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冬至。
子时刚过,格物院方向突然升起冲天火光,将洛阳城南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铜锣声、呼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惊醒了半个洛阳城。
陈墨是披着单衣冲出家门的。他住在将作监官署,离格物院只隔两条街。跑到院门前时,火势已经失控——西厢的木工坊完全陷入火海,东厢的冶铁坊也在燃烧,火舌舔舐着主屋的屋檐。
“救火!快救火!”
公输胜光着膀子,带领匠人们拼命从井里打水。但水桶泼上去,如同杯水车薪。更要命的是,今夜刮的是西北风,火借风势,正往南侧的织室和库房蔓延。
“显微镜!图纸!”陈墨就要往火里冲,被两名羽林卫死死抱住。
“陈令不可!屋顶要塌了!”
轰隆一声,木工坊的梁柱在火焰中倒塌,溅起漫天火星。热浪扑面而来,陈墨的脸被烤得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操来了。
他不仅带来了两百名羽林卫,还带来了十架怪异的器具——那是陈墨设计、格物院试制的“压水式救火机”。铜制水箱,活塞压杆,牛皮水管。三十名壮汉轮流压杆,水流从铜喷头激射而出,射程竟达三丈远!
“对准主屋和库房!保住核心!”曹操亲自指挥。
十道水柱射向火场,虽然不能立即灭火,但有效遏制了火势蔓延。与此同时,羽林卫用挠钩拉倒了几段燃烧的院墙,制造隔离带。
一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控制。
天光微亮时,格物院已是一片焦黑废墟。木工坊、冶铁坊全毁,织室烧了一半,主屋和库房因救火及时,只受了烟熏水渍,结构尚存。
陈墨踏着焦木炭灰走进主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湿木头的气味。存放显微镜和图纸的铁柜还在,但柜门被熏得漆黑,锁头烫得吓人。
公输胜找来斧头,劈开锁。柜门打开,里面——竟然完好无损。
“铁柜外层涂了防火泥。”陈墨松了口气,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泥里掺了石灰和细沙,干了之后能短时防火。
显微镜、图纸、新造纸的样本、海船设计草图……核心资料都保住了。
但损失依然惨重。
“清点伤亡。”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输胜眼眶通红:“匠人轻伤十二人,无人死亡。但……但木工坊的王师傅,为了抢他改良的榫卯模型,被掉落的屋梁砸断了腿。”
“纵火的人抓到了吗?”陈墨问。
曹操摇头,神色阴沉:“巡逻队发现时,火已经烧大了。但我们在院墙外找到这个——”他递过一个皮囊,里面还有半囊火油,以及一块腰牌。
腰牌是木制的,刻着“河南尹衙役”字样。
“衙役?”陈墨皱眉。
“假的。”曹操把腰牌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刻痕——放大镜下才能看清,是个“袁”字。
和上次邙山袭击现场那块玉牌,手法如出一辙。
栽赃,又是栽赃。
“这次的手法更拙劣。”曹操冷笑,“衙役腰牌是铜的,哪有木制的?火油也是军用的,民间根本弄不到。凶手故意留下这些破绽,是在嘲笑我们——就算知道是谁干的,也动不了他。”
陈墨沉默。他看着满目疮痍的格物院,想起石碑上那句“冬至夜,格物院当焚”。
预言成真了。
这不是结束,是宣战。
辰时,德阳殿。
文武百官明显都听说了格物院大火,殿内窃窃私语声不断。但当刘宏身着冕服出现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昨夜之事,诸卿都知道了。”刘宏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可怕,“格物院遭人纵火,所幸无人死亡,核心资料保全。凶手留下伪造腰牌,意在嫁祸,更在示威。”
“朕不想听什么‘追查凶手’的空话。朕只问一句——格物院所研之物,利国利民,碍着谁了?为何有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毁之?”
殿内死寂。
良久,御史中丞王允出列:“陛下,格物院屡遭袭击,恐因其行事过于激进,触及某些……传统利益。臣以为,当暂缓一些敏感项目,以缓和矛盾。”
“缓和?”刘宏笑了,“王卿,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是跟他讲道理,还是夺刀?”
王允语塞。
刘宏起身,走下御阶:“自新政推行以来,度田遇豪强坞堡,朕平了;太学改革遇士族反对,朕压了;官学推行遇软抵抗,朕强行推了。现在有人放火——下一步是什么?刺杀?叛乱?”
他停在杨彪面前:“杨公,你说呢?”
杨彪冷汗涔涔:“陛下……老臣以为,当依法严查,绝不姑息。”
“依法?”刘宏转身,“好,那就说说法。”
他一挥手,蹇硕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上前。
“此乃李膺、荀彧主持修订的《建宁律》,历时两年,七易其稿,今日正式颁行。”刘宏的声音响彻大殿,“新律核心有三:一曰证据为先,刑讯有度;二曰程序规范,审断有序;三曰公私分明,专利入律。”
“凡断案,须人证、物证、书证俱全,不得单以口供定案。刑讯须有令,不得逾度,违者反坐。”
“凡诉讼,须依告、劾、讯、鞫、论、报六序,不得越级,不得私决。”
“凡百工创新之器、之法,经官府验核,可授‘专利’,五年内他人不得仿制。仿制者,罚金十倍,徒刑三年。”
念到“专利”时,殿内一阵骚动。
刘宏不理会,继续:“此外,新律明文废止‘以金赎刑’之旧例——除谋逆、杀人等重罪外,一律不得以钱抵罪。罪刑相当,方显公正。”
这下彻底炸了锅。
“以金赎刑”是汉律实行四百年的旧规,也是士族豪门最重要的特权之一。子弟犯法,交钱了事,家族颜面保全。如今废止,等于斩断了他们的护身符。
“陛下!此条万万不可!”廷尉张俭第一个站出来,“赎刑乃古制,圣人以仁治国,当给人悔过之机。若一律实刑,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臣附议!赎刑乃恤刑之意!”
“若寒门子弟犯法无钱赎,士族子弟有钱不得赎,岂非不公?”
“陛下三思!”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浪。荀彧、李膺等新律修订者沉默站立,神色凝重。曹操手按剑柄,眼中寒光闪动。
“张廷尉说赎刑是古制。那朕问你——周礼有赎刑,但赎的是鞭扑之轻罪。武帝时,赎金可抵死罪,于是豪强杀人如麻,国库却收金如山——这是仁政,还是纵恶?”
张俭脸色一白。
“至于寒门无钱赎,士族有钱不得赎……”刘宏冷笑,“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律法面前,当人人平等。有钱就能免罪,那律法是为谁设的?为穷人设的?”
“新律今日颁行,天下共遵。有异议者,可上书,可辞官,但——不得阻挠施行。”
朱笔落下,在诏书上签下“制可”二字。
尘埃落定。
诏书颁下的第二天,格物院废墟前就排起了长队。
都是洛阳城的工匠——铁匠、木匠、陶匠、织工,甚至还有两个屠户。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发明”:改良的菜刀、省力的纺车、不漏水的瓦罐、甚至是一种新式绑猪蹄的方法……
公输胜带着几名吏员登记、初核。简单的当场告知是否符合专利条件,复杂的则需要陈墨亲自鉴定。
陈墨一夜未眠。格物院要重建,纵火案要查,新律刚颁又惹来无数非议,他现在还要坐在焦土堆前,给这些最底层的工匠审核专利。
但他没有不耐烦。
因为他从这些粗糙的器具、结结巴巴的描述中,看到了真正宝贵的东西——民间的智慧,被埋没了千百年的创造力。
“陈、陈令,您看这个……”一个老铁匠捧着一把铁钳,手都在抖。钳子的嘴部做了改良,内侧刻了细齿,夹东西更牢。
“为什么想到刻齿?”陈墨问。
老铁匠结结巴巴:“小、小老儿打铁时,钳子常滑……有一次烫了手。后来看老鼠啃木头,牙有齿,就想……钳子有齿是不是就不滑了?”
陈墨仔细看那齿痕,虽然粗糙,但角度合理。他提笔在登记册上写下:“铁钳改良,刻齿防滑,实用性强,可授专利。”
然后取出一个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建宁专利壹号”,盖着将作监大印,递给老铁匠。
“凭此牌,五年内全洛阳只有你能造这种钳子。别人仿造,你可以报官。”
老铁匠捧着木牌,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谢、谢陈令!小老儿……小老儿祖传三代铁匠,从没想过……这手艺还能得朝廷认证……”
陈墨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陛下要的——把工匠的经验变成受保护的知识,让创新者得到回报,让技艺得以传承、改进。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下午,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来到格物院废墟前,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奴。他看都不看排队的工匠,直接走到登记桌前,扔下一个锦盒。
“我家主人要申请专利。”
公输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雕工精美,但……这只是普通的玉佩,没有任何创新。
“这位郎君,专利只授予新发明的器具或技法,玉佩……”公输胜为难。
年轻人嗤笑:“新发明?这玉佩用的‘游丝刻’技法,是我家主人独创,全洛阳独一份,怎么不算创新?”
陈墨闻声走来,拿起玉佩看了看。游丝刻是玉雕中的高深技法,确实难得,但这技法已经存在几十年了,何来“独创”?
“敢问府上是?”陈墨问。
年轻人昂首:“弘农杨氏,杨修公子。”
杨修。那个十八岁就以才思敏捷闻名的杨氏子弟。
陈墨明白了。这不是来申请专利,是来试探——试探新律的底线,试探朝廷敢不敢动弘农杨氏。
“游丝刻技法,早有记载,非杨公子独创。”陈墨放下玉佩,“专利不能授。”
年轻人脸色一变:“陈令可要想清楚。我家公子……”
“新律明文规定,专利须真实创新,不得欺瞒。”陈墨打断他,“请回吧。”
年轻人狠狠瞪了陈墨一眼,抓起玉佩,带人离去。
公输胜忧心忡忡:“陈令,得罪杨氏……”
“不得罪,新律就是废纸。”陈墨看着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今天退一步,明天就有人敢拿《论语》来申请专利。”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当天傍晚,洛阳西市。
一家新开的“专利铁匠铺”门口围满了人——正是早上那个老铁匠的铺子。他挂出了“专利壹号”的木牌,现场演示改良铁钳。钳子确实好用,几个厨子当场就订了十把。
生意正红火时,一队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纵马而来,为首者正是杨修。他今日换了身绛红锦袍,头戴金冠,手里把玩着那块游丝刻玉佩。
“让开让开!”
家奴驱散人群。杨修下马,走到铁匠铺前,看了眼那块专利木牌,笑了。
“老丈,这钳子怎么卖?”
老铁匠认得这是早上那位贵人的家仆,战战兢兢:“三、三十钱一把。”
“三十钱?”杨修拿起一把钳子,掂了掂,“这破铁片子,值三十钱?”
“郎君,这是、这是专利的……”
“专利?”杨修忽然松手,钳子掉在地上。他抬脚,踩住钳子,狠狠一碾!
嘎吱——铁钳变形。
老铁匠心疼得大叫:“我的钳子!”
杨修冷笑:“什么破专利,本公子踩了就踩了。老东西,上午你主子不给本公子面子,现在本公子也不给你面子。”
他一挥手:“给我砸!”
家奴们一拥而上,掀翻摊子,砸烂工具,把那些做好的铁钳全部踩烂。老铁匠想阻拦,被一脚踹倒,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西市令闻讯赶来,见到杨修,也缩了缩脖子——弘农杨氏,他惹不起。
“住手!”
曹操带着一队羽林卫到了。他今日巡视西市,正好撞见。
杨修转身,看到曹操,倒也不惧,拱手笑道:“曹校尉,这么巧。”
曹操没理他,先扶起老铁匠,查看伤势——额角破了个口子,血流满面,但意识清醒。
“怎么回事?”曹操问围观者。
百姓们七嘴八舌说了经过。曹操越听脸色越沉。
“杨公子,”他看向杨修,“当街毁物、伤人,按新律,当拘押审讯。”
杨修笑容不变:“曹校尉,不过是个老匠人,本公子赔钱就是。多少?一百金够不够?”说着真的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
曹操盯着他:“新律已废赎刑。伤人者,依伤情定罪。老丈若重伤,你当徒刑;若轻伤,也当笞刑、罚金,并赔偿损失。”
杨修笑容僵住:“曹校尉,当真要拘我?”
“律法如此。”曹操挥手,“带走。”
羽林卫上前。杨修的家奴想拦,被羽林卫用戟柄击倒。杨修终于慌了:“曹操!你敢动我?我叔父是杨彪!我杨家四世三公!”
曹操亲自给他戴上木枷:“四世三公,更该遵纪守法。”
杨修被押走了。西市百姓先是震惊,继而爆发出欢呼——多少年了,终于有贵人当街犯法被拿下了!
但曹操心中毫无喜悦。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次日,廷尉府公堂。
此案影响太大——弘农杨氏的嫡系子弟,因殴打一个老铁匠被拘,在新律颁行的第二天。全洛阳的眼睛都盯着这里。
主审官是廷尉张俭,这位老臣昨日还在朝堂上反对废止赎刑,今天就不得不依新律审理此案。
旁听席上,荀彧、曹操、陈墨都在。杨彪也来了,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带人犯。”
杨修被押上来,木枷已去,但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他看到杨彪,眼圈一红:“叔父……”
杨彪闭目,不忍看。
“带苦主。”
老铁匠被扶上来,额头上包扎着,走路还一瘸一拐。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廷尉府,吓得浑身发抖。
张俭按照新律程序,先验伤——太医令出具伤情鉴定:额部皮裂伤,长一寸,深三分;左肋软组织挫伤。属轻伤。
再验物证——被踩烂的铁钳、专利木牌、围观者的证词笔录。
然后才问案。
过程很顺利。杨修起初还想狡辩,但当三个围观百姓出庭作证,且证词细节吻合时,他哑口无言。
“人犯杨修,当街毁坏他人财物,价值两千钱;殴打他人致轻伤。盗律》《贼律》,数罪并罚,处笞刑三十,罚金五千钱,赔偿苦主医药费、财物损失共三千钱。立即执行。”
判词念完,堂下一片寂静。
笞刑三十,不算重。但重点在于——这是新律施行后,第一个士族子弟被实刑判决。而且是在廷尉府公堂上,当着杨彪的面。
杨彪站起身,颤声道:“张廷尉……可否……可否让老朽代侄受刑?”
张俭苦笑:“杨公,新律规定,罪责自负,不得代刑。”
杨修终于崩溃,大哭:“叔父救我!我不受刑!我是杨氏子弟,我……”
“行刑。”张俭挥手。
两名衙役将杨修按倒在地,扒下裤子。
“且慢!”
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名宦官匆匆进来,手持黄帛。
“陛下口谕:杨修年少轻狂,虽犯律法,然其祖杨震、父杨秉,皆为国栋梁。念其初犯,笞刑可免,罚金加倍,赔偿加倍,并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
堂内鸦雀无声。
陛下……改判了?
张俭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
杨彪长舒一口气,老泪纵横,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杨修瘫软在地,涕泪交加。
荀彧和曹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陛下终究还是让步了。
陈墨默默起身,走出廷尉府。他理解陛下的难处——新政需要平衡,不能一开始就和弘农杨氏这种顶级门阀彻底撕破脸。但这让步,会让新律的威严大打折扣。
果然,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议论:
“看吧,还是贵人厉害,打板子都能免。”
“新律?换汤不换药。”
“散了散了,没意思。”
陈墨走到老铁匠身边。老人捧着加倍赔来的钱——整整六千金,手在抖。
“陈令……这、这钱……”
“是你应得的。”陈墨说,“专利木牌我重新给你,铁钳继续造。但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报官,不要硬扛。”
老铁匠点头,又摇头:“陈令,小老儿不怕。今天虽然没打板子,但贵人被抓了,审了,判了——这是头一回。小老儿觉得……世道,真的在变。”
陈墨一怔,看着老人眼中微弱但坚定的光,忽然觉得,或许……陛下这步棋,并没有错。
严判是立威。
轻判是安抚。
而真正的改变,在这些百姓的心里,已经种下了种子。
当晚,杨府书房。
杨彪屏退左右,只留杨修跪在面前。
“今日若非陛下开恩,你这三十板子挨定了。”杨彪声音疲惫,“修儿,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杨修低头:“侄儿知错。但……但那陈墨欺人太甚!专利之事,他明明可以通融……”
“闭嘴!”杨彪一拍案几,“你还不知错?新律刚颁,你当街伤人,这是授人以柄!曹操正愁没机会立威,你倒送上门去!”
杨修不敢说话了。
杨彪长叹一声,走到窗前:“你以为陛下为何轻判?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错了。陛下是要告诉天下人——新律我立了,人也判了,但最终解释权,还在我手里。这是帝王心术。”
他转身,盯着杨修:“你也十八岁了,该懂事了。从今日起,闭门读书,三月之内不得外出。还有——给那个老铁匠,再送一份厚礼,亲自登门道歉。”
“什么?”杨修瞪大眼睛,“叔父,我……”
“去!”杨彪厉声道,“不仅要道歉,还要拜他为师,学打铁!”
杨修彻底懵了。
“做给天下人看。”杨彪坐回椅中,神色复杂,“杨氏子弟,知错能改,尊重工匠,拥护新政……这场戏,你必须演好。”
杨修沉默良久,终于咬牙:“侄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杨彪挥手,“去吧。”
杨修退下后,书房暗门打开,一个黑袍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杨公这步棋,高明。”黑袍人声音嘶哑。
杨彪没回头:“你们逼得太急了。格物院纵火,刺杀陈墨,现在还当街闹事……这是要把我杨家推到火上烤。”
黑袍人轻笑:“杨公不想看看新律的成色吗?今日一试,果然——陛下还是会妥协的。”
“暂时的妥协。”杨彪冷冷道,“陛下能免修儿的笞刑,但专利法、度田令、官学制……这些根本的东西,他一步没退。你们若以为陛下软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黑袍人沉默片刻:“那杨公的意思是……”
“收手。”杨彪转身,目光如刀,“至少在我杨家收手。新政是大势,挡不住。与其对抗,不如顺势——但要在顺的中,保住我们该保的东西。”
“比如?”
“知识。”杨彪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尚书》,“官学教材,必须由我们审核。专利评定,必须有我们的人参与。格物院……可以存在,但核心技术,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黑袍人笑了:“杨公果然老谋深算。那袁本初那边……”
“他野心太大,迟早出事。”杨彪摇头,“杨家不掺和。你回去告诉你主子——这趟浑水,杨家不蹚了。”
黑袍人躬身:“明白了。那……告辞。”
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杨彪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手中《尚书》,喃喃自语:
“四百年杨家……不能倒在我手里。”
窗外,又下雪了。
同一夜,格物院废墟。
陈墨打着手持式“气死风灯”——这也是专利产品,玻璃灯罩,可防风,亮度是普通油灯的三倍。他在主屋的焦木堆里翻找。
白天清理废墟时,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半截烧焦的竹管,管内壁有黑色油渍。
这不是格物院的东西。
他用镊子夹出竹管,仔细看。竹管一端有烧融的痕迹,像是……导火索?
忽然,灯光照到焦木下,有什么东西反光。
陈墨扒开灰烬,捡起一块金属片——铜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有断裂痕。上面刻着极细的花纹,像某种徽记。
他拿出放大镜细看。
花纹是:一条蛇,缠绕着一把剑。
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将作监的旧档案里,有一卷《少府匠籍录》,记录历代宫廷匠人的标记。其中有一页,画着这个蛇缠剑的图案,备注是:“武帝时,匠作监大匠,擅制火器,后因事诛,其徒散落民间。”
陈墨猛地想起,陛下曾私下说过,希望格物院研究“火药”——不是用于战场,而是开山、采矿。
难道,纵火者用的是……早期火药?
他把铜片和竹管小心收好。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回头,是曹操。
“孟德兄?”
“这么晚还在查?”曹操走过来,看到他手中的东西,“有发现?”
陈墨把铜片递过去。曹操接过,就着灯光看,脸色渐渐凝重。
“这个标记……我好像在哪见过。”他皱眉思索,“对了,去年查抄张让府邸时,在他密室的一个铁箱上,见过类似的纹饰。但那个是完整的——蛇缠剑,剑尖指向一颗星。”
张让。宦官。火器。
线索似乎连起来了。
“但这可能是栽赃。”陈墨说,“就像那块腰牌。”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难辨。”曹操收起铜片,“我会暗中查这个图案。你先回去休息,格物院重建的事,陛下已经批了双倍经费,明天就开工。”
陈墨点头,正要走,忽然问:“孟德兄,今日廷尉府……陛下轻判杨修,你是否失望?”
曹操沉默片刻,笑了:“失望?不。我反而更佩服陛下了。”
“为何?”
“严判,是给百姓看的——律法无情。轻判,是给士族看的——朕给面子。但真正重要的是——”他看着陈墨,“杨修被抓了,审了,判了。这个过程,天下人都看到了。这就够了。”
陈墨恍然。
是啊,过程比结果重要。
新律的威严,是在一次次审判中建立的。今天免了笞刑,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总有一天,就算陛下想免,也免不了了。
因为习惯,已经养成。
“我送你回去。”曹操拍拍他肩膀。
两人走出废墟。雪停了,月光清冷,照着焦黑的断壁残垣。
但陈墨知道,春天,这里会重新立起新的院落。
就像这个国家。
废墟之上,总会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