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涵一把抱起怀中之人,转身便要大踏步离去,却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慢悠悠的唤声:“温相请留步。”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主位之上,身着红衣的美丽公主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盏,抬眼看向他,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温相可还记得,此地是公主府。你要从本宫的公主府,强行掳走本宫的贵客,是半点不打算将我放在眼里吗?”
“可殿下方才亲口允诺,只需征得柳家人同意,我便能带他离开。殿下这是,要出尔反尔?”温涵挑眉反问。
林凌抬了抬下巴,点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柳景行,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意:“柳二公子已被我的侍女打晕,他昏死过去之前,可曾亲口说过,同意你将人带走?”
“瑶光,你当真要如此为难我?”美人在怀,温涵身上那股执拗疯魔之气尽数敛去,复又化作权臣的沉稳锐利。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凌,语气冷了几分,“若臣今日非要将人带走,殿下又待如何?”
“不如何。”林凌轻抿一口热茶,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看在过往情分上,再多劝温丞相一句。若柳公子今日被你无名无分地带回相府,便劝你今后莫要与他错开一眼,否则,怕是会落得天人两隔的下场。”
温涵低头,正对上柳安珩眼中交织的惊惧不安与茫然绝望。他心头一震,瞬间便知瑶光所言非虚——若自己真要强带他走,这人怕是会当场寻了短见。
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温涵脸上的淡定从容霎时褪尽。他手臂缓缓收紧,怀中之人温热柔软的身子明明触手可及,他却觉得对方恍若镜花水月,半点也抓不住。世人皆知七公主瑶光有一双洞察人心的慧眼,他不敢赌,更不敢拿柳安珩的性命去赌。纵然心中早已笃定瑶光的话不假,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哑声问道:“你愿意……愿意跟我走吗?”
“放我下来……”柳安珩嗫嚅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可两人靠得极近,温涵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臂缓缓下垂,柳安珩终于得以双脚落地。他不敢贸然挣扎,那只下意识抵在对方胸前的手,却早已将他的抗拒表露无遗。温涵缓缓收回手,目光死死胶着在柳安珩低垂的眼睫上——那人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愿。心头涌起源源不断的苦涩,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气氛静谧得令人窒息,打破这僵局的,却是沈念温和的声音:“柳大公子,劳烦你先随我将二公子送回房中歇着吧。想来这两位故人,定有几句密话要谈。”话音落,他便从主座旁缓步走出,蹲下身欲扶起昏迷的柳景行。却尚未来得及伸出手,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随即有侍女上前,无声地接替了他的动作。
沈念默默跟在侍女身后往外走,路过温涵身边时,见他仍固执地揽着柳安珩的腰不肯松手,忍不住轻叹一声,低声劝道:“明知留不住,不如痛快放手。人心如流沙,攥得越紧,散得便越快。”
温涵指尖不甘心地收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可看着柳安珩垂首敛眉,只肯以发顶对着他的模样,终究还是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重获自由的柳安珩几乎是踉跄着向后撤步,不等温涵伸手搀扶,他便侧身快步朝着沈念的方向躲去。明明身形比沈念还要颀长几分,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脊,像是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到沈念身后,叫温涵再也看不见他分毫。
厅门缓缓合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温涵与林凌二人。见温涵仍痴痴地盯着紧闭的门框,林凌憋了许久的嗤笑终于轻哼出声,转瞬即逝,却分外清晰:“人都走了,你就是把我公主府的门框看出花儿来也没用,没听我家小阿呆说么,‘人心如流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与其在此处徒增怅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讨美人欢心。”
温涵缓缓回头,眼眶早已泛红,眼底水光闪烁,只是硬憋着不肯落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碎的绝望:“可我喜欢他,我想娶他回家,我到底有什么错?寻不到他时,我朝思暮想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寻到了,他却像流沙一般,抓不住,又放不开……”
“啧,哪有人会像你这般求爱的?”林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初见便将人折腾得遍体鳞伤,你可知,你那一夜的风流荒唐,害得柳安珩归家后高烧三日,险些便没了性命?若不是柳二公子恰好认识我,连夜带人上门求医,你的‘梦中美人’,怕是真要成了一场梦了。”
“我家小阿呆给你创造了多好的机会,金针封穴,将他那夜的记忆都抹去了,可你呢?甫一见面,便又孟浪地扑上去对人又亲又抱。你就算不顾自己的脸面,也该顾着人家的清誉!既已知道你的‘梦中神女’原是男子之身,又怎敢当着众人的面,这么失仪轻狂?”
温涵老老实实低头听训,肩膀微微发颤,委屈到了极致,眼泪终于还是悄悄落了两滴,等林凌的话音落了,他才瓮着鼻音回应:“我、我不知道,我那日酒醉,醒来已是人去床空,我甚至以为,那不过是南柯一梦若是能早点寻到他,便不会有那等危殆发生。可我已经拼尽全力四处寻他,仍半点消息都寻不到。时日越久,我便越怕,此前我以为他是姑娘家,怕他因那晚的事蒙羞,躲在哪个角落独自煎熬;又怕他不知我身份,被家人逼着嫁了旁人;更怕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从此生死两别,我是真的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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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后怕未散,却又燃起几分执拗的光芒:“你斥我孟浪,说我失仪轻狂,我认了,可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扑上去——我怕,怕再晚一步,他就又要逃开了。就像那夜一样,不管我抱得多紧,醒来时,终究只剩一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啊瑶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抓住他,才能让他不再逃离?你教教我……”尾音早已染上浓重的哽咽,他望着林凌,像个在急流中浮沉的人,正迫切地渴求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林凌指尖微动,目光落在他那张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狼狈脸庞上,终是因嫌弃而忍住了想狠狠戳他脑袋的冲动。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以为我家阿呆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他是给你留机会,否则直接令侍女将你打出公主府不就好了!动动你的脑子!你跟我诉衷情有什么用?柳安珩又听不见!方才他在的时候,你怎就半句情话都不晓得说?!”
“若非我从前认识你,知道你这死心眼的性子——不过一夜荒唐,便非要将人八抬大轿娶回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此生爱他护他’——这话是说得好听,可毫无保障,又有谁会信?你今日挨一顿揍还算轻的,换作是我,不用鞭子将你活活抽死,我就不叫林凌!”
“你本来就不叫林凌”温涵喏喏道,见对方眼里冒着火光,他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林凌端起茶杯欲饮,却发现杯中空空如也,沈念不在便无人替他续茶,只好自己动手斟了一杯。暖茶入喉,火气总算压下去几分,他缓缓道:“事情既已发生,再追究过往,也无甚意义。你若还想抱得美人归,便乖乖回你的丞相府等着消息,不许再作任何幺蛾子。我可以试着替你周旋——先说好,若是柳安珩执意要逃,我是绝不会强留他的。”还会帮上一把,谁叫他和柳家确实有几分交情。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怕刺激到这个死心眼子当场发疯。
“可我回了府,便半月出不来了。”温涵一把抹掉脸上涕泪,苦着脸开口,不等林凌追问,便主动解释道,“前些日子,我遣人四处寻找‘神女’,闹得满城风雨,御史们参了我十几本。陛下震怒,正罚我禁足思过。今日这半日的特赦,还是我递了亲折,殷切恳求,以人头作保才求来的,想来再过一会儿,侍卫便要奉旨来押我回去了。”
林凌:“”
银针整套共计四十九枚,通体由纯银锻打而成,质地柔韧,需时常打理以防锈蚀。依针身粗细、长短分为七式,每式七枚,各对应人体不同经络穴位,分别为分毫针、小毫针、 长毫针、 芒针、三棱针和皮肤针,用途各不相同,需依病症选取对应针式,手法可刚可柔,或捻转提插,或透穴通络,或浅刺醒神,一枚银针可救人性命,亦可暗藏杀机,端看持针之人,存的是何种心思。
沈念选针时犹豫了一瞬,并未如往常那般去选最粗的三棱针醒神,而是换取最细的分毫针,对准柳景行的人中穴重刺捻转。针身虽幼细,但配以刚猛手法,同样能达到强刺激醒神的效果,只是稍稍麻烦一点。
虽用三棱针又快又方便,可面对这么一张昏睡美人脸,实在叫人有些下不去手。
柳景行幽幽转醒,睁眼便对上大哥柳安珩满含担忧的目光,眼泪顿时簌簌落下:“大哥……是弟弟没用!既无法替你复仇,亦护不住你周全,竟让那畜生青天白日之下,对你……”
话未说完,一根细长微凉的指尖便轻轻抵住了他的唇瓣。柳安珩柳眉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本就是我自己惹来的祸事,怎能怪你?景行,你方才实在太过冲动。那人乃是当朝丞相,你怎能当众对他动手?万一被人抓住把柄,轻则影响你日后仕途,重则牵连整个柳氏满门。往后切莫再这般意气用事了。你可知我方才有多怕?若他当时真的抽刀将你斩杀,这桩祸事便再也无法收场,你是要将整个柳家,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见弟弟仍是泪流不止,柳安珩暗叹一声,伸手将他慢慢扶起,一把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疼惜:“哭什么?方才打人时的那股狠劲,都跑到哪里去了?好了好了,下次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离家之前,父亲可是再三叮嘱,到了京城,万万不可得罪权贵……”
“可他、那畜生!”柳景行哽咽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竟那般恬不知耻!明明知道你是男子之身,却还妄言要娶你!我实在气不过,满心只想教训他一顿,叫他知道,我柳家人并非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其实何止是想教训那厮?若当时手里有刀,柳景行怕是毫不犹豫就扎下去了。他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柳安珩的手臂,急切追问:“我听侍女说,他方才又当众折辱于你,你、你可有哪里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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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误会了。”柳安珩连忙摇头,“那人……他只是当众抱了我一下,但我很快便挣开了,并未受什么折辱,许是侍女们瞧着误会了。”
说这话时,他心虚地视线下意识飘移了一瞬,但很快便定住——景行正盯着他。同为男子,自己却文弱到半点推不开他人桎梏,这般丢人的事,能瞒住自是要瞒的,料想那些侍女也不至于将当时的情景细细描述给景行听。
“真的?”柳景行眼中满是狐疑。他仔细回想,那侍女方才回话时,的确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与当初青书不愿提及大哥身上伤情时如出一辙。后来他才知道,青书不过是怕他自责,才故意敷衍推脱。或许,这次也只是他误会了。
可即便温涵没有当众折辱大哥,那厮妄言要娶大哥之事,却是他亲耳所闻,半分也辩驳不得。那畜生对大哥依旧存着龌龊的心思,若再继续逗留京城,大哥定是危矣!
念及此处,柳景行挣扎着便要下床:“我这就去求见公主,求她快些将你送走,定不能再叫那厮纠缠!”
“柳二公子,你还是好好歇着吧!”被忽略许久的沈念终于寻到机会插话,连忙安抚道,“林凌已经在劝温涵了,结果虽尚未可知,但我能保证,大公子今日定然不会被带走,你且安心。”
“驸马爷这话是说……那厮方才竟还想将大哥强行带走?!”柳景行怒火瞬间再次熊熊燃起。
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