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后,两人相拥坐在床榻之上。林凌将下巴轻轻垫在沈念的发旋处,手掌轻抚着对方顺滑的发丝,缓缓开口道:“九岁以前,我并不知道自己与寻常女子有何不同。能近身伺候我的,只有母后指派的李嬷嬷”
七公主年方九岁,生得一张精巧可爱的脸庞,却因脾气古怪、洁癖严重,连一个朋友也交不到。但也不能怪他,长居皇后宫殿之中,根本找不到同龄孩童。
他瞧不起那六个愚蠢至极的兄长,却又忍不住羡慕他们可以肆意修习骑马射箭,在国子监聆听太傅教导学术——明明只是回答一些十分简单的问题,却能轻易得到父皇的嘉奖。
凭什么他们学的是治国策论,自己只能看那些无聊至极的世家族谱?都是皇家血脉,父皇何以这般不公?
“因为您是公主呀!”李嬷嬷笑眯眯地说道,“皇子将来要继承皇位,担治国重任;但公主生来便是要被捧在手心,享受这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富贵。将来皇上再为您挑选一位好儿郎当驸马,疼您爱您,让您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就好。”
“公主生下来便是为了享福的,根本无需学习,亦无需操劳外物。”
可他自懂事起便十分聪慧,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虽听李嬷嬷说这话很多次,却仍觉怪异。
公主与皇子,为何待遇差这般多?差异的源头到底在何处?都是父皇的孩子,不是吗?
一直被娇养长大、性子又娇气又骄傲的瑶光公主,觉得十分委屈,便去找母后诉苦。母后的眼神十分复杂,每每他提到为何自己会是公主时,母后都会露出这种神情,却什么都没有解释,只安慰说:“长大了你便懂了。”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禁锢在一个分外牢固的笼子里,无论向何处冲撞,都会被反弹回原处——既没有解释,也无法解脱。
不,肯定有办法的,只是尚未想出来罢了。
他开始避开李嬷嬷,悄悄询问其他人“公主与皇子有什么差异”,可是得到的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那些宫女太监畏惧他的身份,只敢奉承着说话,虚假无比,可他身边能接触到的,也只有这些人。
不对,还有他那些愚蠢的兄长们。
他借着“挂念父皇”的理由,正大光明离开了皇后的宫殿,在紫霄殿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兄长们接受父皇考核完毕出来,立即快步凑上前,询问结果。
“这次考核好难!”大皇子抱怨道,“题目竟是‘若江南水祸导致漕运断绝,北地边军粮草告急,兵将缺乏,而国库空虚,该如何在不增加百姓赋税、不过多征兵引发民变的前提下,解决这些问题!’这简直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啊!”
众兄弟纷纷点头附和,连最能隐忍的四皇子都忍不住跟着腹诽了几句,忽地眼珠一转,看向总被父皇夸赞聪慧的七妹妹:“瑶光可知要如何应答才能得父皇赞赏?”
“这有何难?”虽不通国事,但善用人心的七公主,仅思忖片刻便轻松给出解答,“只需特赦江洋大盗,诱以高官厚禄,让他们扬旗明号去抢江南富户的粮食,再督其暗中运到北地,到步后尽收为兵,不从者杀。届时粮草有了,北地士兵的空缺也补上了,也没有动用国库。”
他眨巴眨巴漂亮的桃花眼,见兄长们都是一副恍然大悟、急着转身回去找父皇邀功的模样,伸手一拦,笑得一脸纯良:“瑶光替你们排解疑难了,还请皇兄也帮忙解我疑惑呀。”
最老实的大皇兄拍着胸脯应下了:“皇妹尽管问,只要皇兄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考核完六个皇子、对结果十分不满意、在紫霄殿一直唉声叹气的皇帝,一抬头,便见那六个不成才的儿子回来了,后面还坠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七。
“父皇,您刚才的题目,儿臣知道答案了!”大皇子抢先开口,表情尽是得意,把刚才瑶光教导的回答尽数复述。
因顾着行礼而慢了一步的四皇子恨得直磨牙,心中盘算下次定要悄悄让七妹帮忙解答,可不能像这次,让他们都听到答案了。
同样慢了一步的二皇子暗暗瞪了一眼大哥,忽然灵机一动,假装委屈道:“这明明是我告诉皇兄的”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能让路过的德顺公公听到。
坐在高处什么都看见了的老皇帝:“”
皇子们都被遣走后,瑶光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到大殿中央,笑眯眯地抬头看向皇帝:“父皇对瑶光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帝皇之术,在于恩威并施,而非视民如草芥。你为了那三个月的粮草,竟要赦免盗匪、屠戮富户。若依你之法,虽能解一时之急,却会让江南沃野埋下祸根;若传了出去,还会令民心尽失。”
“唔,是这样么?可父皇的题目里,没提到还要维护民心呀。”瑶光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忽地想起什么,扬眉笑了,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万分可爱,“瑶光自知学术未够,特请父皇恩准进国子监学,嗯,学帝皇之术与治国之道。”
“胡闹。”皇帝当即斥责,“瑶光若实在闲散,可勤练琴棋书画,当公主不需”
“可是父皇,瑶光觉得,当公主远没有当皇子有趣呢。”他眨巴着眼睛,抬头仰望高位上的皇帝,“反正瑶光与那些兄长们,都一样,不是吗?为何瑶光只能当公主?”
他没说是什么“一样”,但是皇帝听出来了。他垂眸看向明明只有九岁、却莫名让他感到压力的小七,淡淡道:“你不想当公主?”见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不禁心中暗叹:小七这般聪慧,早晚会发现异样,只是没想到这么早罢了。
“去寻国师吧,他会给你答案。”
“所以国师的答案是什么?你竟在知道自己并非女儿身之后,还忍耐着伪装了这么多年。”沈念好奇地抬头,依林凌的性子,莫说乖乖听话,不想方设法拆了国师的骨头都算好了。
“没有答案。”林凌叹了口气,“国师给我的是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当公主,二十岁前会给我恢复身份的契机;二是立即死。”
“这哪里是选择你的父皇,就这般听国师的话么?”沈念越发好奇,这位老皇帝当真迷信至此,连对亲生骨肉都这般绝情,竟放任国师威胁?
“那老神棍能掐会算,确实有几分神异。”林凌话语一顿,忽然提问:“小阿呆觉得,他应几岁了?”
沈念回忆了一下,他只见过国师两面,虽并未细看,但过目不忘之能可以让他随意翻阅记忆。半晌后才犹豫着开口:“满头银发,看着像是老者,但细看皮肤甚是光滑,并无老者应有的皱纹,脸颊饱满有肉。还真奇怪,世上竟真有鹤发童颜之人?”
“天启国开国三百一十七年,国师从未更换,无人知他几岁,但至少三百多岁了。”
“莫寻还四百多岁了呢!”沈念见怪不怪,“许是血脉奇异,或者吃了天材地宝”
“可莫寻不会掐算呀!”林凌提醒道,“小阿呆不觉得么,他每次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他告诉我你欲离去,催我快马赶回,却生生错过,而他恰恰挡在你的马前,将你拦下。还有方才,你蛊性失控,他一句话便将你点醒,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
“我从前不信国师真能预言,可现在”他捧起沈念的脸,打量那瑰丽绝艳的容颜,“两年前,他提出让我恢复身份的条件,是‘嫁’或‘娶’天下第一美人。选择‘嫁’便是继续当公主,选择‘娶’便能恢复皇子身份。那时我自然希望是‘娶’,于是遁逃外界,四处搜寻美人。然而见过诸多美人后,最后却爱上了当初连美人都算不上的你。可谁知道啊,你竟在半年内,真的长成了绝色美人,还让我心甘情愿放弃争夺皇位,只求能快些与你成婚国师之能,由不得我不信啊。”
“他两年前便警告我及早拆除美人阁,可我不听。若知道两年后会惹你这般伤心,我定不会留着。”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念没有追问为何不肯拆,虽知林凌建立美人阁定有原因或苦衷,但他仍然害怕,会是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见小孩儿垂眼避开视线,知道他定是胡思乱想了,林凌低头落下一吻,才继续道:“我十四岁生辰时,终于求得出宫建公主府的机会。可是仅仅半年,便有无数向父皇求赐婚的帖子,还有些拒绝了还死皮赖脸守在公主府门外的,实在烦不胜烦。便想了个法子叫他们知难而退,于是我建立美人阁,收纳美人,宣扬自己厌恶男子。这些美人,有我自己寻来的,也有别人送赠的,我尽数收下,关在阁内,可作观赏养眼之用,也可观察模仿,学习她们的举止,以维持公主的伪装,一举三得。”其实是一举四得,他还想着以后恢复皇子身份,这后宫能证明他有“男子气概”,但这个就没必要跟小阿呆说了。
“那她们为何说我到来会分薄你的宠爱?”沈念委屈道,“她们还、还”还非礼我!后半句实在说不出口。
林凌尴尬咳了两声,解释道:“她们就是太闲了,总喜欢互相调戏。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面几十个女子,又整日无事可做”他话语渐渐停息,神色变得微妙,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了几分酸意,“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美人阁内,白日调戏沈念的高挑女子捏着耳垂接受千夫所指:“难得来新人,一时激动忍不住便上手了,我也没想到能把人吓哭了呀!”
最擅酿酒、且唱歌温婉动听的柔美女子此刻单脚踩椅、大马金刀坐着,大口大口往自己嘴里灌烈酒,一眼又一眼狠狠瞪着那高挑女子,恶声恶气骂道:“下次再这样,别想再跟我讨酒喝!上回好不容易把隔壁的侍女骗过来一个调戏,也是让你把人吓跑了!”
可爱娇俏的小唯在一旁煽风点火:“罚她!必须罚!罚她三天不许碰姐妹们一根指头!”
高挑女子苦着脸哀鸣:“小唯,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