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的风,是湿的。
裹挟着不知名花草的馥郁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清冽腥甜,越过连绵起伏的乌蒙山,穿过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又碾过崎岖险峻、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了这座干燥而庄严的千年古都——洛阳。
巍峨的丞相府内,檀香袅袅,堂下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他一身南中布衣,皮肤是被南疆烈日晒出的健康黝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山野蛮夷的桀骜野性,反而透着一股被教化后的温顺与恭谨。他双手高高举起,捧着一个打磨光滑的黑漆木盒,盒身雕着简单的云纹,朴素却不失庄重。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木盒上。
有人揣测,里面装的是南中平定的战报;有人私议,或许是诸部酋长递上的降书。唯有端坐于主位的萧澜,神色平静,他抬手,亲自走下台阶,接过了那个木盒。
指尖触到盒身微凉的木质,他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兵戈铁马的捷报,也没有俯首称臣的降表,只有一卷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是萧澜无比熟悉的孔明体,笔锋端正,风骨凛然,带着一股心怀天下的坦荡之气。
郭嘉就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青梅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他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眉眼半阖,显然对南中那些“蛮夷”的事务,没什么太大兴趣。
萧澜解开红绳,将竹简缓缓展开。
竹片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竹简上的墨字,神色渐渐凝重,又缓缓舒展。
开篇第一行,便赫然写着:“臣,亮,奏请于南中增设二郡。”
萧澜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继续向下。
“其一,为兴古郡。”
“其二,为云南郡。”
兴古。云南。
两个名字落在纸上,也落在萧澜的心上。他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这哪里是简单的地名,兴古,是复兴古道、教化万民之意;云南,是彩云南现、王化所及之地。一字一句,皆藏深意,孔明,果然懂他。
郭嘉见他神色动容,也终于来了兴致,缓步凑了过来。当他看清竹简上那两个郡名时,眼中的慵懒瞬间收敛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若有所思。
这哪里是增设郡县,分明是在为帝国的南疆疆域,刻下崭新的烙印。是文人藏在笔墨里的浪漫,也是政治家埋在心底的雄图野心。
竹简的末尾,是一份详尽的人事任命建议。
“南中诸部初定,民心未稳,宜以夷制夷。”
“孟获虽降,然其威望在南中无人能及。”
“其子孟虬,颇有其父之风,又通汉话,识汉礼,晓民生利弊。”
“臣奏请,以孟虬为‘南中都尉’,总领诸郡军政。”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
郭嘉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眼看向萧澜,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语气沉凝:“主公。”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孟获历经七擒七纵,方才真心归心。如今将整个南中军政大权,尽数交给他的儿子,这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这是谋士最本能的警惕,是对朝堂权柄、边疆安稳最敏锐的洞察。
萧澜却笑了,他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指尖拂过竹片上的刻痕,语气从容:“奉孝,你说的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穿过层层宫墙,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南中大地。
“但你只看到了虎,却没看到我给它套上的三个笼子。”
萧澜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堪舆图前,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帝国的疆域,南中之地,还是一片浅淡的轮廓。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南中的绿色区域上。
“我给他郡县的名分,让他治下的百姓编入户籍,纳入帝国律法管辖,这是第一个笼子,叫‘法度’。”
“我派汉人的文吏去辅佐他,教他如何丈量田亩,如何收取税赋,如何兴修水利,让南中与中原同轨同文,这是第二个笼子,叫‘利益’。”
“我让他的权力,来自洛阳的一道任命诏书,而非部落的推举拥戴,让他明白,他的荣辱兴衰,皆系于我大汉,这是第三个笼子,叫‘名正言顺’。”
萧澜转过头,看着郭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的自信与胸有成竹的光芒。
“孟获归顺的,是我萧澜的武功与仁德。而他的儿子孟虬,将要效忠的,是我大汉的律法与荣耀。用一个孟虬,换南中百万蛮夷安分守己,为我大汉镇守南疆百年无忧,这比在那里驻扎十万大军,要划算得多。”
郭嘉愣住了。
他看着萧澜那张年轻却仿佛能洞悉千古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宏图远志,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端起案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热滚烫。
“主公之胸襟,嘉,不及也。”
三日之后。
一道盖着丞相府大印的政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破关山阻隔,送往千里之外的南中。
当政令传到孟获的部落时,这位曾经叱咤南疆的蛮王,正坐在竹楼的廊下,看着自己的儿子孟虬,握着一杆沉甸甸的汉人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练习写字。阳光透过茂密的榕树,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孟虬的额角沁着细汗,神情专注。
当信使高亢的声音念完那份任命诏书,念出“命孟虬为南中都尉,总领南中军政”时,整个部落的酋长们都沸腾了。他们围着孟虬,欢呼雀跃,脸上满是激动与自豪——他们的少主,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官。
孟获却没有笑。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然后面朝北方,朝着洛阳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地面的瞬间,他浑浊的眼底,竟泛起了一层湿意。
孟虬见状,也立刻放下毛笔,跟着父亲一起跪下。
年轻的南中都尉,看着父亲那曾经在战场上顶天立地、无比高傲的脊梁,此刻竟如此虔诚地弯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征服。
那不是刀光剑影的杀戮,不是金戈铁马的威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一种甘愿俯首的臣服。
从这一天起。
大汉的版图,正式向南推进千里。
永昌之外,彩云南现。
那片曾经的蛮荒之地,尽归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