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景行心中虽压着千头万绪,手上处理公务的速度却半点不慢。初任户部主事,他拨弄算盘的声响“噼啪”不绝,玉珠落盘般清脆利落,每回停手,便是一长串账目的精准结算。这般惊人的算数本事,惹得同僚们纷纷侧目赞叹。
江南柳家乃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富户,百年间积攒下万贯家财,柳氏历代主家的经营手腕可见一斑。只可惜现任家主柳业成纳妾虽众,子嗣却颇为单薄,膝下仅有二子一女。长子柳安珩先天体弱,三女柳云舒终会外嫁,柳业成便将承继家业的厚望寄托在次子柳景行身上。柳景行也不负所望,小小年纪便打得一手好算盘,却在机缘巧合下发觉自己更爱读书,且颇具天赋。征得父亲应允后,他便将算盘搁置一旁,埋首于诗书之中。
二十四岁那年,柳景行考中举人,在一众举子中并不算格外拔尖。倒不是他学识能力不足,而是此前他心中仍存犹豫——兄长体弱,妹妹待嫁,父亲年事渐高,若自己踏入仕途,柳家偌大的家业便无人打理。父亲看穿他的顾虑后,直言柳家商行将全数赠予云舒作嫁妆,万贯家财留予安珩养病与自己养老,柳景行的前程,需靠他自己打拼。
柳景行聪慧通透,自然知晓父亲这番话并非偏心,而是为了让他安心入仕。而这番安排,也确实卸下了他肩头的重担。他感念父亲的体恤,也遵循柳家“富不外露”的祖训,不欲过于出风头招人忌惮,是以考中举人时名次平平。就连春闱,他也盘算着收敛锋芒,只求外放江南做个地方小官,与家人安稳度日。却不想妹妹无端惹上刺史之子惦记,柳家不过商户之家,在三品大官的威压下,毫无自保能力,这才激起了他对权力的渴望。虽绝境被林凌出手解决,可那一夜的惊惧绝望,已让柳景行幡然醒悟:唯有往上爬,爬到无人能及的高度,才能护住自己的家人。
后来柳云舒顺利出嫁,柳家与江南新任刺史王家结为姻亲,可这非但没有减轻柳景行的压力,反倒让他越发急切地想要往上走。他深知妹妹的难处——纵使嫁妆丰厚、得夫君疼爱,可商户之女的身份终究卑微。若哪日失了夫君的宠爱,她纵有万贯家财,在夫家也难有立足之地,始终低人一头。唯有娘家跻身官场,与夫家门当户对,她才能挺直腰杆,无人再敢轻视。
说到底,有权有势方能得人敬重,这个道理柳景行早已明白。好不容易等来升迁之机,又得圣眷加身,前途一片大好,偏偏此时大哥柳安珩出了事——被权倾朝野的丞相温涵盯上。对方不仅占尽大哥便宜,竟还大肆宣扬,意欲彻底毁掉大哥,实在可恨至极!
更让柳景行痛恨的是自己的无力。大哥本是为替他打理京城的人事往来才离家而来,他却连最基本的护佑都做不到,如今竟要让大哥这个受害者远走避祸,自己当真是太过无用!
公务已然处理完毕,此刻不过未时中,离户部下衙的时辰尚早。柳景行坐在案前,对着账册怔怔出神。巡查路过的户部郎中瞧出他心不在焉,又知此人近日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便有心卖个好,缓步走上前,和声说道:“柳主事,账册既已理清,你便先回府歇息吧。”
柳景行惊喜抬头,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拱手婉拒:“多谢大人美意。下官初来乍到,资历尚浅,理当恪守本分。若因私事提前离去,恐坏了规矩,实非妥当。”
“柳主事多虑了。”郎中笑眯眯道,“户部的规矩本就灵活,只要差事办妥,便无甚拘束。如今你既已了账,早走片刻又何妨?想来柳主事昨日升迁,定是激动得夜不能寐,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也更有精神理事。且放心去吧。”
柳景行环顾四周,见同僚们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便不再推拒,躬身谢过郎中,转身快步走出值房。
他到衙署外的拴马区,掏出腰牌领回自己的马匹,又向马夫打听,得知户部官员确实时有提前领马归家的先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赶回公主府,柳景行叩开府门,将马缰递与侍女,便急匆匆要往西厢探望大哥。却见那侍女并未牵马离去,只是望着他欲言又止。柳景行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莫非大哥忽然记起了那件祸事,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他想起清晨大哥送他出门时,那温和笑容下暗藏的痛楚,越想越是心惊。他顾不得礼数,一把攥住侍女的手臂,声音发颤地追问:“我大哥他……他是不是出事了?他如今怎么样了?”
“柳大人莫慌。”侍女连忙安抚,脸上却泛起一丝红晕,支支吾吾道,“柳公子此刻还在西厢,并未出事。只是方才丞相大人来访,他……他对柳公子……”侍女一时不知该如何转述方才的情景,只能含糊带过,劝道,“柳大人还是赶快去西厢看看吧,好好开解开解柳公子。想来相爷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那般举动……”
侍女的话如一盆热油,瞬间助燃了柳景行心中的怒火。畜生!温涵那畜生,果然不肯放过大哥!竟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当着众人的面折辱大哥!大哥此刻该是何等绝望?今日他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与那厮同归于尽!
柳景行转身便要冲去隔壁丞相府,脚步刚跨出两步,却又骤然顿住。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丞相府守卫森严,他这般冲动闯过去,怕是连府门都进不去,便会被安上“心怀不轨、意图行刺”的罪名拿下问罪。届时大哥背后再无依靠,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当务之急是去安慰大哥,托公主马上将他送走,大哥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报仇之事,日后总有机会——大不了在那畜生上朝的路上设伏刺杀……不,不能如此!一旦行刺失败,定会连累父亲与妹妹!柳景行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与那无处宣泄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坛淬了毒的烈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都怪我……都怪我太没用了!
两行热泪滚滚落下,柳景行抬手狠狠拭去,脚步沉重地朝着西厢走去。却在路过西院的待客前厅时,忽然听到一声音量颇大的怒吼:“瑶光!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手!”
柳景行的脚步猛地僵住。
他在起居舍人任上待了大半年,自然十分熟悉丞相温涵的声音。纵使这声怒吼隔了一段距离,有些失真,他却还是瞬间便辨认了出来。滔天怒火骤然冲上头顶,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前厅大门走去,然而刚走两步,便被两名突然出现的侍女拦下:“柳大人请留步。公主与相爷正在厅内商议要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柳景行强压着怒火,沉声道:“下官有急事求见公主,烦请姑娘代为通传。”
侍女面露犹豫,问道:“柳大人可否告知事由?也好让婢子向公主殿下回禀清楚。”
“你便说,下官为家兄之事而来,恳请公主允准下官参与厅内谈话。”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想来这位柳大人是得知兄长被丞相轻薄,特意赶来讨说法的。其中一名侍女点了点头,应道:“劳烦柳大人稍候片刻,婢子这就去为您通传。”
……
“温涵,你初次见面就对人行不轨之事,还将事情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如今竟闯到我公主府来,再次折辱于他,莫非你真以为自己权倾朝野,便能凌驾于法理之上?莫要逼我进宫面圣,奏请父皇革去你的相位!我天启国泱泱大国,能人异士比比皆是,你并非不可替代!”
面对这死心眼子温涵,连林凌都被气得脸色铁青,这人根本不会好好说话,句句不离逼他交人,好说歹说偏生半句话都听不进耳,逼得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发了真火。
沈念也被气得不轻,却顾不上发泄怒火,连忙俯身安抚林凌。他虽早听林凌说过,温涵的性子执拗得可怕,却万万没想到,竟能执拗到这般地步。自用银针将温涵扎醒后,这人总共只说了三句话:
“他在哪里?”
“让我去见他。”
“你为何要把他藏起来!”
这般僵持了将近两刻钟,直至林凌发了真火,温涵才终于说出了第四句话。他连“公主”的尊称都省去了,直呼其名,语气中满是失望与质问:“瑶光!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手!枉我这般信任你,还冒险给你送信,托你帮忙寻人,你却将他藏在公主府中,叫我遍寻不着!你这般作为,可对得起我们往日的交情?!”
林凌被气笑了,合着他说了半天,这厮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他接过沈念递来的茶杯,将整杯热茶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温涵,你若再这般胡搅蛮缠,我便将你的‘梦中神女’远远送走,叫你永生永世都寻不到他——你该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得到应允后,侍女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启禀公主,柳景行柳大人在门外求见,他说……”
“让他进来。”林凌直接打断侍女的话,目光落在温涵身上,淡淡道,“你想带走你的‘梦中神女’,至少得过了他家人这一关。望温丞相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这是我看在往日情分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施暴者直面受害者家属,这将会是何等惨烈的修罗场?看着竟隐隐有些期待的温涵,沈念与林凌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又夹杂着几分好奇:不知柳景行是会先唾骂一番,然后上前厮打温涵,还是干脆跳过唾骂,直接揍人?可惜他一介文弱书生,约莫拳头不够硬,便是打,也打不死兼习君子六艺、身强体壮的温涵。
柳景行低着头,被侍女领进厅内。他尚且来不及向公主行礼,便听得温涵急切的声音响起:“柳探花,从前是我糊涂,竟弄错了神女、不,是心上人的性别,方才又一时情急失控,吓着了他。望你代为解释一二。我心悦于他,愿以八抬大轿,将他迎娶进门,此生定当用尽全力爱他护他,绝不食言!”
柳景行:“……”
他缓缓抬起头,脖颈僵硬地转向温涵,发出“咔咔”的声响,一双眼睛早已被怒火灼得通红。五指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四个字:“你——说——什——么!!”
这人侮辱了大哥还不够,竟还将大哥视作女子,妄谈什么八抬大轿迎娶进门!这难道不是想将大哥囚于身边,往后日日欺辱吗?当真以为他柳家无人,能任由他这般拿捏戏耍,往死里磋磨不成!
柳景行再也克制不住,攥紧的拳头裹挟着满腔怒火,狠狠砸向温涵的面门。温涵竟不躲不闪,反而闭眼抱头,脊背绷得笔直,硬生生受着捶打,低低地哀求道:“柳探花,你消消气,我知道错了……你打吧,打够了,就让我见见他……”
恰在此时,匆匆赶来的柳安珩,透过尚未合拢的厅门,看到了弟弟挥拳不断殴打当朝丞相的一幕。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喊:“住手!”
拦着他的侍女望向林凌,见公主颔首,这才松开手,放柳安珩入内。
柳安珩脚下发软,跌跌撞撞地冲进厅中,死死抱住柳景行的腰,拼尽全力将他往后拽,额上布满冷汗,声音发颤:“景行!快住手!你不要命了吗?他是当朝丞相啊!”
见弟弟状若疯魔,仍挣扎着想要冲上去,柳安珩连忙转头,朝着林凌投去求救的目光。林凌会意,朝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快步上前,并指成刀,一下便将柳景行击晕过去。
柳安珩跪在地上,抱着不省人事的弟弟,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望向温涵下颚的伤痕。他声音发颤,替弟弟赔罪:“丞相请恕罪……舍弟年幼冲动,是我……是草民管教无方!求丞相大人有大量,原谅舍弟年纪尚小,不懂事……”
待看见温涵大步走近,眼中尽是噬人的目光,柳安珩的声音越来越小,终是双眼一闭,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哀声恳求道:“千错万错,皆是草民的过错。草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丞相高抬贵手,放过舍弟,放过柳家满门……”
“……任何代价?”
温涵原本伸出想要搀扶的手,猛然顿在半空。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如同一块馅饼从天而降,砸得他头晕目眩。不过是挨了小舅子几拳,便能抱得美人归?世间竟有这般绝妙的好事!他险些以为自己又在做梦,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抖:“便是……嫁与我为妻,你也能答应?”
嫁、嫁与他为妻?
是我听错了吗?额头贴地的柳安珩眼睛越瞪越大,僵着身子不敢抬头,却被一双手从臂弯穿过,将他稳稳地扶了起来。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被地面染得冰凉的额头上,伴随着一个陌生至极的称呼,在他耳畔响起:
“娘子……”
“可我是男子……我是男子啊……”柳安珩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
“男子又如何?”温涵低笑出声,笑容肆意而张扬,望向美人圆睁的杏眼,语气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你早已是我的人了。”
他将柳安珩抱得更紧,凑到他的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又带着偏执的占有欲:“可算找到你了,我的‘梦中神女’。”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