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库的余震让山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胡斐挥刀劈开最后一道拦路的铁索,火星溅在脸上时,终于看清了兵工厂最深处的景象——不是想象中堆如山的火器,而是间四壁空空的石室。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地图,图前跪着个穿龙袍的老者,背影佝偻得像株被雷劈过的枯树。
“岳将军,你看!”胡斐压低声音,冷月刀的锋芒在昏暗中闪了闪。
岳钟琪带人冲进去,看清老者面容时倒吸一口凉气:“是弘昼!他怎么会在这?”
老者缓缓转过身,龙袍上的金线磨得发亮,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灰,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玺,玉质温润,正是前明那枚。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息,“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你疯了!”鲁夯扛着镔铁棍往前迈了两步,铁棍在地上顿得“咚”一声,“当今圣上是乾隆,你算哪门子的朕?”
弘昼惨然一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抠着那半块玉玺:“这天下,本就该是爱新觉罗家的。当年若不是……”
“若不是你执念太深,也不会走到今天。”程灵素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袖口渗出的黑血上,“你中了‘牵机引’,是墨老下的毒吧?他用完你,就把你像破布一样扔了。”
弘昼咳了两声,咳出的血沫里带着黑丝:“他说……说朕没用了……”他抬起头,望着胡斐,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你父亲当年说过,这玉玺该给能护百姓的人。我骗了他,把前明的防御图藏在这,以为能靠着天雷引夺回江山……却原来,江山从不是抢来的。”
胡斐从怀中掏出自己那半块传国玉玺,与弘昼手中的前明玉玺轻轻一碰。
“嗡——”
两道金光突然炸开,在空中交织成完整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随即化作点点金辉,像萤火虫似的飘向空中,消散在石室的阴影里。
“玉玺……没了?”柳轻侯握紧寒月剑,剑穗上的雪线莲抖了抖,“就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石室门口传来轻柔的声音,苏弦抱着古琴站在那里,弦音还在指尖萦绕,“是恩怨了了。前明的、大清的、爱新觉罗的……都该放下了。”
弘昼望着她,突然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你娘……苏巧她……当年是不是很恨我?若不是我逼她交出机关图,她也不会……”
“我娘不恨你。”苏弦拨动琴弦,清越的声音淌过石室的每个角落,“她临终前说,守阵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明白,争来斗去,苦的从来是百姓。”
话音刚落,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墨白扶着个白发老妪走了进来。老妪的眼睛蒙着块素色的布,却能准确地朝着苏弦的方向伸出手:“弦儿。”
“娘?!”苏弦手里的古琴“咚”地掉在地上,她扑过去抓住老妪的手,指尖颤抖,“你……你没死?”
“是沈公子的爹救了我。”老妪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抚摸着苏弦的头发,“墨老当年没找到我,是沈老爷把我藏在墨家密室,养了这些年。”她转向弘昼,语气平静,“王爷,别等了,回家吧。宫里的梅花开了,你不是最爱赏梅吗?”
弘昼望着她,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地。龙袍的衣角盖住了他手里那半块消失的玉玺印记,眼睛却望着石室顶部的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
岳钟琪叹了口气,对亲兵挥挥手:“厚葬吧。好歹……是位王爷。”
兵工厂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柳轻侯将寒月剑归鞘,剑穗上的雪线莲不知何时换了新的,洁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胡兄,程姑娘,我该回昆仑了。师妹坟前的草,该除了。”
“我们会去看你的。”程灵素笑着点头,药箱在腰间晃了晃。
鲁夯扛着镔铁棍,瓮声瓮气地拍胡斐的后背:“俺回杭州粮仓了!新米刚下来,熬粥最香!你们要是路过,俺请你们喝三大碗!”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铁棍敲在石头上,“咚咚”作响。
沈墨白扶着苏弦的母亲,对程灵素拱手:“程姑娘,墨家欠你的情,改日必还。我们要去江南,那里的水土养人,适合伯母静养。”
“替我们向苏伯母问好。”胡斐道。
苏弦捡起地上的古琴,对他们笑了笑:“我娘说,燕山的阵不用守了。往后,我要带着琴走江湖,弹给砍柴的、打鱼的、赶路的听……弹那些平平安安的日子。”
众人渐渐散去,山路上只剩下胡斐和程灵素。程灵素从药箱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桂花糖藕,她挑出一块递到胡斐嘴边:“尝尝,刚买的,甜的。”
胡斐咬下一块,甜味在舌尖漫开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明月不知何时已悄悄升起,清辉洒在连绵的山路上,像铺了层银霜。“接下来去哪?”
程灵素指着远方的炊烟,那里隐约能看到村落的影子:“听说太湖的莲子熟了,咱们去采莲子。等采完莲子,就去华山看看义父,他坟前的草,该除了。”她发间别着朵新摘的白玉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香,“对了,岳将军说,京城新开了家药铺,想请我去坐堂呢。”
“那我就去药铺旁边开家武馆。”胡斐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教些防身的功夫,让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冷月刀在鞘中轻轻鸣响,像是在应和。远处的燕山渐渐隐入暮色,兵工厂的废墟上,不知何时长出了第一株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江湖路还长,但恩怨已了。往后的日子,有明月清风作伴,有刀光护着药香,有彼此牵着的手,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