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山谷”内,气氛肃杀而紧张,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着的蓬勃生机。
在林见返回并下达一系列命令后,整个山谷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岩刚展现出了他作为前戍山卫队长的卓越组织能力,将林见的指令分解、细化,并迅速传达、执行。
三十名最精锐、最机警、对赤岩山脉地形最为熟悉的猎人被挑选出来。他们大多是跟随岩刚从戍山城废墟中杀出的老卒,经验丰富,心志坚韧,对拜荒教有着刻骨的仇恨。岩刚按照林见的要求,对他们进行了初步筛选和编组,三人一组,共十组,便于相互照应和传递消息。他们被告知,接下来的任务将极度危险,并非正面搏杀,而是游弋于黑暗,如毒蛇般潜伏、窥视、袭扰,目标是拜荒教的外围爪牙和补给线,是拖延,是制造混乱,是争取时间。
与此同时,山谷的防御被提升到了最高级别。所有能利用的险要位置,都被加设了岗哨,明暗结合,日夜轮换。谷口和几处易于潜入的崖壁,布下了更多的陷阱、绊索、落石机关,并巧妙地融入了林见发放的、数量有限的“示警符”。虽然这些符箓品阶不高,触发范围有限,但在这种地形复杂、光线昏暗的山谷中,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预警效果。
地下灵脉节点处,林见拖着伤体,以“秽阴铁”边角料配合几块残存的、蕴含微弱灵气的矿石,结合“太玄剑经”中记载的简易阵法,布下了一座“小五行封邪阵”。此阵以“镇邪盒”胚体为核心,借用地脉中那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流转,形成一个覆盖灵脉节点周边数丈范围的微弱封禁力场,能缓慢净化、镇压地脉中渗入的邪气,同时对外界邪力侵蚀也有一定的预警和抵抗作用。虽然范围小,威力弱,但在目前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已是林见能做到的极限。布阵之后,他能感觉到,灵脉节点处那种污浊、阴冷的气息,似乎被净化了一丝,周围空气也清新了不少,这让他略感欣慰。
那七名点燃“心火”、踏入炼气期的少年,被集中到了山谷后方一处新开辟的、更加隐蔽的训练场。林见没有因为伤势而放缓对他们的磨砺,反而要求更加严苛。他强忍着经脉的隐痛,亲自下场,传授他们更加精妙、实用的隐匿、潜行、刺杀技巧,以及如何利用地形、环境、甚至光影,来隐藏自身,发动致命一击。这些技巧,脱胎于“”之道,虽然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但对于这些初入修行的少年来说,已是闻所未闻的神技。他们学得如饥似渴,训练得也更加刻苦,因为他们知道,林先生传授的这些,是真正的保命、杀敌的本事。
其余没有修行资质的青壮、妇孺,也没有闲着。他们在岩刚和几位老猎人的组织下,加固住所,囤积食物和清水,打磨、制作更多简易但实用的武器和防御工具,如骨矛、石斧、削尖的木刺,甚至用兽筋和坚韧藤蔓制作了一批简陋的弓箭。虽然这些武器对强大的荒犬和拜荒教徒杀伤力有限,但总好过赤手空拳。更多的人,则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林见传授的“燃火锻体诀”和“清心守神咒”。前者能强壮体魄,后者能宁心定神,抵抗邪气侵蚀。在“月蚀之夜”临近、邪气日益活跃的当下,这两门基础法诀的作用愈发凸显。
整个山谷,如同一张渐渐拉满的弓,又如同一柄正在被反复锻打、淬火的利剑,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磨砺着獠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林见,则在静室中,与时间赛跑。
他身上的伤势不轻,尤其是左肩那处被“泣血骨杖”邪气侵蚀的伤口,虽然服用了丹药,又以“太玄剑经”灵力反复冲刷,但依旧残留着一丝顽固的、带着甜腥气息的邪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伤口周围的生机,阻碍着愈合。这邪毒颇为诡异,似乎能吞噬灵力壮大自身,寻常手段难以根除。
(作者注:主角林见当前状态——金丹圆满,伤势未愈,左肩残留诡异邪毒,持续侵蚀。剑魄与金丹共鸣,对“”之道领悟更深,但因伤势与邪毒,实力发挥受限约三成。)
林见尝试了数种方法,甚至动用了“斩虚明道”的剑意去冲刷,效果虽有,但并不理想。那邪毒仿佛有生命一般,会主动避开剑意的锋芒,潜伏在血肉深处,伺机而动。
“是那骨杖的力量……果然有些门道。” 林见皱眉。骨枭那柄“泣血骨杖”,绝对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邪宝,其蕴含的邪力,阴毒诡谲,远超寻常。想要彻底祛除,恐怕需要水磨工夫,或者找到相克之物。
他暂时将驱毒之事放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灵力,并提升那七名少年的战力,以及从骨片地图和兽皮邪典中,找到更多线索。
恢复灵力相对容易。在“小五行封邪阵”的辅助下,地脉节点处被净化的、稀薄的灵气,缓慢地汇聚到静室,虽然量少,但胜在精纯。林见又服下了仅剩的两枚“凝元丹”,配合“太玄剑经”的炼化,灵力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在恢复灵力的间隙,林见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对那七名少年的“特训”上。
他知道,时间有限,不可能将他们培养成多么高明的修士。他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形成最基本的战斗力,能够在袭扰、侦查、乃至小规模的遭遇战中,发挥作用,保全自己,杀伤敌人。
他将自己早年行走江湖、以及后来在云水秘境、黑风涧等地历练时,总结出的一些适用于低阶修士的、简单粗暴但极为有效的合击之术、陷阱布置、毒物辨识与使用、乃至一些粗浅的易容伪装技巧,结合此界荒犬、邪物、拜荒教徒的特点,加以简化、改良,传授给这七名少年。
比如,如何利用“燃火锻体诀”激发的气血之力,配合简单的步伐和呼吸法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用于突袭或逃遁。如何利用山林环境,设置触发式的绊索、陷坑、落石,不求杀敌,但求迟滞、预警。如何辨识几种赤岩山脉常见的、带有麻痹、致幻、腐蚀效果的毒草毒虫,并简单加工,涂抹在武器或箭矢上。如何利用烟灰、泥土、植物汁液改变肤色、遮掩气息,在特定环境下进行短时间的伪装潜伏。
这些技巧,在真正的修士眼中,或许上不了台面,但对于这些刚刚踏入修行门槛、资源匮乏、强敌环伺的少年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保命和杀敌的本钱。他们学得极其认真,训练得也更加疯狂,常常练到筋疲力尽,瘫倒在地,稍作休息,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因为他们知道,林先生教给他们的每一点东西,都可能在未来残酷的战斗中,救下他们的性命,或者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林见看在眼里,心中微动。这些少年的心性、毅力,远超他的预期。或许,他们真的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存活下来,甚至成为“薪火”燃烧下去的骨干。
除了训练少年,林见也在抓紧时间,研究那枚粗糙的黑色骨片地图,以及从荒谷祭司和蚀骨林祭司身上得来的兽皮邪典。
骨片地图依旧粗糙,标记模糊,但结合蚀骨林的见闻,林见对其上几个关键标记的理解,更加深入了一些。除了已知的赤岩城(巨大漩涡标记)、荒谷和蚀骨林(邪气节点标记),地图上还零星分布着几个类似的、但更小的邪气节点标记,以及一些用扭曲符文标注的、意义不明的点。林见猜测,这些可能都是拜荒教在赤岩山脉的其他据点、资源点、或者临时营地。
更重要的是,在仔细以神识反复扫描、并以自身剑意小心刺激后,林见在那描绘赤岩城巨大漩涡的骨片区域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其细微、几乎与骨片纹理融为一体的、以特殊邪力刻印的符文。这符文并非通用文字,而是一种古老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密文。林见不通密文,但凭借远超常人的神识和剑魄的敏锐感知,他能“感觉”到,这行密文,似乎指向了赤岩城地下的某个“特定方位”,并且与“月蚀”、“圣骸”、“钥匙”等概念,存在着某种强烈的关联。
“特定方位……钥匙……” 林见陷入沉思。拜荒教在赤岩城谋划的核心,是所谓的“圣骸”,而打开封印、接触“圣骸”,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并且在“月蚀之夜”,于某个特定方位进行。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至于那几卷兽皮邪典,内容更加晦涩、邪恶,充满了对所谓“荒主”、“归墟”、“圣临”的疯狂崇拜,以及大量血腥、残忍的献祭仪轨、邪术咒法。林见强忍着神魂层面的不适,快速浏览着。他并非要学习这些邪术,而是要从中寻找拜荒教力量体系的弱点、他们仪式的关键环节、以及可能存在的破绽。
其中一卷记载“蚀魂香”炼制与使用的邪典,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提到,“蚀魂香”以腐尸、怨魂辅以“蚀骨花”、“迷心草”等邪物炼制,点燃后甜腥异香,能惑人心神,引人入幻,甚至能在特定阵法辅助下,强行抽取生灵魂魄。但同时,邪典中也隐晦提及,“蚀魂香”性喜阴秽,惧阳刚烈火,尤其畏怯至阳至正、蕴含生机的火焰或雷法。而且,大量、长时间使用“蚀魂香”的区域,地脉邪气会与“蚀魂香”残留产生深度纠缠,形成特殊的“蚀魂地脉”,极不稳定,易受纯阳、净化类力量引动,引发反噬。这正好印证了林见在蚀骨林引爆“蚀魂香”残留、制造混乱的做法。
“惧阳刚烈火,畏至阳雷霆……易引动反噬……” 林见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虽然他主修剑道,并非火法或雷法修士,但“太玄剑经”堂堂正正,剑意凛然,对邪祟亦有克制。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思考应对之策。
另一卷邪典,则详细记载了“血池筑造与血魂淬炼之法”,其中提到了“血魂精华”的诸多用途,包括但不限于:唤醒沉眠的古老邪物、炼制强大的邪道法器、辅助修炼某些邪恶功法、以及……作为“圣临仪式”中,沟通、接引、乃至暂时承载“圣骸”力量的“媒介”和“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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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桥梁……” 林见眼中精光一闪。这意味着,拜荒教在赤岩城的计划,很可能需要大量的、高质量的“血魂精华”。蚀骨林的血祭被自己破坏,祭坛受损,“圣引”近乎毁坏,他们必然急于获取新的“血魂精华”,这或许能解释他们为何要冒险加快在外围抓捕难民的速度。
“如果能找到他们储存‘血魂精华’的地方,或者破坏他们获取‘血魂精华’的渠道……”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见心中渐渐成形。但此事风险极大,需从长计议。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疗伤、研究、训练中,飞速流逝。转眼,已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拜荒教并未大举来袭。“薪火山谷”外围游弋的猎人小队,传回了一些零散的消息:在距离山谷百里外的几个方向,都发现了大规模荒犬活动的痕迹,以及小股拜荒教徒押送难民(或尸体)的踪迹。他们似乎在加紧“扫荡”赤岩山脉外围残存的零散聚居点和逃亡者,动作粗暴而急切。有几支猎人小队甚至与零散的荒犬或低级教徒发生了短暂冲突,凭借林见传授的袭扰技巧和淬毒的武器,取得了击伤、击退敌人数名,自身仅轻伤数人的战果。这极大地鼓舞了山谷的士气。
但林见和岩刚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拜荒教越是急切,说明他们时间越紧迫,一旦完成“血魂精华”的搜集,或者修复了蚀骨林的祭坛,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集中力量,扫清后方的一切不稳定因素——包括“薪火山谷”这个钉子。
第四天傍晚,林见的伤势在丹药和自身功法的调理下,好了六七成,左肩的邪毒也被暂时压制,不再扩散。灵力基本恢复。他结束了短暂的闭关,走出了静室。
静室外,岩刚早已等候,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林先生,派往东北方向黑风涧支流侦查的小队,刚刚传回紧急消息!”
“说。” 林见目光一凝。
“他们在黑风涧支流下游,一处隐蔽的河湾,发现了一个临时营地!规模不小,至少有三十名拜荒教徒,超过五十头荒犬!他们押送着大约二十名被俘的难民,正在那里休整,似乎打算入夜后继续赶路,方向……似乎是朝着蚀骨林!” 岩刚语速很快,“而且,侦查小队隐约看到,营地中央似乎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祭坛,有教徒在忙碌,好像在准备某种仪式,可能是想就地提炼‘血魂精华’!”
临时营地!三十教徒,五十荒犬,二十难民,简易祭坛!林见眼中寒光一闪。这显然是一支拜荒教的“狩猎”和“运输”队伍,正在将抓捕到的难民,押送往蚀骨林,或者某个类似的中转站,进行集中处理和“血祭”。而那简易祭坛,很可能是为了在路上初步提炼难民的精血魂魄,制成更容易储存和运输的“血魂精华”半成品。
“位置?距离?” 林见沉声问道。
“据此约八十里,在黑风涧主脉一条废弃的矿道附近,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也便于埋伏和突袭。” 岩刚迅速答道,并递过来一根烧焦的树枝,上面用炭灰简单画出了营地的位置和周边地形。
林见接过树枝,目光迅速扫过简陋的地图,脑海中心念电转。
八十里,不算近,但以他的速度,全速赶去,半个时辰足够。对方有三十教徒,五十荒犬,其中很可能有筑基期的头目,甚至可能有金丹期的祭司压阵,实力不弱。但他们是临时营地,意在休整和进行简易仪式,警惕性或许会有所松懈。而且,他们押送着难民,行动受拖累。更重要的是,他们准备提炼“血魂精华”,这既是他们的目的,也是他们的破绽——仪式进行时,心神必然集中,对外界干扰的抵抗力会下降。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重创拜荒教“狩猎”队伍,救出难民,破坏他们获取“血魂精华”的绝佳机会!也是检验那七名少年和猎人小队训练成果的实战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通知那七个小子,还有你挑选出的三十名猎人中最精锐的十人,一炷香后,谷口集合,轻装简从,只带兵器、毒药和三日干粮。” 林见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留守山谷,提高警惕,防备拜荒教可能的调虎离山或声东击西。”
“林先生,您要亲自带队?” 岩刚一惊。
“嗯。有些事,必须亲自去看看。而且,” 林见看向山谷深处,那七名正在挥汗如雨、练习着合击刺杀之术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见血,终究是雏鸟。有些关,总要过的。”
岩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那平静中蕴藏着风暴的眼神,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重重抱拳:“是!林先生小心!山谷,交给我!”
一炷香后,谷口。
十七道身影,沉默伫立。除了林见,便是那七名经过三天“特训”、气息明显凝练锐利了许多的少年,以及十名岩刚麾下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身上带着山林与血腥的气息,腰间挂着淬毒的匕首,背上背着自制的短弓和箭囊,箭囊里,是林见用最后一点“秽阴铁”边角料,为他们临时赶制的、刻有简易“破邪”符文的箭簇,虽然粗糙,但对邪祟和低阶拜荒教徒,有不俗的杀伤力。
林见目光扫过这十七人。七名少年,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但眼神中已无三天前的茫然与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兴奋、紧张,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战斗的渴望。他们手中的“斩邪”短刃,已被气血初步温养,隐隐有暗芒流转。十名猎人,则如同老练的猎手,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此行目标,黑风涧支流,拜荒教临时营地。目标:袭杀,救人,破坏仪式,尽可能杀伤敌人有生力量,夺取或毁掉他们提炼的‘血魂精华’。” 林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你们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逞英雄。你们的任务是袭扰,是制造混乱,是寻找机会,一击必杀,或者救人远遁。一切行动,听我指令。不得恋战,不得擅自行动。明白?”
“明白!” 十七人,包括七名少年,齐声低喝,声音压抑而坚定。
“出发。”
林见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融入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十七道身影,如同暗夜中悄然出鞘的短匕,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蜿蜒崎岖的山道尽头。
夜风,带着山林的湿冷和淡淡的血腥气,吹拂而过。山谷依旧沉默,但一股肃杀之气,已然随着这十七道身影的离去,悄然弥漫开来。
磨砺了三天的“短匕”,今夜,将要首次尝到鲜血的滋味。而拜荒教那看似凶恶的“獠牙”,也将在黑暗中,迎来意想不到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