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雨来得突然。
铅灰色的云层从邙山那头压过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皇城便被笼罩在细密如织的雨幕中。雨水敲打着德阳殿的琉璃瓦,顺着鸱吻滴落,在殿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宫人们低首疾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看得出,今日朝会之后,陛下的心情糟透了。
德阳殿内,铜鹤香炉吐着淡淡的青烟。
刘宏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疏。左手边是汝南太守陈谦的请罪急报,字迹潦草,墨迹被雨水晕开些许;中间是御史暗行密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豫州、兖州几处豪强的异动;右手边则是北疆军报,鲜卑骑兵已出现在云中郡外三百里处。
三份奏疏,像是三把刀,抵在帝国的咽喉上。
“都说说吧。”
刘宏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心头一凛。他们分别是:尚书令荀彧,年方三十七岁,一身青衫,气质儒雅;大司马皇甫嵩,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将作大匠陈墨,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还有新任的御史中丞,原是暗行指挥使提拔上来的,姓李,名严。
“陛下。”荀彧率先出列,拱手道,“豫州之乱,看似起于许氏抗拒度田,实则是地方豪强对新政积怨的总爆发。臣查看过近三年各州郡奏报,类似许磐这般,表面配合、暗中抵制度田的豪强,仅豫、兖、青三州就有十七家。如今许氏举旗,若不能迅速扑灭,恐成燎原之火。”
“如何迅速扑灭?”刘宏手指敲了敲陈谦的奏疏,“汝南郡兵八百,攻三百人据守的坞堡,三日不下,折损过百。这样的兵,能平叛?”
殿内一片沉默。
皇甫嵩叹了口气,出列道:“陛下,郡兵积弊非一日之寒。自光武皇帝罢州郡兵以来,地方武备本就废弛。先帝时虽复设,但粮饷不继、训练荒废,各地豪强又常以私兵充数,以致军不成军。此番溃败,虽是耻辱,却也……也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刘宏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那荀令君,你说说,当初制定《郡国兵整饬令》时,可曾料到今日之溃?”
荀彧面色微白,却挺直脊背:“臣确有失察。只想着以屯田养兵减轻朝廷负担,却未料到地方执行如此敷衍,更未料到豪强竟敢私藏军械至此等程度。许氏坞堡中出现的蹶张弩,按《工律》当属禁器,私藏者族诛。可他们不但有,还会用——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说明这些豪强,早有反心。度田令不过是导火索。”
雨声渐大。
刘宏靠向椅背,闭上眼。殿内只有雨打屋檐的声响,和铜漏滴答的节奏。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丝毫波澜。
“北疆鲜卑动向如何?”
一直沉默的李严立刻上前:“回陛下,暗行在北疆的探子三日前传回消息,鲜卑新首领和连已集结八部骑兵,约三万骑,正朝云中方向移动。护乌桓校尉报,部分乌桓、匈奴别部也有异动,似与鲜卑有所勾结。”
“时间选得真巧。”刘宏冷笑,“豫州乱起,北疆便动。是约好的,还是趁火打劫?”
“臣以为,是趁火打劫。”皇甫嵩沉声道,“鲜卑自檀石槐死后,内斗不休,本无力大举南下。此番见我国内乱,想趁机捞些好处,试探我军虚实。”
“试探?”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昭宁坤舆图》前,手指从洛阳一路向北,划过黄河,停在阴山以南,“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新汉之军的虚实。”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风。
“北疆之事,朕亲自处置。但豫州之乱——”他的目光如刀,钉在荀彧脸上,“必须在一个月内平定。不是击溃,是彻底剿灭。许氏要族诛,所有参与叛乱的豪强要连根拔起,所有私藏的军械要全部收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政不可逆,皇威不可犯!”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问题是谁去?”刘宏走回御案后,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兖、豫、徐三州,“这三州毗邻,豪强盘根错节。许氏叛乱,颍川张氏、陈郡刘氏已有响应迹象。若只派一郡之兵,无异于添油战术。若从北疆调军,时间来不及,也正中鲜卑下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皇甫嵩缓缓道:“陛下,老臣保举一人。”
“谁?”
“典军校尉,曹操。”
刘宏眉梢微挑。
荀彧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孟德……”刘宏念着这个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说说理由。”
“其一,曹操现驻许昌,距汝南不过三百里,骑兵一日夜可至。”皇甫嵩显然深思熟虑,“其二,曹操曾任济南相,在青州剿过黄巾残部,熟悉地方军务。其三,他麾下有三千西园军,是陛下亲手练出的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其四……”
老将军顿了顿,看向刘宏:“此人虽是宦门之后,但颇有才略,对陛下新政一向拥护。更重要的是,他年轻,有锐气,敢打敢拼——对付这些豪强,需要的不是老成持重,是快刀斩乱麻!”
刘宏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雨水夹杂着凉风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冕旒。殿外,雨中的宫阙连绵起伏,远处洛阳城的街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曹操。
这个在他记忆中本应成为“乱世奸雄”的名字,如今却成了他新政下的将领。历史的轨迹早已偏离,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那个人的才能,那个人的野心,还有那个人在军中的威望。
“荀令君以为如何?”刘宏没有回头。
荀彧沉吟片刻,道:“皇甫公所言有理。曹操确是合适人选。但……臣有三虑。”
“讲。”
“一虑其权。若命曹操总督三州军事,等于将兖、豫、徐三州兵权尽付一人。曹操虽忠诚,但权柄过重,恐非长久之计。”
“二虑其速。曹操用兵喜奇袭,好险招。平叛需稳扎稳打,若一味求快,恐生变数。”
“三虑其名。曹操祖父曹腾是中常侍,父亲曹嵩靠买官至太尉。在清流士人眼中,他终究是‘浊流’之后。此番平叛,难免要与地方官吏、士族打交道,若因其出身而受掣肘,反误大事。”
句句在理。
刘宏转过身,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朕不仅要给他权,还要给他名,给他势。”
他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疾书。
“拟诏:加典军校尉曹操为平东中郎将,假节,总督兖州、豫州、徐州诸军事。许昌以西、洛阳以东,所有郡国兵、屯田兵,悉听调遣。”
荀彧等人屏息。
假节——这意味着曹操有权斩杀两千石以下不遵号令的官员。总督三州军事——这是自黄巾之乱后,从未有过的方面之权。
但这还没完。
刘宏继续书写,字迹如刀:“另,调羽林军左卫第三营,归曹操节制。命将作监拨精制环首刀一千口、强弩三百具、玄甲五百领,三日内运抵许昌。”
羽林军!
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羽林军是天子亲军,常年驻守洛阳,从未外调作战。陛下这是要把最锋利的刀,交给曹操?
“陛下……”荀彧欲言又止。
“荀令君是担心尾大不掉?”刘宏放下笔,吹干墨迹,“那朕就再添一道保险——命御史中丞李严,随军监军。一应军务,曹操主之;但若有违国法、滥杀无辜、纵兵劫掠,李严可持朕密令,就地夺权!”
李严浑身一震,立刻跪地:“臣领旨!”
“至于出身……”刘宏看向荀彧,意味深长,“新政之下,唯才是举。他曹孟德若有本事一个月平叛,朕就给他一个‘名’——一个足以让天下士人闭嘴的名。”
雨势渐小。
诏书被迅速誊抄、用印,装入铜管,封以火漆。八名羽林骑士已候在殿外,他们将分两路:一路直奔许昌,一路先至西园军营调兵。
“都退下吧。”刘宏摆摆手,“皇甫公留下。”
荀彧等人躬身退出。殿门关闭,偌大的德阳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老将军,”刘宏走到皇甫嵩面前,声音压低,“你以为,曹操此人,可用到何种程度?”
皇甫嵩沉默良久。
“陛下,”他缓缓道,“老臣观人多年。曹操此人,有枭雄之姿,却无枭雄之心——至少现在没有。他太聪明,聪明到能看清大势。如今陛下威加海内,新政深入人心,国力日盛。这个时候造反?他不会做这等蠢事。”
“但若朕给他太多权力……”
“所以陛下派了李严监军,还调了羽林军。”皇甫嵩苦笑,“羽林军那些郎官,哪个不是勋贵子弟?他们在曹操麾下,既是利刃,也是眼线。曹操动一动,洛阳当天就能知道。”
刘宏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不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兖州:“平叛之后,兖、豫、徐三州,豪强势力必然大损。但空出来的权力,不能全交给地方官吏——他们要么是旧士族,要么是墙头草。朕需要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里。”
皇甫嵩瞳孔一缩:“陛下的意思是……”
“平叛是试炼。”刘宏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若曹操做得好,一个月内荡平三州,那朕就让他做这个‘钉子’。兖州牧,或是豫州牧,总领一方军政,替朕镇住这些魑魅魍魉。”
“可这……”
“老将军放心。”刘宏笑了笑,笑容里却无多少温度,“钉子钉进去,是为了稳固局面。但钉子本身,也要在掌控之中。羽林军会留一部分在地方,讲武堂会派军官充实郡兵,御史台会加强监察……这些,朕自有安排。”
殿外传来马蹄声。
那是传诏的骑士出发了。雨水溅起,马蹄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皇城的雨幕中。
皇甫嵩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位陛下,不过二十出头,可心思之深、手腕之硬,已远超历代先帝。他既敢用曹操这等有才无德之人,又早早布下重重制约。既要雷霆手段平叛,又要借机重塑地方权力结构。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老将军。”刘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北疆之事,朕还需倚重于你。鲜卑既然来了,就别让他们回去了。这一次,朕要的不是击退,是歼灭。”
他走到御案边,拿起那份北疆军报,轻轻一撕。
纸屑飘落。
“十年新政,国力已复。是时候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新汉之军的锋芒了。”刘宏望着殿外渐停的雨,声音平静,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北疆,朕亲自去。南边的叛乱……就交给曹孟德吧。”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整个洛阳城染成一片金红。德阳殿的琉璃瓦反射着粼粼的光,屋檐滴水渐止,只余下零星的水滴,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在三百里外的许昌,曹操刚刚结束下午的操练。
西园军营的校场上,三千士卒列阵而立。玄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环首刀整齐地挂在腰间,强弩斜背在肩。没有喧嚣,没有杂乱,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士卒们沉稳的呼吸。
曹操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戎装。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身材不算高大,但脊背挺直,面容棱角分明,短须修剪整齐。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算大,却异常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锐利。
“今日操练,第三队弩阵展开慢了半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队率夏侯渊,领十军棍。全队加练一个时辰。”
“诺!”台下,一个浓眉大眼的将领抱拳领罚,毫无怨言。
这便是西园军,这便是曹操练的兵——军法如山,赏罚分明。自三年前他被任命为典军校尉,驻守许昌以来,这三千人就日夜操练,从未懈怠。有人说他小题大做,许昌乃中原腹地,无险可守,也无外敌,何必如此严苛?
只有曹操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看过汝南郡兵那副德行,看过青州、兖州那些豪强私兵的气焰。他更清楚,陛下推行新政,触动的是整个旧有的利益格局。那些被剥夺特权的豪强,那些被清理的贪官,那些失意的士族……他们就像一堆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而许磐,就是那颗火星。
“将军。”副将于禁快步上台,压低声音,“洛阳来的消息,汝南郡兵溃败,许氏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颍川张氏、陈郡刘氏,都有异动。”
曹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刀柄。
“陛下有何旨意?”
“尚无旨意传来。”于禁道,“但城中已有流言,说朝廷要调将军平叛……”
话音未落,营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疾驰而入,当先一人高举铜管,厉声喝道:“天子诏书到——典军校尉曹操接旨!”
校场三千士卒,齐刷刷转头。
曹操整了整衣甲,快步下台,单膝跪地:“臣曹操,恭聆圣谕!”
使者翻身下马,解开铜管,取出诏书,朗声宣读。夕阳的余晖照在那卷黄绫上,上面的朱红玺印格外刺眼。
“……加典军校尉曹操为平东中郎将,假节,总督兖州、豫州、徐州诸军事……调羽林军左卫第三营归其节制……命将作监拨精制军械……一个月内,平定叛乱,肃清地方……”
每念一句,校场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假节。总督三州军事。羽林军。
这是何等的权柄!何等的信任!
诏书念罢,使者将诏书和符节、印绶一并递上。曹操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他抬起头,看向使者:“陛下……可还有口谕?”
使者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说:曹孟德,朕把最锋利的刀给你了。一个月,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曹操瞳孔微缩。
他捧起诏书和符节,缓缓起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校场的黄土上。三千士卒,包括刚刚受罚的夏侯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沉默。
只有风吹旌旗的声响。
然后,曹操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的笑。他转过身,面向校场,举起手中的符节——那是青铜铸造的虎形符节,象征生杀之权。
“诸位都听到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穿透暮色,“豫州许氏造反,打出‘清君侧’的旗号。颍川张氏、陈郡刘氏,蠢蠢欲动。陛下命我总督三州,一月平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你们,是西园军,是陛下亲手练出的新军。三年来,日夜操练,有人说你们是花架子,说中原太平,练也无用。”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冷,“今天,机会来了。叛军就在三百里外,他们有坞堡,有私兵,甚至有蹶张弩——汝南郡兵攻了三天,死了上百人,连墙都没爬上去。”
校场上响起压抑的骚动。
士卒们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到锐利,从服从到燃烧。那是被轻视后的愤怒,是被挑衅后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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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陛下把羽林军调给我们,把最好的军械运给我们,把三州兵权交给我们。”曹操举起符节,声音如铁,“一个月!我只问你们一句——一个月,能不能踏平这些叛贼的坞堡,把‘清君侧’的破旗踩在脚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是新汉之军?!”
“能!!!”
三千人的怒吼,震碎了暮色。
曹操看着这些沸腾的士卒,看着远处许昌城头的灯火,最后望向西北洛阳的方向。他握紧了符节,指节发白。
陛下,您把刀给了臣。
那臣……就替您,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夜色彻底降临。营中点起火把,传令兵四散而出。军械库开启,粮草开始调集,斥候小队连夜出发。而曹操回到军帐,摊开地图,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帐外,于禁低声问:“将军,羽林军那边……”
“派人去迎。”曹操头也不抬,“告诉他们,三天内必须抵达许昌。迟到一日,军法处置。”
“那三州郡兵……”
“传令各郡太守、都尉,七日内到许昌议事。不到者,以抗命论处。”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汝南郡,“至于许磐……让他再嚣张几天。”
他抬起眼,烛火在瞳中跳跃。
“等羽林军到了,等军械齐了,等三州兵聚了……”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一战,碾碎他。”
帐外,夜空无月,只有繁星点点。
而三百里外的汝南,许氏坞堡中,许磐正大宴宾客。酒肉香气弥漫,家丁们举杯狂笑,庆祝白日击退郡兵的胜利。他们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正从许昌方向,悄然袭来。
夜还长。
但黎明到来时,有些人,再也见不到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