标志。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缺了一只耳朵的光头大汉，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后期，比石虎还要强上一线。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走来的三人，尤其在林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贪婪掩盖。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粗声粗气道：
“新来的？懂规矩吗？入市费，一人一份。东西拿出来看看！”
石虎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略显谦卑的笑容（这在崇尚勇武的遗民中并不常见，但为了不惹麻烦）：“疤脸老大，是我，断刃氏的石虎。这两位是我带来的朋友。入市费，我们给。”
说着，他看向林见。林见神色平静，屈指一弹，三粒下品灵石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那疤脸大汉伸出的手掌中。
“灵石？！”
不仅是疤脸大汉，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以及附近一些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遗民，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在灰岩集市，直接用灵石支付入市费的，可不多见！尤其是这么纯净的下品灵石！
疤脸大汉紧紧攥住三粒灵石，感受着其中精纯的灵气，脸上的刀疤都因激动而抖动了几下。他贪婪的目光在林见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阿吉和石虎，嘿嘿笑了两声，侧开身子：“够爽快！进去吧！记住，在集市里老实点，别惹事，不然……”他晃了晃砂钵大的拳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林见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入通道。阿吉和石虎连忙跟上。
进入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巨石迷宫内部，竟然被人工开凿、清理出了一片不小的空地，形成了一个简陋但颇具规模的露天集市。空地四周和内部，利用天然的石窟、岩缝，或者简单搭建的兽皮帐篷、石屋，形成了一个个“摊位”。空地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血腥味、药草味、烤肉的焦糊味、金属锈蚀味、还有汗味和尘土味。
摊位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各种荒兽身上采集的材料——皮毛、骨骼、爪牙、内丹（虽然品相很差）；一些在荒原上艰难生长的、奇形怪状的药材和菌类；从各个遗迹废墟中翻捡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或残缺的符文石板；甚至还有一些用兽皮或粗糙麻布包裹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来自外界的“奢侈品”——几块发黑的糖块、半瓶浑浊的劣酒、一把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用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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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方式也很原始，大多是以物易物，偶尔也能看到有人拿出几块成色驳杂的劣等灵石，或者几颗色泽暗淡的灵珠进行交换。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呼朋引伴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似乎是角斗或赌斗的喝彩与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就是灰岩集市，赤血荒原边缘地带，一个混乱、野蛮、危险，但又充满了各种可能和机遇的地方。
阿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多“活着”的遗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荒原底层最真实的生活状态。与世隔绝，资源匮乏，弱肉强食，但又在绝望中挣扎求存。他心中五味杂陈。
林见则似乎对眼前的喧嚣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集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石虎则略显紧张地跟在两人身边，低声道：“尊者，小兄弟，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血牙的人虽然收了钱，但也不一定完全讲规矩，尤其是看到‘肥羊’的时候。我们尽量低调，打听消息的话，可以去那边的‘老瘸子’酒摊，那老家伙消息最灵通，只要给够价钱，什么都能卖。还有那边那个摆摊卖旧货的‘独眼’，他专门收各种从遗迹里挖出来的破烂，说不定见过些古怪东西。”
林见微微颔首：“先去酒摊。”
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石虎所指的方向，一个搭在巨大岩石阴影下、用几块破兽皮和木头支起来的简陋摊子走去。摊子前摆着几个粗糙的石墩，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条腿有些跛的干瘦老头，正靠在一个破酒桶上打盹，面前摆着几个缺口陶碗，一个同样破旧的木桶里，散发出劣质酒浆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老瘸子”的酒摊，也是灰岩集市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