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尚书台度支部的值房里,算盘珠子的敲击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如同骤雨击打芭蕉叶,密集得没有一丝空隙。
十二名主事、三十名书吏,已经连续五日未曾归家。案牍上堆积的账册高可及额,墨迹未干的绢帛报表在炭火盆旁烘干,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汗水和纸张特有的混合气味。
“陇西郡敦煌关市,九月至十一月,过所商队四百二十一支,征收关税钱八十七万三千五百四十铢……”
“长安东市波斯胡商税,仅琉璃、香料两项,十月单月便达……”
“洛阳西市丝帛交易税……”
书吏们嘶哑的报数声此起彼伏,主事们运笔如飞,在总账黄册上记录着一个个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度支部尚书郑泰,一个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臣,此刻正站在值房中央的巨幅算板前。这块特制的漆木板上,用朱砂、墨、靛青三色绘制着纵横交错的表格,记录着自昭宁元年改元以来,丝绸之路全线的税收数据。
他的手指颤抖着,将最后一枚象牙算筹插入“岁入总计”的凹槽。
算板上,代表十万钱的红色算筹已插满三行,另有两行插着代表万钱的黑色算筹,剩余位置用青色算筹填补零头。
郑泰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他生怕自己算错了,或是老眼昏花看差了行。
但没错。
昭宁元年,仅丝绸之路东西两线贸易关税、市税、过所费、仓储租赁费等各项收入,总计——
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铢。
这个数字,相当于桓帝时期全国一年田赋收入的三成。而这,仅仅是一条商路带来的收益。
“快……”郑泰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快禀报荀令君!不,直接入宫面圣!”
半个时辰后,南宫温室殿。
刘宏披着玄色貂裘,站在殿中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新近增加了西域部分,敦煌、楼兰、车师、疏勒等关键节点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代表商队的铜制驼队模型,从玉门关一直延伸到葱岭以西。
郑泰跪在殿下,双手呈上度支部连夜赶制的《昭宁元年丝路税收总录》。
刘宏接过那卷厚达寸余的绢册,没有立即翻阅,而是问道:“郑尚书,这个数字,核实了几遍?”
“回陛下,臣与度支部同僚核对五遍,又请商务司糜竺大人派人交叉复核两遍。”郑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亢奋的光,“确凿无误。而且这仅是官市记录,若算上民间边市、私下贸易,实际流通货值至少还要翻倍。”
刘宏这才缓缓展开绢册。
一列列数字映入眼帘。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波斯琉璃器”“大秦金银币”“天竺香料”“于阗美玉”等条目上停留良久。
这些来自万里之外的货物,经过层层转手、道道关卡,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串惊人的数字。
“三百四十二万铢……”刘宏轻声重复,“能做什么?”
侍立在一旁的荀彧立刻躬身:“陛下,以当下物价计,可筑三百里标准官道。可建容纳两千人的太学新舍三座。可供北疆五万边军一年粮饷。可开挖十条如龙首渠规模的水利。”
“如果全拿来造船呢?”刘宏忽然问。
荀彧顿了顿:“若造‘探海号’规格的海船,可造二十艘有余。”
刘宏合上绢册,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洛阳城中万家灯火,远处隐约传来祭祀灶神的爆竹声。
“一年前,杨彪在朝会上说,重开丝路是‘耗费国帑以邀虚名’。”刘宏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他说西域诸国反复无常,商路时通时断,投进去的钱粮终将打水漂。”
郑泰伏地不敢言。
荀彧却道:“如今事实胜于雄辩。杨太常若见此册,当无话可说。”
“不,他会有话说。”刘宏冷笑,“他会说这些钱来自商贾贱业,污了士大夫的清名。会说关税盘剥太重,有违圣王之道。还会说……这些钱该用来赏赐功臣、修缮陵庙,而不是拿去造船、办学、挖渠。”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盆中发出“噼啪”轻响。
刘宏走回御案后,将绢册轻轻放下:“但这些钱,朕一分都不会浪费在虚礼上。荀彧。”
“臣在。”
“你与度支部、工部、礼部、兵部合议,三日之内,给朕拿出一个分配方案。”刘宏的手指敲在绢册封面上,“朕要看到每一铢钱都用在实处:三成用于水利与道路修建,两成拨给太学及各郡官学,两成补充边军装备粮饷,一成半作为商务司继续开拓商路的资本,一成作为将作监研发新船、新械的经费,最后半成……”
他顿了顿:“赏赐此番有功之臣。糜竺、陈墨、敦煌太守、长安令、洛阳东西市监……凡在丝路重开中有功者,按实绩列单呈报。”
“臣遵旨!”荀彧深深一揖。
郑泰也激动叩首:“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新政诸事便不愁钱粮了!”
刘宏却摆摆手:“先别高兴太早。钱有了,麻烦也会接踵而来。你等退下吧,朕要一个人想想。”
荀彧与郑泰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的刹那,刘宏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他重新打开那卷绢册,目光落在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的不是收入,而是支出与隐患。
翌日清晨,杨府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屋内的寒意。
杨彪披着狐裘,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是他在度支部的门生连夜送来的,只有短短数行:
“丝路岁入三百四十万铢有奇。陛下欲全数用于新政,已命荀彧拟定分配。”
“砰”的一声,杨彪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动。
“三百四十万……”他咬牙重复这个数字,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一年前,当刘宏力排众议,以国库钱三十万、内帑钱二十万为资本,重开丝路、设立官市时,朝中反对声浪滔天。以杨彪为首的清流老臣,联名上书劝谏,称这是“与民争利”“舍本逐末”。
如今,这笔投资获得了超过十倍的回报。
更让杨彪难以接受的是,这些钱将全部用于那些他深恶痛绝的“新政”——修建那些让平民受益的水利,扩建那些招收寒门子弟的官学,打造那些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海船。
“父亲息怒。”长子杨修侍立在一旁,低声道,“事已至此,再反对恐遭陛下忌惮。不如……”
“不如什么?”杨彪猛然转头,“不如像袁氏那般,闭门谢客,装作顺从?修儿,你太年轻了。你可知道这些钱一旦全数投入新政,意味着什么?”
杨修沉吟:“意味着新政将势不可挡。”
“不止!”杨彪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意味着田亩可以继续清查而不怕豪强反弹——因为朝廷有钱养兵镇压。意味着官学可以遍地开花——因为有钱聘请先生、供养学子。意味着那些奇技淫巧的匠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研发新物——因为有钱供给原料工费!”
他停下脚步,盯着儿子:“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决定朝局走向的将不再是经学传承、门第清望,而是——钱!是这些从胡商手中收来的、带着羊膻味的铜臭!”
杨修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说。”
“既然钱能通神,我们为何不能也用钱?”杨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用丝路之利推行新政,我们也可以用这些钱……做些事情。比如,资助那些在度田中受损的郡望,让他们不至于彻底离心。比如,暗中支持太学中仍尊经学的博士,与那些新设的实学分庭抗礼。再比如……”
他压低声音:“海船耗资巨大,一艘‘探海号’所费不下十万钱。若船队在海上出事,损失将是天文数字。到那时,朝中必有非议。”
杨彪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缓缓坐回椅中。
“修儿,你比你父亲狠。”他长叹一声,“但你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说。有些线,不能越。”
“孩儿明白。”杨修躬身,“孩儿只是觉得,与其坐视新政坐大,不如早做谋划。”
杨彪闭目沉思良久,终于开口:“你去办三件事。第一,以祭祖的名义,从家中账上支五十万钱,暗中送往冀州、豫州几个与我们交好的大族,让他们暂且隐忍,等待时机。”
“第二,联络太学祭酒及几位五经博士,就说杨氏愿捐资设立‘经学奖学金’,专助贫寒学子修习圣贤之道——条件是他们必须反对太学分设实科。”
“第三……”杨彪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去找你姑父张泛。他在吴郡有船坞,与将作监的造船厂素有往来。让他……留心海船的建造进度,尤其是那些新式船型有何缺陷。”
杨修一一记下,又问:“父亲,海船之事要插手到什么程度?”
“不必我们动手。”杨彪冷笑,“大海无情,风浪自会吞没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们只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父子二人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书房窗外,腊月的枯枝在寒风中颤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腊月二十五,大朝会。
这是昭宁元年的最后一次朝会,也是年度政务汇总之时。天还未亮,公卿百官已齐聚南宫朱雀门外,按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地点设在甘露殿——这是南宫最大的殿宇,可容纳千人。殿内七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御座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工。
刘宏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庄严肃穆。
按照惯例,三公九卿、各州刺史、尚书台各曹依次奏报本年政绩。度田进展、水利修建、官学设立、边防治安……一项项数据在殿中回荡。
轮到度支部尚书郑泰时,这位老臣捧着厚厚的账册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当他报出“丝路岁入三百四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铢”时,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许多朝臣事先已听闻风声,但亲耳听到确数,仍觉震撼。
三百四十万铢!
这个数字,比灵帝时期西园卖官一年的收入还多!而卖官鬻爵败坏朝纲,丝路贸易却实实在在带来了异域珍奇、国库充盈。
“肃静。”司礼宦官尖细的声音压下骚动。
郑泰继续禀报支出计划。当听到这笔钱将全部投入水利、官学、军备、航海时,朝臣们的反应出现了分野。
以荀彧、卢植为首的改革派官员面露欣慰;而保守派臣子则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垂目,有的欲言又止。
终于,在郑泰奏报完毕,退回班列时,太常杨彪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要开始了。
“杨卿请讲。”刘宏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静无波。
杨彪手捧玉笏,朗声道:“丝路岁入丰盈,实乃陛下圣德感召,天佑大汉。然臣闻度支部拟将此巨资全数用于土木工造、奇器研发,臣以为……不妥。”
“何处不妥?”
“《礼记》有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杨彪引经据典,“今丝路之利,取自商贾,终是末业所出。若尽数投入工巧之事,恐使民风趋利,舍本逐末。臣以为,当取其中三成,用于修缮宗庙、奖掖经学、厚待功臣,以彰陛下崇本尚德之心。”
“杨太常所言极是!”
“商贾之利,终非正道……”
“宗庙年久失修,确需经费……”
刘宏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杨卿说,要崇本尚德。那朕问诸位——何为‘本’?”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玄色龙纹履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百姓衣食足,仓廪实,此为农本。士子有学上,寒门有路进,此为学本。将士甲坚兵利,边关稳如磐石,此为武本。商路畅通,货殖流通,国库充盈,可反哺农、学、武——此乃国本!”
“修缮宗庙?先帝陵寝,朕已拨内帑二十万钱,不必动用国库。奖掖经学?太学及各郡官学,朕拨专款六十万钱,其中半数用于经学博士俸禄、典籍购置。厚待功臣?度支部所列赏赐名单,涵盖大小功臣四十七人,赏金总计十五万钱——杨卿可要看看,是否有遗漏?”
杨彪面色微变。
刘宏继续前行,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群臣:“至于说商贾之利非正道……朕倒要问问,若无此利,去岁青州水患,赈灾的三十万钱从何而来?若无此利,河西四郡的屯田水利,二十万钱从何而出?若无此利,讲武堂三千学员的衣食兵械,又由谁供给?”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难道要加征田赋,从农夫口中夺食?还是要再开西园,卖官鬻爵?”
句句诛心。
杨彪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支持新政的官员们则精神大振。司隶校尉曹操出列高声道:“陛下圣明!丝路之利取之于商,用之于民,正是‘以义为利’!臣请陛下早定分配,使新政早日惠及天下!”
“臣附议!”
“臣附议!”
荀彧、卢植、皇甫嵩等重臣纷纷表态。改革派声势大振。
杨彪眼见大势已去,只得躬身:“陛下深思熟虑,是臣浅见了。”
“杨卿也是为国着想。”刘宏语气缓和下来,却话锋一转,“不过,卿提到功臣……朕倒想起一事。度支部的赏赐名单里,有敦煌太守许靖、长安令司马防、洛阳东西市监等二十七人,皆因在丝路管理中恪尽职守、廉洁奉公而受赏。朕以为,此风当倡。”
他回到御座,声音传遍大殿:“传旨:自昭宁二年起,设‘丝路功勋奖’,每年评定一次。凡在丝路贸易、管理、保卫中贡献卓着者,不论出身,皆可受赏。赏金从丝路税收中专项列支。”
此旨一出,许多中下层官员眼睛亮了。
这意味着,即使不是世家大族,只要在丝路相关事务上做出成绩,就有机会获得丰厚赏赐和晋升机会!
杨彪等老臣脸色更加难看。这分明是在用利益笼络人心,瓦解门阀对仕途的垄断。
但他们已无力反对。
事实摆在眼前:丝路带来了真金白银,而皇帝要用这些钱推行新政、奖赏实干之人。反对者拿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只能眼睁睁看着改革浪潮汹涌向前。
朝会后第三日,第一批丝路税收开始流向全国各地。
五十万钱拨往冀州,用于修补去岁被剿豪强坞堡损坏的灌溉系统。无数农夫在寒冬中开工,以工代赈,既能养家糊口,又能为来年春耕做好准备。
三十万钱送至太学。祭酒蔡邕亲自规划,在太学东侧新建“格物院”“算学堂”“律法馆”三座学舍。同时提高博士俸禄,吸引更多学者前来任教。
二十万钱发往北疆。护匈奴中郎将皇甫嵩用这笔钱购置了三千套新式铁甲、五千张强弩,并囤积了足够边军食用半年的粮草。
十五万钱流入将作监。陈墨在吴郡的船厂得到扩建,同时开始在胶东半岛的琅琊郡筹建第二座海船工坊。
还有十万钱,化作一车车铜钱、绢帛,送入二十七位受赏官员府中。其中既有敦煌太守这样的二千石高官,也有洛阳西市监这样的小吏。消息传开,各地官员对丝路事务的热情空前高涨。
然而,金钱的流动,总会吸引贪婪的目光。
腊月二十八,尚书台收到第一份弹劾奏章:有人举报,长安东市监私下减免某波斯胡商的税款,收受琉璃杯一对、金币五十枚。
荀彧立即派御史暗行前往调查。
同日,敦煌郡传来急报:一伙马贼袭击了从西域返回的商队,劫走价值十万钱的香料、玉石。护商都尉率轻骑追击,斩首三十余级,夺回大半货物,但都尉本人身中三箭,重伤垂危。
更棘手的是,有迹象表明,这伙马贼并非普通匪类,其装备精良、战术娴熟,极可能是某些势力蓄养的死士。
刘宏在温室殿看着这些奏报,神色平静。
“果然,钱多了,眼红的人也多了。”他对侍立的荀彧说,“传朕口谕:第一,长安东市监案,查实后严惩不贷,涉案胡商驱逐出境,永不允入关市。要借此案立威,让所有人知道,丝路的钱,谁伸手谁死。”
“第二,敦煌护商都尉,厚加抚恤,若殉国,追封关内侯,其子入讲武堂。另,增派五百精骑往敦煌,归敦煌太守节制,专司护商。”
“第三……”刘宏顿了顿,“让曹操的海事营,开春后不仅要南巡,还要向东。东海之上有倭人海盗,据说与某些江南豪强有勾结。告诉他,若遇海盗,不必请旨,可直击其巢穴。”
荀彧一一记下,却问:“陛下,倭人海盗远离大陆,清剿耗费巨大,是否……”
“必须打。”刘宏斩钉截铁,“丝路有陆路与海路两条。陆路要防马贼,海路就要清海盗。现在不打,等他们坐大,将来远航船队出海,必成心腹大患。这叫……未雨绸缪。”
“臣明白了。”
荀彧退下后,刘宏独自站在沙盘前,手指轻点东海的位置。
丝路的繁荣,就像一盏明灯,既照亮了前路,也吸引了飞蛾与蚊虫。接下来的斗争,将从朝堂上的辩论,转向更隐蔽、更血腥的领域。
但无论如何,这条商路必须畅通。
因为它带来的不仅是钱,更是信息、技术、眼界,以及——一个帝国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
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岁末祭祀的序曲。
昭宁元年即将结束。
刘宏望向南方,仿佛能看到长江口的船厂灯火,能看到正在筹备远航的“探海号”。
三百四十万钱,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财富,还在大海的那一边。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大汉这艘巨轮驶向深海之前,扫清一切暗礁与漩涡。
无论它们隐藏在水下,还是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