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南宫温室殿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宏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件刚从西域商队进献来的器物——那是一尊通体澄澈的琉璃杯,杯壁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华。杯身雕琢着奇异的纹路,似波浪又似云霞,与他所知的任何中原纹饰都不同。
“陛下,此物乃大秦商人所献。”糜竺侍立在下首,身着深紫色官服,袖口绣着象征商务的铜钱纹样,“据那商人所言,此琉璃盏产自更西之地,需经三月海路、两月陆路,方能抵达洛阳。”
“海路?”刘宏抬起眼帘。
“正是。”糜竺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恭敬呈上,“那商人还献上了此物,称是航行所用之图。”
刘宏展开羊皮,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舆图。
羊皮上用某种耐水的颜料绘制着曲折的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奇异文字。图幅中心是一片广阔水域,四周延伸出锯齿状的海岸线。有岛屿星罗棋布,有洋流用弯曲的箭头标示,甚至在某些区域画着风暴的符号。
最令刘宏瞳孔微缩的是图的边缘——那里描绘着从未在汉家典籍中出现过的陆地轮廓,标注的文字扭曲如蝌蚪。
“此图所绘何处?”刘宏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羊皮边缘轻轻摩挲。
糜竺上前两步,指向图中央那片水域:“商贾言,此乃‘西海’,实则是一片浩瀚无垠之大水,比之东海、南海更广十倍。从此处——”他的手指沿一条虚线移动,经过数个岛屿标记,“乘船向西南航行两月,可见一片大陆,盛产黄金、象牙及此种琉璃。”
刘宏的目光跟随着糜竺的手指,脑海中现代地理知识缓缓浮现。
地中海。非洲。印度洋。
这些名词在他心中激荡,却不能说出口。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羊皮在案上铺平,取过镇纸压住四角。
“那商人何在?”
“已在鸿胪寺驿馆安置。此人自称‘塞拉格’,来自一个叫‘亚历山大港’的城邦,通晓希腊语、波斯语及些许匈奴语,由敦煌互市监的通译陪同入京。”糜竺顿了顿,“此人还称,愿以海图与航行知识,换取在大汉沿海设立商站之权。”
刘宏轻笑一声:“倒是精明。”
殿外传来脚步声,宦官通传:“陛下,将作大匠陈墨、典军校尉曹操求见。”
“宣。”
陈墨与曹操并肩入殿。陈墨依旧穿着半旧的工匠服,袖口沾着些许墨渍;曹操则一身黑色劲装,腰佩环首刀,行走间甲片轻响。
二人行礼后,刘宏将羊皮图推向案前:“都来看看此物。”
陈墨首先俯身细观,眼睛渐渐睁大:“陛下,此图绘制之法精妙!看这海岸线曲度,应是实际航行所测,非凭空想象。还有这些洋流标记——”他的手指轻触那些弯曲箭头,“必是多年航海经验所得。”
曹操则关注图上另一些符号:“这些剑戟标记是何意?”
糜竺答道:“塞拉格言,此乃海盗频发之海域。有些标注骷髅之处,则是暗礁、漩涡险地。”
“海盗?”曹操眉头一皱,“海上也有匪患?”
“不仅有,而且规模不小。”刘宏缓缓开口,记忆中的信息浮现,“大海浩瀚,岛屿星罗,最易藏匿匪类。若船只载货值钱,便是移动的肥羊。”
他站起身,走到殿墙悬挂的《大汉疆域图》前。这幅图经过多年勘测修订,已较为精确地描绘出从辽东到交州的海岸线,但海洋部分仍是大片空白,仅标注“东海”“南海”字样。
刘宏的手指从长江口向南滑动,经过会稽、闽中,直至交州的日南郡。
“我大汉有万里海疆,却无巡海之舰,无航海之图,无懂海之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陆上丝绸之路已通,财货滚滚而来。可你们想过没有——大海,才是真正的通途。”
殿内静默一瞬。
曹操最先反应过来:“陛下之意,是要建水师?”
“不止是水师。”刘宏走回御案,手指敲在羊皮海图上,“是要开海路,通远洋,让大汉的船只不仅能沿岸航行,更能深入这‘西海’,抵达那些产黄金、琉璃、香料之地。”
陈墨眼睛发亮:“若真能如此,可将丝绸、瓷器直运西方,免去陆路辗转损耗,利润何止倍增!且海船载货量,远非驼队可比。”
糜竺却面露忧色:“陛下,此事恐不易。臣与沿海商贾交谈,皆知出海凶险。风浪无常,导航困难,更有海盗劫掠。前朝虽偶有船队南下,至多抵达日南以南的‘都元国’,再远便是茫然。”
“所以需要准备。”刘宏坐回御座,目光变得深邃,“需要能抗风浪的大船,需要精确的导航之术,需要熟知海况的船员,还需要——”他顿了顿,“一支能护卫商队、清剿海盗的水军。”
曹操抱拳道:“陛下,若建水师,臣愿往!”
刘宏看着他,却摇了摇头:“孟德,你是陆上猛虎,海中蛟龙还需另寻。此事不急在一时,需从长计议。”
他重新拿起那尊琉璃杯,对着光线转动。七彩光华在殿内流转,映在每个人脸上。
“今日召你们来,是要交代三件事。”刘宏放下琉璃杯,声音沉稳有力,“第一,糜竺。”
“臣在。”
“你以商务司名义,招募沿海熟悉航海的船公、水手,特别是曾远航至交州以南者。重金聘之,安置在吴郡或会稽,朕要他们传授经验,绘制沿海水文图。另,善待那个塞拉格,向他学习西方航海之术,但不可全信其言,需多方验证。”
“臣遵旨!”
“第二,陈墨。”
陈墨躬身:“臣听令。”
“将作监设立‘舟舰署’,专研海船建造。朕给你两个方向:一是改进现有楼船,增强抗风浪能力;二是探索新船型。朕曾阅古籍,有‘尖底船’破浪更稳之说,你可试验。所需木料、工匠、钱粮,直接向尚书台申报。”
陈墨激动得声音微颤:“臣定当竭尽全力!其实臣早有些想法,只是此前无暇顾及……”
“现在可以着手了。”刘宏微笑,“第三,曹操。”
“臣在!”
“你从北军及讲武堂中,挑选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将士,先组五百人的‘海事营’,驻于长江口。首要任务是剿灭近海匪患,积累水上作战经验。记住,海上作战与陆战迥异,你要虚心向老船公学习。”
曹操眼中闪过锐光:“陛下放心,臣必练出一支能战之水师!”
刘宏点点头,却又补充道:“此事尚属机密,除在场之人及荀令君、卢司空等核心重臣,不得外泄。对外可称是为清剿海盗、保障漕运。”
“臣等明白!”
三人退下后,刘宏独坐殿中,手指再次抚过羊皮海图。
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大航海时代的殖民与贸易,海洋霸权与国家兴衰的关系。汉朝不是没有航海技术,楼船已相当先进,甚至有了尾舵和风帆的配合。但观念上,始终重陆轻海,认为海洋是屏障而非通途。
“这个世界,该变一变了。”刘宏喃喃自语。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天际。秋空湛蓝,几缕白云如丝如絮。
海的那边有什么?
有香料群岛,有印度大陆,有阿拉伯半岛,有非洲东海岸。再向西,还能穿过红海进入地中海,抵达罗马帝国。
若汉家船只真能航行万里,带回的将不仅是财富,更有全新的作物、技术、知识。而大汉的文化、制度、商品,也将随船传播远方。
更重要的是——战略纵深。
刘宏的眼睛微微眯起。作为一个知晓后世历史走向的人,他清楚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的区别。当陆上强敌环伺时,海洋可以提供退路、资源和新的发展方向。若将来草原势力再度崛起,或中原发生不可控的动荡,海上贸易线和海外据点,就是帝国的生命线。
当然,这一切还很遥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打造第一支能远航的船队。
三日后,鸿胪寺驿馆。
塞拉格是个年约四十的卷发男子,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染成古铜色,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他穿着波斯风格的刺绣长袍,腰间挂着一串象牙雕刻的护身符。
当糜竺陪同刘宏微服来访时,这位西方商人正跪坐在席上,用一把小刀修剪羊皮地图的边缘。
“尊贵的皇帝陛下。”塞拉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起身行了一个别扭的拱手礼——显然是刚学的。
刘宏摆摆手:“不必多礼。朕听闻你来自万里之外,想听听海外的故事。”
塞拉格眼睛一亮。他来到洛阳已有半月,虽然受到礼遇,但始终未能得见天子。此刻机会来临,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通译在一旁将希腊语译为汉话。
“我从亚历山大港出发,乘的是三层桨帆船,载着玻璃器皿、羊毛织物和橄榄油。”塞拉格比划着,“先沿着海岸向东,经过安提阿、泰尔,然后进入波斯湾。在巴士拉换乘更大的商船,装运波斯地毯和银器,横渡‘厄立特里亚海’——也就是你们说的西海——抵达印度西海岸的巴里加扎港……”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从季风的利用到星象导航,从海盗的袭击到港口的贸易规矩。刘宏静静听着,偶尔发问。
“你们如何确定航向?”
“白天看太阳,夜晚观星辰。”塞拉格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铜制圆盘,上面刻着精细的刻度,“这是星盘,可以测量星辰高度,推算纬度。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浮在水碗中的磁针,“据说来自东方更远的国度,针永远指向北方。”
刘宏接过那简陋的指南针,心中震动。这应该就是《论衡》中提到的“司南勺”的改良版,没想到在西方航海者手中已实用化。
“海上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风暴。”塞拉格脸色严肃起来,“深海的风暴,像海神的怒火。我曾见过百米高的巨浪,将整艘船抛起如落叶。还有暗礁、水下的岩石……以及最可怕的,迷失方向。在茫茫大海上,没有陆地参照,如果连续多日阴天看不到星辰,就可能永远回不了家。”
糜竺插话问道:“你们如何应对海盗?”
“商船结队航行,雇佣护卫船。”塞拉格说,“但也只能对付小股海盗。在红海出口和印度西海岸,有几支大海盗团,据说有数十艘快船,连波斯水军都奈何不得。我的船队就曾遭遇过一次,损失了三艘货船。”
刘宏沉思片刻,忽然问:“若朕给你更大的船,更多的护卫,你敢带船队再走一趟,并绘制更精确的海图吗?”
塞拉格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精明:“陛下,这要看报酬。”
“你想要什么?”
“我想在大汉沿海拥有一个专属商站,享有二十年免税贸易权。”塞拉格直截了当,“还要一支不少于二十艘战船的护卫舰队。”
糜竺皱眉:“你好大的胃口!”
刘宏却笑了:“可以谈。但不是现在。在你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朕只能给你一个承诺:若你真能带领大汉船队安全往返西方,带回朕需要的海图、货物和信息,商站和免税权都可以给你。”
塞拉格舔了舔嘴唇:“陛下需要什么信息?”
“航线上所有重要港口的位置、补给点、淡水源、当地势力、贸易商品价格、风季与雨季的时间……”刘宏一口气说道,“还有,那些海盗的据点、实力、活动规律。”
“这需要时间。”
“朕有时间。”刘宏站起身,“你先在洛阳住下,糜竺会安排人向你学习航海知识。明年开春,朕会派人送你去会稽,那里有造船厂,也有招募的水手。你要把所知的一切教给他们。”
塞拉格深深鞠躬:“遵命,皇帝陛下。”
离开驿馆时,已是傍晚。
糜竺低声道:“陛下,此人可信吗?”
“不完全可信,但他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刘宏走在洛阳的街道上,看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先利用他,同时培养我们自己的人。等我们的水手掌握了技术,就可以派人跟随他的船队远航,验证真伪。”
“陛下真打算开海?”
“糜竺,你掌商务司多年,应该明白贸易的本质。”刘宏停下脚步,望向南方,“陆路丝绸之路,我们要经过西域诸国、安息、贵霜,每一道关卡都要被剥一层皮。若海路通畅,从交州出发,直抵天竺、大秦,利润何止翻倍?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掌握了海洋,就掌握了主动权。将来若陆路被阻,我们还有海路。若敌人从陆上来,我们还可以从海上去。”
糜竺浑身一震,他忽然明白了皇帝深远的谋划。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扩张。
这是战略布局。
腊月,吴郡,松江口。
陈墨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江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面前是五艘正在建造的船体骨架,工匠们顶着寒风,在龙骨上敲敲打打。
“将作大匠,这是按您给的图样造的第三号试验船。”负责船厂的老工匠指着中间那艘,“尖底,长宽比三比一,前后有隔水舱,就算一处破损进水,整船也不会沉。”
陈墨走近细看。船体已初具雏形,与他设计的图纸基本吻合。这是他综合了汉代楼船和从塞拉格那里学来的西方船型特点,设计的新式海船。
“帆装如何?”
“按您吩咐,采用硬帆与软帆结合。”老工匠引他走到一旁,那里立着一个帆具模型,“主桅用硬帆,受风效率高;前后桅配三角软帆,便于操控。还加装了您说的那个‘披水板’,试验时确实能减少横漂。”
陈墨点点头,从怀中掏出炭笔和本子记录。这是他养成多年的习惯,所有设计、试验、数据都要详细记载。
“抗风浪测试何时能做?”
“要等船体完工,下水后。”老工匠说,“不过我们在水池里做了缩比模型,用风箱和水车模拟风浪,目前看三号船型表现最好。”
“好。”陈墨合上本子,“加速建造,开春前我要看到三号船下水。”
“诺!”
离开船厂,陈墨又骑马来到江边营地。这里是曹操设立的“海事营”驻地,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兵正在训练。
江面上,二十余艘改造过的走舸、蒙冲舰正在演练阵型。士兵们划桨的号子声震天响。
曹操站在望楼上,见陈墨到来,迎了下来。
“陈大匠,看看我练的兵如何?”曹操颇为自豪地指向江面。
陈墨眯眼观察。船队虽然还显稚嫩,但阵型变换已有章法。几艘船模拟进攻,几艘船护卫,还有两艘快船在外围游弋警戒。
“曹校尉果然知兵。”陈墨由衷赞道,“不过海上风浪远比江上大,船体摇晃剧烈,将士们能否适应?”
“正在练。”曹操指着岸边一群正在木架上摇晃的士兵,“我让人做了能晃动的木架,让他们在上面练习站立、射箭、搏杀。吐了几回,慢慢就习惯了。”
陈墨笑了:“此法甚妙。”
“对了,你来的正好。”曹操拉着他走到江边一处围起来的浅滩,“看我搞到了什么。”
浅滩里,三艘造型奇特的船搁在沙地上。船身狭长,首尾翘起,船体两侧有支架伸出,支架末端绑着浮木。
“这是……”陈墨蹲下细看。
“闽越人的‘边架艇’。”曹操说,“我从会稽渔民那里买来的。你看,两边有浮架,稳定性极好,就算风浪大也不易翻。而且吃水浅,能进小河道,速度快。”
陈墨眼睛亮了:“此船可用于沿岸巡逻、追剿海盗!”
“正是!”曹操拍手,“我已让工匠仿造了十艘,开春就能用。那些大海盗在深海横行,但总要靠岸补给。我用这种快船封锁海岸,断他们补给,看他们能撑多久。”
两人正讨论着,一匹快马从官道奔来。骑士滚鞍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陛下手谕。”
陈墨和曹操连忙接过。亲笔所书,内容简洁:
“开春后,以三号试验船为旗舰,配边架艇五艘、走舸十艘,组第一支巡海舰队。曹操领队,陈墨随行,沿海岸南巡,至交州日南郡返。沿途测绘海图,熟悉海况,若遇海盗,可击之。另,糜竺已招募老船公十二人、水手百人,不日抵吴郡,归舰队调用。切记:安全第一,勿冒进。”
曹操读完,眼中燃起战意:“终于要出海了!”
陈墨却更关注另一件事:“陛下让我们测绘海图……这是要为远航做准备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凝重。
大海,对汉人来说仍是神秘而危险的领域。这一去,能否平安归来?能否带回有价值的信息?一切都是未知。
但皇命已下,唯有前行。
就在陈墨和曹操在吴郡紧锣密鼓准备时,洛阳城中,暗流涌动。
司空府书房,卢植与荀彧对坐。
“文若,陛下欲大兴海事的消息,你听说了吗?”卢植拈着胡须,眉头微蹙。
荀彧点头:“陛下已与我商议过。从商务司拨了三十万钱作首批经费,后续还要追加。”
“三十万钱……”卢植轻叹,“这可不是小数目。度田刚毕,国库虽丰,但各处用钱的地方也多。北疆要筑城,河西要养马,太学要扩建,如今又要造船练水师。老夫担心,摊子铺得太大。”
“卢公的顾虑,彧明白。”荀彧为卢植斟茶,“但陛下深谋远虑,开海路确有战略价值。陆上丝绸之路,必经西域。而西域……”他顿了顿,“虽暂时臣服,但诸国心思各异,乌孙、贵霜皆非久安之辈。若有一日陆路断绝,海路便是命脉。”
卢植沉默片刻:“理是这个理。只是朝中非议已起。杨彪那边虽表面顺从,私下却联络了一些老臣,说陛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虽不敢明言,但流言已开始传播。”
荀彧眼神一冷:“杨氏还不死心。”
“袁隗虽死,袁氏根基犹在。杨彪为首的老派士族,对新政始终心存抵触。”卢植压低声音,“他们不敢直接反对度田、新政,便将矛头指向这些新举措,说耗费民力,得不偿失。”
“所以陛下才命此事暂时保密。”荀彧道,“等舰队出航,带回实际成果,这些非议自然平息。”
“但愿如此。”卢植饮了口茶,忽然问,“那个西方商人塞拉格,底细查清了吗?”
荀彧微微一笑:“暗行御史已查明。此人确是亚历山大港的商人,但并非普通的行商。他曾为罗马的叙利亚行省总督服务过,负责东方贸易情报收集。来大汉,恐怕不只是为做生意。”
卢植脸色一变:“那陛下还留他?”
“正因如此,才要留他。”荀彧眼中闪过智慧的光,“他知道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也需要借他了解西方。至于他背后的目的……将计就计便是。陛下已安排妥帖,他传回西方的消息,会是我们想让他传的。”
卢植愣了片刻,随即抚掌:“陛下圣明!”
“所以卢公不必过于担忧。”荀彧起身,走到窗前,“陛下每一步,都有深意。你我身为臣子,尽力辅佐便是。”
窗外,冬日的洛阳城炊烟袅袅。这座千年古都,正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中,悄然转向新的方向。
而南方的大海,正等待着第一批汉家舰船的帆影。
腊月二十八,吴郡港口。
三号试验船已完工下水,停泊在码头。这艘被刘宏赐名“探海”的舰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船身长十五丈,宽四丈,三桅硬帆高高竖起。船首雕刻着镇海兽的图案,双目镶着琉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陈墨带着工匠做最后的检查。他钻进底舱,仔细查看隔水舱的密封情况;爬上桅杆,检查帆索的牢固度;甚至潜入水下,观察船底是否平整。
曹操则在海事营训话。
五百名精选的将士列队站在沙滩上,清一色的牛皮水靠,腰佩短刀,背负强弩。
“此番出海,不是游江赏景!”曹操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来,“大海无情,风浪莫测,海盗凶残!你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儿郎,但到了海上,以往的陆战经验可能全无用处!”
他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本将要你们记住三条:第一,令行禁止。海上瞬息万变,一个命令迟误,可能就是船毁人亡!第二,同舟共济。在海上,这条船就是我们的家,船上每个人都是兄弟!第三,胆大心细。遇敌要狠,操船要稳!”
“诺!”五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糜竺从洛阳派来的老船公和水手也已抵达。十二名船公,个个脸上刻满风霜,手上布满老茧。他们围着“探海号”转了几圈,敲敲船板,拉拉帆索,低声交流着。
“这船造得扎实。”
“尖底破浪是好,但摇晃也厉害,新兵怕是要吐个昏天暗地。”
“隔水舱设计妙,就算撞礁也不怕沉。”
为首的老船公姓周,年轻时曾随官船南下至日南郡,是这批人里经验最丰富的。他找到陈墨,直言不讳:“陈大匠,船是好船。但大海不是江河,出了长江口,风浪大十倍。船上这些兵,能在舱里站稳就不错了,还要操船、作战?”
陈墨认真道:“所以才请周老和各位师傅来。陛下有令,此行以熟悉海况、测绘海图为要,不求速进。出航后,还请各位倾囊相授。”
周船公见陈墨态度诚恳,脸色缓和:“既然陛下有令,我等自当尽力。不过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海上规矩多,遇事要听我们船公的。那些兵爷再大,到了海上也得服管。”
“自然。”陈墨点头,“曹校尉已交代过,航行之事,全听船公指挥。”
腊月二十九,一切准备就绪。
曹操、陈墨、周船公及几名骨干,在“探海号”的船舱里做最后一次议事。舱壁挂着刘宏赐下的羊皮海图,以及糜竺搜集来的沿岸简图。
“明日辰时出发,趁涨潮出长江口。”周船公用炭笔在简图上划出航线,“沿陆地向南,过会稽、闽中,这一段海岸我们熟悉,风险不大。但过了闽中,海岸线开始转向西南,那里暗礁多,还有倭人海盗出没。”
“倭人?”曹操皱眉。
“东海上的岛夷,有些聚集成盗,乘小舟劫掠沿岸。”周船公道,“不过他们船小,不敢远离海岸。我们船大,他们未必敢惹。”
陈墨指着地图:“我们要测绘的主要是哪些?”
“航道水深、暗礁位置、可停泊的港湾、淡水补给点……”周船公一一列举,“还有洋流方向、季风规律。这些都要详细记录,将来大船队航行才安全。”
“陛下特别交代,要注意寻找适合建设港口的地点。”曹操补充道,“要能停泊大船,有淡水,易防守。”
众人一直商议到深夜。
当曹操走出船舱时,明月已升上中天。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满天星斗。港口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探海号”上还亮着几盏防风灯。
他扶着船舷,望向漆黑的南方。
那里是大海的方向。
作为一个自幼生长在中原的将领,曹操对海洋的了解仅限于典籍和传说。他知道海外有仙山,有蛟龙,有滔天巨浪。但他更知道,这是皇帝赋予的重任,是帝国未来的方向。
“孟德,还不歇息?”陈墨也走出船舱,手里还拿着炭笔和本子。
“睡不着。”曹操转头看他,“文匠,你说我们这次出海,能活着回来吗?”
陈墨愣了愣,随即笑了:“曹校尉也会怕?”
“不是怕。”曹操摇头,“只是觉得肩上担子重。这五百儿郎,十二位船公,还有你我,都系于此行。若成功,便为帝国打开一扇新门;若失败……”
“不会失败。”陈墨斩钉截铁,“船是我造的,我反复验算过,能抗八级风浪。周老他们经验丰富,只要不遇上台风,安全无虞。至于海盗——”他看向曹操腰间的刀,“有曹校尉在,该怕的是他们。”
曹操闻言,豪气顿生:“说得好!管他风浪还是海盗,来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
江风渐起,带着咸湿的气息。那是大海的味道,从百里外随风而来,仿佛在召唤这些即将踏足未知领域的探索者。
而在遥远的洛阳,南宫温室殿中,刘宏也尚未安寝。
他站在那幅大汉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东南沿海,想象着明日即将启航的舰队。
“探海号……这只是开始。”他轻声自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巨大而孤独。
他知道,开启大航海时代,远比历史上郑和下西洋早了千年。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天文知识、造船工艺都还不成熟,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但他别无选择。
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汉帝国在他的推动下,正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海洋,将是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一环。
若能成功,汉文明将不再局限于东亚大陆,而将真正成为一个海陆双强的帝国。贸易、文化、技术将随船传播,世界历史的进程,或许将因此改写。
当然,也有可能失败。舰队可能葬身鱼腹,多年的筹备可能付诸东流,朝中的反对声浪可能因此高涨。
“但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刘宏对着地图,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千百年后的历史诉说。
他吹熄蜡烛,殿内陷入黑暗。
而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海上的黎明,又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