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一年,春。
洛阳,廷尉府。
这里的空气,与宫中的暖香、坊间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沉郁得仿佛凝了实质。那是积郁了数百年的竹简霉味,混着案牍尘封的陈旧,又揉进了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那是过往刑狱里的血腥,沉淀在砖石缝隙中,成了绝望的底色。
高窗窄小,几缕天光艰难透入,被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切割成一道道有形的光柱。光柱之下,是堆积如山的故汉律法残卷,竹简边缘磨损发白,绳结早已朽坏,散乱地堆叠着,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埋葬着无数因苛法蒙冤的无名魂灵。
诸葛亮就站立在这片故纸堆的中央。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鹤氅,一身深青色的廷尉官服裁剪得严丝合缝,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褪去了几分卧龙冈上的飘逸,多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沉凝。他的手中没有羽扇,只有一卷刚誊写完成的崭新竹简,竹片温润,墨迹浓黑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鲜活的光泽。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廷尉,踉跄着走上前,他的官袍洗得发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写满了忧虑与不解。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角落那堆被废弃的律条,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顽石相互摩擦,字字艰涩:“丞相,‘连坐’之法,乃秦时所立,汉承其制,已历四百年。一人犯法,邻里连坐,宗族共罪,此法如一张无形大网,虽酷烈,却能震慑宵小,令百姓互相监督,不敢为恶啊。
老廷尉的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执拗,他重重顿足,声音里带着绝望:“废此法,无异于自断臂膀,天下,必乱!”
诸葛亮的目光从那堆废弃竹简上移开,落在老廷尉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山涧清泉缓缓流过磐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张大人,法,为何物?”
他没有等老廷尉回答,便继续说道:“法,是约束人恶的绳墨,却不该是捆绑人善的枷锁。当一个善良的邻人,因为一个恶邻而家破人亡;当一个无辜的稚童,因为父亲的罪行而沦为奴隶,这张网,所网住的,便不再是罪恶,而是人心。”
说着,他轻轻展开手中那卷崭新的竹简,竹片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廷尉府里格外入耳:“陛下要的,是一个人人敢于为善、敢于担当的大汉,而非一个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囚笼。”
老廷尉沉默了。他望着诸葛亮眼中那片清澈如镜的光芒,望着那卷带着新生气息的竹简,忽然觉得,自己坚守了一生的律法信条,在这一刻,开始摇摇欲坠。
数日后,太极殿。
殿内气氛肃穆凝重,连殿外的春风,都似被这股沉凝挡在了门外。诸葛亮手捧一卷厚重的竹简,肃立殿中,竹简封面由锦缎包裹,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遒劲古朴的大字——《永熙律》。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殿下百官按捺不住,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殿内弥漫。他们都清楚,这卷看似薄薄的竹简,承载的是帝国未来百年的法度根基,每一个字,都将改写天下人的命运。
一名守旧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他年逾花甲,步履蹒跚,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陛下,‘肉刑’乃上古之法,刖足、劓鼻,能让罪人终身铭记其耻,更能警示世人不敢妄为。如今天下初定,若轻易废除苛法,奸邪之辈再无畏惧之心,天下必将重回动荡啊!”
萧澜安坐于九龙御座之上,面沉如水。他没有看那位涕泪横流的老臣,目光只是静静注视着殿中持简而立的诸葛亮,眼神里满是信任。
诸葛亮上前一步,将《永熙律》呈至御案前,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殿内的寂静,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臣所修新律,凡三百二十条。删旧律之繁琐,去其九百馀条,保留‘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等重罪条令,以彰国法之威严;废除‘连坐’‘肉刑’等苛法,以显陛下之仁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字字铿锵:“新律增三条:其一,‘护农桑’,凡毁人田地、决人沟渠者,罪加三等;其二,‘励工巧’,凡有新造器物利国利民者,官府出资购其技,赏其人爵至关内侯;其三,‘恤老弱’,凡子孙不奉养父母、致其冻馁者,夺其田产,流放三千里。”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片刻后,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轰然响起,百官神色各异,震惊、疑惑、恍然,交织在一起。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律法删改,而是为整个帝国的价值体系,重新立下了标尺。
萧澜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走下御阶,亲手从内侍手中接过那卷《永熙律》,没有立即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温润而冰冷的质地,仿佛在触摸天下苍生的脉搏。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那名惶恐不安的御史大夫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问你。”萧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在殿中炸响,“一个被割掉鼻子的人,回到乡里,是会让乡人畏惧律法,还是畏惧官府?一个因邻居偷窃而全家流放的人,在边疆,是会感念皇恩浩荡,还是会诅咒这个不公的世道?”
御史大夫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澜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支朱笔,笔尖饱蘸朱砂,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永熙律》的锦缎封面上,写下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如剑,锋利而决绝:“法者,保民而非困民,凡苛法皆删之。”
这一刻,殿内所有的质疑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百官躬身行礼,眼中只剩下发自肺腑的敬畏与震撼,那是对新律的认同,更是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折服。
永熙十一年,夏。
一纸盖着玉玺朱批的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永熙律》正式颁行。
南阳郡,一处小小的县衙内,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崭新的律法条文上。一名年轻的县令正端坐公堂,审理一桩偷窃案。案犯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因家中断粮,偷了地主家半袋粮食。按照旧律,他将被砍去右手,家人也需连坐受罚。
年轻县令拿起桌上那本誊写工整的《永熙律》,翻到对应的条目,随后重重敲响惊堂木,声音洪亮:“查《永熙律》,念其初犯,且因饥寒所迫,情有可原。判罚役三月,修筑县城城墙;其家人无罪,当庭释放。”
堂下,少年的母亲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听到判决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不懂竹简上那些复杂的文字,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儿子保住了能耕作的双手,自己的家,也保住了。
妇人踉跄着跪倒在地,朝着洛阳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抵不住她心中的感激。
阳光正好,照在县衙门口张贴的黄色榜文上,那是用大字誊写的《永熙律》节选。墨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束束光,穿透了过往的苛法阴霾,落在天下苍生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