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的夜风吹得船板咯吱作响，胡斐的手始终按在冷月刀的鲨鱼皮鞘上，指腹在冰凉的鞘身磨出红痕。
岳钟琪将半块干硬的麦饼递过来，粗粝的饼边刮着掌心，胡斐却只是摇头——程灵素被影卫围住时，发间那朵白玉兰被风掀起的模样，像根烧红的针，死死扎在他眼底。
“胡小兄弟，这口气得咽。”岳钟琪将铜哨塞进他手心，哨身刻着五毒教的蛇纹，“程姑娘是个明白人，她若想走，弘昼的影卫拦不住。”
话音未落，船尾的水纹突然逆势翻涌，三圈涟漪套着一圈漩涡，正是程灵素教的“三蛇锁浪”暗号——她在报平安！
胡斐猛地扯开衣襟，掏出怀中的山河社稷图残片。月光透过残破的船篷，在绣品上投下斑驳的影，边缘处那些看似错乱的针脚，在光影流转间突然显出规律：每七针回勾，针孔里藏着极细的金箔，拼凑起来是“影卫左三，梅纹为记”八个字。
“是灵素的手笔！”胡斐指尖发颤，这是程家独有的“藏锋绣”，针脚里能藏下毒粉，更能藏下密信，“她故意被抓，是要查影卫里的内鬼！”
岳钟琪突然吹了声短促的呼哨，芦苇深处传来桨声。
一艘乌篷船破苇而出，船头老渔翁戴着的竹笠压得极低，露出的手腕上缠着圈赤练丝绦，丝绦末端的银铃无风自动，发出“叮铃”脆响——是五毒教长老的信物。
“水龙宫走不走？”老渔翁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左手撑篙时，袖口滑下，露出道蜈蚣状的疤痕，“程姑娘说，塔门要你的血才能开。”
胡斐的刀“呛啷”出鞘，刀光映着老渔翁耳后那颗黑痣，与永珹耳后的痣分毫不差。“金线老鬼的蜈蚣疤在右手，你这是画上去的。”刀锋贴着对方咽喉划过，带起的劲风掀落竹笠，露出张年轻的脸，“说！弘昼把灵素关在哪了？”
假渔翁突然张口，三枚毒针呈品字形射来，针尾沾着墨绿色的黏液。胡斐头也不偏，左手食指中指夹住中间那枚，顺势一旋，毒针反向射回，正中对方左肩。
惨叫声里，洞顶突然落下张玄铁网，网眼密布三寸长的倒钩，带着“锁筋散”的腥气。
“胡斐！你以为这点伎俩能瞒得过我？”弘昼的笑声从溶洞深处传来，火把次第亮起，照亮岩壁上嵌着的毒草——断肠草、曼陀罗、鹤顶红，密密麻麻织成面毒墙，“程灵素就在锁魂塔顶，你若想救她，就得用传国玉玺来换！”
铁网外，程灵素被铁链锁在汉白玉柱上，素色襦裙被血渍染透，嘴角却噙着丝冷笑。她看到胡斐掌心被倒钩划破的伤口，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石柱底座，那里立刻冒起白烟——是她提前藏在缝隙里的七星海棠粉末，遇血即燃！
“弘昼，你以为这铁网困得住他？”程灵素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字字清晰，“我爹当年用玄铁打造这网时，特意在节点处留了破绽，你没发现网眼是按‘九宫八卦’排的吗？”
弘昼脸色骤变，刚要下令加固，胡斐已运起内力。他左掌按在铁网中央，右手冷月刀斜劈，刀身与网眼碰撞的刹那，突然变劈为削，顺着第三排第五个网眼的缝隙直插出去！这招“灵蛇出洞”是程灵素教的，专破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
“铛！”刀身与暗设在网后的机关齿轮相撞，火星四溅。胡斐借势翻腕，刀背重重砸在铁网节点上，玄铁竟被震出道裂痕！
程灵素见状，突然用脚尖勾起地上的火折子，借着铁链晃动的力道甩向胡斐——火折子划过的弧线，正好指向铁网最薄弱的西北角。
“硫磺粉！”程灵素大喊。
胡斐立刻摸出怀中的硫磺粉，借着刀风撒向裂痕。硫磺遇火星瞬间燃起蓝火，玄铁网的温度急剧升高，倒钩上的“锁筋散”被烤得蒸腾起白雾。他看准时机，左拳凝聚十成内力，猛地砸向西北角——
“咔嚓！”
铁网应声而裂！胡斐如猛虎般扑出，冷月刀化作道银虹，直取弘昼面门。
影卫们蜂拥而上，手中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寒光，却被突然从毒墙后窜出的赤练蛇缠住脚踝——那是程灵素用“唤蛇哨”提前招来的五毒教旧部！
混乱中，永珹突然拔剑刺向弘昼：“你骗我！血诏根本不是复明用的，你想自己称帝！”
他的剑尖刺穿父亲的右肩，却被弘昼反手一掌拍在胸口，喷出的血溅在血诏上，染红了“唯德者居之”五个字。
“逆子！”弘昼捂着伤口，掌风带着毒劲扫向胡斐。胡斐侧身避开，刀光却不停，顺势斩断程灵素身上的铁链。少女刚站稳，就将块玉佩塞进他手心：“用你的血……”
玉佩裂成两半的瞬间，胡斐突然明白——程灵素之前咳出的血，根本不是受伤所致，是咬破舌尖逼出的心头血，为的就是让他看清石柱底座的机关！
真正的血诏，一直藏在这枚玉佩里！
弘昼见大势已去，突然抓起地上的火把扑向毒墙：“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胡斐眼疾手快，将程灵素护在身后，冷月刀横扫，卷起的劲风将火把打落进旁边的水潭，只听“滋啦”一声，潭水冒起白烟，竟是混了硝石的易燃物！
“快走！”胡斐抱起程灵素，踏着影卫的尸体冲向溶洞出口。身后的毒墙在爆炸声中崩塌，弘昼的惨叫声被碎石掩埋，永珹跪在血诏前，望着那行被血染红的字，突然放声大哭。
三日后，太湖的晨雾裹着荷香飘进船舱。程灵素正用银簪挑开新酿的莲子羹，胡斐坐在对面，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突然握住她的手：“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
少女笑着点头，将一勺羹喂到他嘴边：“听说，西湖的龙井新茶上市了，咱们去尝尝？”
阳光穿过舱窗，在她发间的白玉兰上跳跃，远处的锁魂塔已被晨雾吞没，而更远方的江湖，正等着他们用刀光与医心，续写未完的传奇。
（第十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