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五年,仲春。
晨光穿过太极殿高大的雕花窗格,斜斜洒在光润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道道鎏金的纹路。殿内檀香袅袅,钟鼓之声刚歇,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朝服的绣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没了往昔朝堂上世家子弟间眼神交错的默契与从容。
今日的太极殿,空气中仿佛凝着一层无形的锋锐。那锋锐,并非来自武将腰间的佩剑,而是源于寒士官员手中的笔墨与算筹,是律法与制度的锋芒,正悄然抵近旧世的规矩。
户部侍郎李丰率先出列,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麻纸账簿,锦绳捆扎的账册沉甸甸的,似载着整个帝国的财赋脉络。他年方弱冠,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沉稳,身为前将军李严之子,他未承父业披甲从戎,反倒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入仕三年便凭一己之力厘清了户部半数积弊。
“陛下。”李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透过殿内的寂静,字字落在众人耳中,“去岁秋税已核算完毕。经臣率户部属官清查各地隐田,追缴士族逾制漏缴赋税,截至本月,国库新增钱粮草料共计三成。”
“三成。”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在太极殿。百官之中,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朝笏。这绝非简单的数字,三成的财赋增量,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三年的粮饷,能让辽东的烽燧再添百里,能让南中的学堂再建十座,更能填补先帝年间征战留下的国库亏空。
片刻的骚动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列。太常杨彪,身着绣着紫绶金章的朝服,身姿依旧挺拔,作为弘农杨氏的掌舵人,四世三公的荣光在他身上刻下了岁月的威严,亦是朝堂之上士族集团的核心。他并未看李丰一眼,目光径直望向龙椅上的萧澜,深深躬身,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国库充盈,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添了几分沉郁:“然,李侍郎清查税赋之法,未免过于酷烈。丈量田亩竟深入世家庄园内院,刨根问底,此等行径,有失士人体面;追缴欠税时,动辄封门锁户,抄没家产,令数百年世家颜面扫地。长此以往,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国本不利啊。”
杨彪的话,字字句句都扣着“体统”与“人心”,冠冕堂皇,立刻引得殿中半数官员颔首赞同。这些人皆出身世家,李丰的清查之法,无疑动了他们的根基,杨彪的话,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李丰却未有半分退缩,他抬眸,目光坦荡地直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语气不卑不亢:“杨太常此言,臣不敢苟同。”
“国法所定税制,只论田亩多寡,计税轻重,何曾有庄园内院与外院之分?”他向前半步,声音愈发清亮,“欠税不还,依律封门催缴,乃是大汉律令明定之规,臣所作所为,可有半分违背律法?”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附和的世家官员,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如刀:“还是说,在杨太常眼中,所谓的士人颜面,比国库的安危更重要?比戍守边疆的将士粮饷更重要?比天下百姓的生计更重要?”
这番话,直戳要害,噎得杨彪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自己。
殿内的气氛陡然剑拔弩张,檀香的清幽也压不住空气中的火药味。就在此时,又一人从列中走出,双膝跪地,朗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京兆尹王粲。此王粲,并非建安七子中早已作古的那位,而是三年前帝国开科取士,第二科科举选拔出的寒门状元。他出身微末,靠着十年苦读金榜题名,任京兆尹以来,以铁面无私着称,在京城权贵中积怨甚多。
王粲的脸上不见半分表情,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波澜:“昨日午后,京城长乐坊内,有恶少纵马狂奔,伤及过路百姓三人,撞毁民舍三间,百姓哀嚎,民怨沸腾。臣已将其捉拿归案,现关入京兆府大牢,听候陛下发落。”
萧澜坐在龙椅上,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淡然:“区区恶少滋事,依京兆府律法处置便可,何需特意上奏朝堂?”
王粲抬眸,目光坚定地望向龙椅,一字一句道:“回陛下,此人并非寻常恶少,乃是开国元勋,安乐侯之孙,刘琦。”
“轰!”
这话一出,太极殿再次炸开了锅。安乐侯虽是开国元老,如今早已无实权,却也是最早追随萧澜打天下的功臣,在勋贵集团中颇有声望。他的孙子在京城犯事,竟被一个寒门出身的京兆尹直接下狱,这无疑是在打所有功勋老臣的脸面,比李丰清查赋税更让人心惊。
杨彪见状,心中一动,立刻抓住机会发难,向前一步,对着龙椅躬身道:“陛下,王京兆少年得志,执掌京畿,未免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安乐侯乃是开国功臣,其孙刘琦不过是酒后失德,纵马小错,依律略施惩戒,令其赔补百姓损失便可,何必大张旗鼓打入大牢,落了勋贵世家的颜面?此举,恐寒了开国元勋之后代的心啊。”
王粲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生了根一般,闻言只是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亲颁新法第一条,明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琦纵马伤人,毁民房,伤百姓,并非酒后小错,而是触犯律法,危害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面露不满的勋贵官员,语气愈发坚定:“臣身为京兆尹,执掌京城治安,只知依律办事,法纪在前,不认人,不认勋贵,只认大汉律法。”
一语落地,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却比之前的沉默更显凝重。太极殿俨然成了一处无形的战场,泾渭分明。
一边是以杨彪为首的旧士族与功勋集团,他们守着数百年的规矩,讲人情,讲体面,讲世家与勋贵的传承,视律法为可灵活变通的工具;另一边是以李丰、王粲为代表的新晋寒门官僚,他们靠着科举入仕,信奉律法与制度,讲国计,讲民生,讲天下公正,将法纪视作不可逾越的底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龙椅之上,落在那位年轻的帝王身上。萧澜的神色始终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目光从杨彪苍老而紧绷的脸上滑过,又落在李丰挺拔的身姿与王粲坚毅的眉眼上。
忽然,他笑了。
那并非朝堂之上惯用的客套笑意,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眼中甚至闪过几分激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杨太常,你且听着。”
“李丰身为户部侍郎,为国理财,清查隐田,追缴漏税,为帝国追回每一文钱,每一粒粮,皆用在强军、办学、抚民之上,利国利民,他无过,反有功。”
话音落,他又看向依旧跪地的王粲,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王粲身为京兆尹,秉公执法,不惧权贵,维护京城治安,扞卫律法尊严,让百姓知有法可依,有冤可诉,他亦有功。”
萧澜缓缓站起身,龙袍猎猎,周身的帝王之气尽数释放,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落地:“朕今日,就再与诸位说一次!”
“朕的帝国,靠的不是世家的颜面,不是勋贵的特权,而是律法,是制度,是天下百姓的归心!”
“功劳是祖辈挣下的,不是子孙后代违法乱纪的庇佑!体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凌驾于国法之上的特权!”
“传朕旨意!”
“刘琦纵马伤人,触犯律法,依大汉律,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赔偿百姓所有损失!其父爱乐侯教子无方,疏于管教,削去俸禄半年,闭门思过三月!”
“户部清查税务之法,定为常例,颁行天下,此后每三年清查一次田亩赋税,凡有世家、勋贵胆敢阻挠者,以阻挠国法论处,情节严重者,以叛国论罪!”
两道旨意,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杨彪踉跄一步,脸色瞬间灰败如土,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而李丰与王粲则齐齐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臣等,遵旨!”
萧澜站在龙椅前,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有世家官员的不甘与惶恐,有功勋老臣的错愕与凝重,也有寒门官员的振奋与敬畏。
他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场朝堂之上的交锋,并非结束,而是开始。一个依附于世家门阀、靠血缘与传承运转的旧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以律法为纲、以才学取士、靠制度维系的全新帝国,正迎着仲春的朝阳,旭日东升。
这,才是他萧澜,想要为大汉铸就的,真正的千秋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