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大朝。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全亮,洛阳南宫的德阳殿前已经跪满了文武百官。深秋的寒气凝成白霜,覆在玉阶和铜鹤灯台上,让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显得格外肃杀。
今日没有例行议政。
当刘宏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出现在殿上时,所有人便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宣诏。”
蹇硕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一名尚书郎手持黄帛诏书,登上御阶前的高台,展开,声音洪亮:
“制曰:朕闻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自三代以降,庠序之制,教化之基……”
诏书很长,文辞古雅,但核心意思清晰如刀:
第一,天下十三州、一百零五郡国,必须在明年正月之前,各立至少一所官学。郡学规模不得少于百人,县学不得少于三十人。
第二,官学教材以太学新编《实用六科蒙本》为准,由朝廷统一颁发。教学内容包括识字、算学、农桑、律令基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各郡国划拨“养士田”,以其产出供给官学师生束修、食宿、笔墨。养士田来源有三:一为官府公田,二为抄没逆产,三为地方豪强“自愿捐献”。
第四,官学学生,不问门第,凡年八岁至十五岁,通过简单测试即可入学。优异者,可由郡守直接荐入太学。
诏书念完,大殿死寂。
片刻之后,轰然炸开。
尚书台内,荀彧正在伏案疾书。
他已经三天没回府了。案头堆积着各州郡的田亩册、户籍简、度田报告,以及刚刚送来的第一批“自愿捐献”名单——自愿二字加了引号,是陈墨的笔迹,荀彧看到时苦笑了一下。
“令君,这是弘农杨氏的回复。”主簿捧着木牍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荀彧接过,快速浏览。
杨彪的回信写得很客气,先赞颂陛下圣明,再表杨家忠心,然后话锋一转——弘农去年遭灾,公田所余无几;杨家田产虽多,但族中子弟数百,开销巨大;不过既然朝廷有令,杨家愿“捐”出城西五十亩旱地,以助官学。
五十亩旱地。
荀彧放下木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名下田产何止万亩。五十亩旱地,这是在羞辱谁?
“令君,颍川荀氏的回信也到了。”另一名书佐进来,神色更尴尬——荀彧出身颍川荀氏,这是本家的回复。
荀彧拆开,看完,沉默良久。
本家倒是大方,愿捐三百亩上田,但附加了一个条件:官学祭酒(校长)须由荀氏子弟担任,且教材需经荀氏“审阅”。
这是要掌控地方教育权。
“还有……”书佐小心翼翼,“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琅琊诸葛氏的回信都到了,大致都是这个意思——捐地可以,但要换官位,或者要教材审核权,或者要求官学只收‘良家子’。”
良家子,就是士族子弟的委婉说法。
荀彧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南宫的一角飞檐,以及更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他理解这些士族的想法。四百年来,知识被他们垄断,官位被他们垄断,如今陛下要开官学、养寒士,这是在掘他们的根。他们不会明着反抗——度田时那些坞堡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但他们会用各种软刀子,把新政拖死、拖垮。
“令君,陈令来了。”门外通报。
陈墨风尘仆仆进来,官袍下摆沾着泥土,手里还拿着个奇怪的铜制圆筒。
“荀令君,显微镜的改进型做好了。”陈墨把圆筒放在案上,“放大倍数提高到五十倍,镜筒加了螺旋调焦,更精确。但水晶片打磨太难,合格率只有三成……”
“显微镜的事稍后再说。”荀彧打断他,指着案上那堆回信,“陈令先看看这个。”
陈墨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在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荀彧摇头,“是试探底线。他们在试探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到底有多强,试探朝廷能忍让到什么程度。”
陈墨放下木牍,想了想:“养士田不一定非要士族捐献。度田清理出的隐田、抄没豪强的逆产、各郡国的公田,加起来应该够了。”
“够是够了,但分布不均。”荀彧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汉十三州地图,“你看,冀州、青州、兖州,经过度田和剿匪,清理出的土地多,养士田容易解决。但扬州、荆州、益州,那些地方士族根基深,度田阻力大,清理出的土地少。”
他手指划过长江:“特别是江南,吴郡陆氏、顾氏,会稽虞氏、魏氏,这些家族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他们若不配合,光靠官府公田,根本撑不起官学。”
陈墨沉默片刻:“那就从他们最痛的地方下手。”
荀彧转头看他。
“格物院最近在改良造纸术。”陈墨说,“用楮皮、麻头、破布为原料,成本只有缣帛的十分之一。如果成功,书籍的价格会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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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眼睛一亮。
“书价跌,知识就容易传播。士族垄断知识,靠的就是书籍昂贵,寒门买不起。”陈墨继续道,“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用养士田解决官学开支,一边廉价供应教材,让寒门子弟读得起书。士族若阻挠,我们就加大廉价书籍的投放。”
“但造纸需要时间。”荀彧回到案前,“眼下最急的是——如何让这些士族‘自愿’捐出足够的土地,还不能让他们掌控官学。”
陈墨拿起那个显微镜:“或许,该让他们看看更大的世界。”
荀彧不解。
“今晚,请令君安排一次夜宴。”陈墨说,“邀请各士族在洛阳的代表,最好是年轻一辈的。我给他们看些东西。”
戌时,荀府后园。
受邀而来的有二十余人,都是各士族在京的年轻才俊。郑浑自然在列,还有杨彪的侄子杨修——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以才思敏捷闻名,此刻正摇着折扇,与其他子弟谈笑风生。
宴席设在暖阁内,四周点着炭盆,温暖如春。但气氛却有些微妙——所有人都知道荀彧为何设宴,但没人点破。
酒过三巡,荀彧起身。
“今夜请诸位来,不谈国事,只赏奇物。”他拍拍手,陈墨带着两名学徒进来,搬来三台显微镜,以及一堆准备好的标本:清水、树叶、丝绸、甚至还有一滴血——是从厨房取来的鸡血。
“此物名为显微镜,可将微小之物放大五十倍。”陈墨简单介绍后,示意众人上前观看。
年轻人们好奇心重,纷纷围拢。
杨修第一个凑到镜前,看的是那滴清水。片刻后,他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那、那些游动的小虫是何物?”
“是水中的微生物。”陈墨解释,“无处不在,只是肉眼看不见。”
郑浑看的是丝绸,在镜下,丝绸的纤维结构、编织缺陷一览无余。他脸色变幻,想起那日清姑说的话——用此镜检查,成品瑕疵少三成。
一个太原王氏的子弟看了鸡血,当场干呕起来——他看到了血细胞和更微小的东西。
等所有人都看过一遍,暖阁内安静了。
这些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不止他们眼睛看到的那么大。在看不见的微小之处,还有一个浩瀚、复杂、充满生机的宇宙。
“陈令此物,神乎其技。”杨修摇扇的手停了,神色郑重,“但不知,与官学何干?”
终于问到正题了。
陈墨不答,反而问:“诸位可知,为何士族能四百年不衰?”
郑浑道:“自然是诗书传家,代有才人。”
“那为何寒门难出才人?”
“缺书,缺师,缺资财。”杨修接口,随即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陈令是说……”
“显微镜能看到微小之物,书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陈墨说,“但书太贵,寒门买不起。所以陛下要设官学,要供教材,要给寒门子弟一个机会——不是施舍,是让那些被埋没的才智,有机会发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诸位今日看到了微小世界的新奇。但若有人告诉你们,此镜之术乃‘奇技淫巧’,不许你们再看,你们甘心吗?”
无人回答。
“寒门子弟中,或许有人天生就该是良医,但没机会学医;或许有人是算学奇才,但没机会摸算筹;或许有人能造出比显微镜更精妙的器具,但一辈子在田里刨食。”
陈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官学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对士族而言,这不是威胁——多几个寒门才俊,与诸位同朝为官,共同治国,不好吗?非要像现在这样,士族子弟不论贤愚皆可为官,寒门英才老死阡陌,这国家能好吗?”
暖阁内落针可闻。
杨修收起折扇,第一次正色:“陈令之意,我等明白了。但族中长辈所思,非我等能决。”
“不需要诸位决断。”荀彧终于开口,“只需要诸位回去,把今晚所见、所感,如实告知长辈。告诉他们——时代变了。陛下要开的,是一条万马奔腾的宽阔路,不是一条独木桥。士族若愿同行,仍是国之栋梁;若执意挡路……”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郑浑忽然问:“养士田,必须捐吗?”
“可以换。”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朝廷新设‘文教爵’,分五等:捐田百亩,授‘文教郎’;三百亩,授‘文教大夫’;五百亩,授‘文教卿’;千亩以上,授‘文教侯’。爵位可传子孙,享相应俸禄,但不涉实权。”
这是刘宏和荀彧商量出的妥协方案——给面子,给荣誉,但不给实权。
杨修眼睛一亮:“此爵,可与科举挂钩?”
“可。”荀彧点头,“文教爵子弟入太学,免初试;入科举,加分。”
暖阁内气氛顿时松动。
爵位、荣誉、子孙便利——这些是士族最看重的。虽然没实权,但有了这些,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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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荀彧再加一码,“各郡国官学祭酒,可由地方推荐,朝廷考核任命。士族若有合适人选,可荐。”
这是给了部分教育话语权。
郑浑深吸一口气,拱手:“荀令君、陈令,郑某今夜受教。回府后,定当力劝叔父——荥阳郑氏,愿捐上田八百亩,以助官学。”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表态。
杨修摇扇微笑:“弘农杨氏,愿捐千亩。”
“太原王氏,六百亩。”
“琅琊诸葛氏,五百亩。”
荀彧一一记录,心中却无喜悦。他知道,这些年轻人代表不了家族真正的意志,今夜的表态只是试探。真正的交锋,在地方,在那些郡守、国相的执行中。
三日后,清晨。
陈墨亲自押送十套标准教具前往河南尹官学——这是第一所正式挂牌的郡学,位于洛阳城西二十里的河南县城。教具包括改良算盘、几何模型、农具样本,以及那三台显微镜。
车队不大,五辆牛车,二十名羽林卫护送。公输胜骑马在前开路,陈墨坐在第二辆车的车辕上,怀里抱着装有显微镜的木盒。
秋高气爽,邙山南麓的官道两旁,黄叶纷飞。
“陈令,过了前面那道弯,就到河南县了。”公输胜回头喊道。
陈墨点头,心里盘算着到了官学要怎么演示显微镜——那些寒门子弟,怕是连水晶都没见过,突然看到微观世界,会不会吓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弩箭从左侧山林射出,正中第一辆牛车驭手的咽喉。驭手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拉车的牛受惊,嘶叫着乱窜,车队顿时大乱。
“敌袭!”公输胜拔刀高呼。
羽林卫迅速结阵,盾牌外举,长戟前指。但袭击者显然早有准备,数十名黑衣人从两侧山林冲出,手中不是刀剑,而是——绳索和挠钩。
他们不杀人,只抢东西。
“保护教具!”陈墨跳下车,将显微镜木盒死死抱在怀里。
两名黑衣人直扑他而来。陈墨不会武艺,只能后退。公输胜挥刀来救,砍倒一人,但另一人已经抓住木盒的带子。
争夺中,木盒落地,盒盖摔开。
那台最精密的、放大五十倍的显微镜滚了出来,水晶镜片在尘土中闪着微光。
黑衣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抓。
“休想!”陈墨扑上去,用身体护住镜筒。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了黑衣人的手掌。黑衣人惨叫缩手,抬头望去——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甲红袍,正是羽林左监曹操。
“鼠辈敢尔!”曹操马未停,弓已开,连珠三箭,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黑衣人头目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袭击者们迅速撤退,钻进山林,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曹操勒马,扫视现场:五辆牛车,三辆倾覆,教具散落一地;羽林卫轻伤七人,死一人;公输胜手臂中刀,鲜血淋漓。
陈墨抱着显微镜,坐在地上喘气,官袍被扯破,脸上有擦伤。
“怎么回事?”曹操下马,脸色阴沉。
“抢教具,特别是这个。”陈墨举起显微镜,镜筒已经变形,但核心镜片似乎完好。
曹操蹲下检查黑衣人尸体,扯开面巾,是陌生面孔。但他在其中一人怀中摸到一块玉牌——羊脂白玉,雕着精细的云纹,背面有个小小的“杨”字。
弘农杨氏的标记。
曹操眼神一冷,将玉牌收起,不动声色。
“孟德兄怎会在此?”陈墨问。
“奉陛下命,巡查各郡官学筹备。”曹操扶起他,“第一站就是河南县,正好碰上。陈令,你这教具……太招眼了。”
陈墨苦笑。他明白曹操的意思——显微镜这种神奇之物,有人想据为己有,有人想毁掉不让寒门看到。
“还能修吗?”曹操指指显微镜。
“镜片没碎就能修。”陈墨仔细检查,“但需要时间。”
“先回城。”曹操挥手,骑兵们帮忙整理车队,“今日之事,我会详奏陛下。至于这玉牌……”他压低声音,“未必是真的,可能是栽赃。”
陈墨点头。他懂,政治斗争从来真真假假。
但袭击是真的,目的很明确——阻挠官学,抢夺或毁掉新式教具。
车队重新上路,速度慢了很多。陈墨坐在车上,抱着破损的显微镜,望着邙山起伏的轮廓。
阳光透过秋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光明与阴影,从来都是相伴而生。
当晚,尚书台。
荀彧听完曹操和陈墨的汇报,沉默良久。案上摆着那块羊脂白玉牌,烛光下温润生辉。
“不是杨氏。”荀彧忽然说。
曹操挑眉:“令君如此肯定?”
“太明显了。”荀彧拿起玉牌,“杨彪老谋深算,若真要动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这是有人要嫁祸杨氏,激化矛盾。”
“谁?”
荀彧不答,反而问:“陈令,显微镜修复需要几日?”
“三日,如果水晶片没伤到的话。”陈墨说,“但我担心……他们不会罢手。”
“他们当然不会罢手。”荀彧走到地图前,“官学触及的是根本利益。今日抢显微镜,明日就会烧教材,后日就会威胁寒门子弟不许入学。地方上的手段,比洛阳狠辣十倍。”
他转身,眼神锐利: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孟德。”
“在。”
“你明日启程,持节巡查各州郡官学筹备。带两百精骑,遇阻挠者,无论士族豪强,就地拿下,押送洛阳。我授你临机专断之权。”
曹操抱拳:“喏!”
“陈令。”
“在。”
“显微镜加紧修复。另外,廉价纸张的研制要加速。我会从少府调拨钱帛,你要多少人、多少料,直接报我。”
陈墨躬身:“明白。”
荀彧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写的是给各州郡刺史、太守的密令——关于“养士田”的紧急补充条例。
条例核心只有一条:凡阻挠官学者,无论何人,其家田产一律充为养士田。若武力抗命,以谋逆论处。
这是最严厉的条款,等于给了地方官尚方宝剑。
写完后,荀彧盖上尚书令大印,唤来书佐:“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州。”
书佐领命而去。
曹操看着荀彧:“文若,如此强硬,会不会……”
“陛下说过,”荀彧打断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官学之事,已不是教育问题,是国本之争。胜,则寒门归心,士族分化,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败,则新政崩盘,一切回到从前。”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们没有退路。”
陈墨忽然问:“荀令君,那些袭击者……真的查不出吗?”
荀彧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密报,递给陈墨。
密报来自御史暗行,只有一行字:“邙山袭击者,受雇于洛阳西市‘顺丰车马行’。车马行东主,与已故中常侍张让之外甥有旧。”
张让。
那个被诛杀的大宦官。
陈墨手一颤,密报差点落地。他想起陛下清理宦官时,那些漏网之鱼,那些隐藏的财富和人脉。
“宦官余孽?”曹操眼神一厉。
“不止。”荀彧声音冰冷,“车马行这半年,接了三笔大生意,都是运送货物往冀州。收货方……是袁绍。”
袁绍。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
曹操猛地站起:“本初他……”
“没有证据。”荀彧按住他,“密报只能到我这里,不能呈送陛下。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动他,会引发朝野地震。”
他收起密报,锁回抽屉:
“但这件事提醒我们——反对新政的,不止是士族。还有那些失去权力的旧势力,以及……野心勃勃的新贵。”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屋外秋风呼啸,仿佛无数暗流在夜色中涌动。
荀彧最后说:“官学必须成。这不仅是陛下的新政,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
陈墨和曹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路,才刚走第一步。
十日后,河南县官学。
这是由旧县衙改造的学堂,简陋但整洁。五十名寒门子弟坐在草席上,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八岁。他们衣着破旧,但眼睛很亮——这些孩子知道,能坐在这里,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陈墨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修复好的显微镜。
他身后,挂着陛下亲笔题写的匾额:“有教无类”。
“今天,我们不看《论语》,不读《诗经》。”陈墨说,“我们看一滴水。”
他从陶碗里取出一滴清水,滴在玉片上,放入显微镜下。然后让孩子们轮流上前观看。
第一个孩子凑上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满脸震撼:“先生……水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小……”
“那叫微生物。”陈墨说,“它们很小,小到我们平时看不见。但存在,一直在。”
第二个孩子看的是自己的手指——在镜下,指纹如同沟壑纵横的山脉。
第三个孩子看了一片落叶,叶脉如同江河网络。
孩子们惊呼、议论、兴奋。这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窗外,曹操和河南县令静静看着。
“曹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县令低声问,“让这些孩子看这些……与科举何干?与做官何干?”
曹操看着教室里那些发光的眼睛,缓缓说:
“让他们知道,世界很大,比他们想象的还大。让他们知道,自己很小,但可以通过学习变大。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朝廷愿意让他们看到这些。这就够了。”
教室里,陈墨正在教孩子们用算盘。简单的加减,孩子们拨弄算珠,噼啪作响。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些稚嫩而专注的脸上。
这是第一缕光。
微弱,但确实照进来了。
同日深夜,洛阳城西,袁府。
袁绍在书房里读信。信是从冀州来的,他的弟弟袁术所写,满篇抱怨——朝廷的度田令在汝南执行严厉,袁家损失了上千亩良田;官学要开,又让捐地;最可气的是,那些寒门子弟居然真的去入学了……
信末,袁术写道:“兄在洛阳,得陛下信重,何不为家族谋利?如此下去,四世三公之袁氏,与庶民何异?”
袁绍放下信,揉着眉心。
他何尝不想为家族谋利?但陛下不是桓帝、灵帝,那位的手段……他亲眼见过。皇甫嵩那么高的威望,说解兵权就解了。郑泰那么大的名声,一道诏令就压下去了。
硬抗,是死路。
但软磨……
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另一封密信,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识——是已故叔父袁隗的一位故交,如今在某个王府做长史。
信上只有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风过之后,秀木犹存,当为新林之首。”
意思很清楚:让新政去冲,去得罪人。等风头过了,谁还屹立不倒,谁就是新的领袖。
袁绍烧掉两封信,走到窗前。
窗外,洛阳城灯火稀疏。更远处,南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荀彧在全力推行官学,曹操在巡查各州,陈墨在拼命研制新器物。这些人,都在为陛下的新政燃烧自己。
而他要做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来人。”袁绍唤道。
管家悄声进来。
“准备一份厚礼,明日送去荀府。恭贺荀令君推行官学,为国育才。”袁绍顿了顿,“再准备八百亩地契,以袁氏名义捐为养士田——要最贫瘠的那片。”
管家一愣:“主公,那地……”
“照做。”袁绍挥手。
管家退下。
袁绍独自站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捐地?可以。但捐哪块地,他说了算。
办学?可以。但寒门子弟学成之后,能否做官,怎么做官……那是以后的事。
陛下要开万马奔腾的路。
那他就看看,这条路,能开多宽,能走多远。
而他袁本初,永远要做——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匹。
夜色更深了。
洛阳城内,无数人在密谈,在算计,在观望。
而河南县官学里,那些寒门孩子已经睡下。梦里,或许有显微镜下的奇妙世界,或许有算盘的噼啪声,或许只是——一顿饱饭,一件暖衣。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经播下。
至于会长成什么,只有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