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腹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孤零零地立着个残破低矮的窝棚,多半是早年渔民或猎户临时歇脚之所,早已废弃,仅能勉强遮蔽些许夜风。
棚内狭小,堆着些腐朽的干草和破烂渔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干燥的草堆上,躺着神智全失、浑身滚烫的朱明媛。
月光透过棚顶的破洞洒下几缕清辉,照亮了她酡红如醉的脸颊和紧蹙的眉宇。
她无意识地扭动着身体,双手胡乱撕扯着自己已经凌乱的衣襟,口中溢出痛苦又难耐的呻吟,药性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柳如丝脸色凝重无比。
她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丰富,一眼便看出这“秋露白”药性之歹毒猛烈,绝非拖延或寻常手段能解。
“不能再等了!”柳如丝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洛,你看她这样子,气血沸腾,心神被欲火灼烧,再拖下去,就算不死,也要被这药力烧坏脑子,变成白痴疯癫都是轻的!到时候我们如何向徐王府、向朝廷交代?”
陈洛嘴唇动了动,看着朱明媛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天人交战。
他何尝不知情况危急?可
柳如丝见他还在犹豫,语气更加急促:“事急从权!眼下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里寻医问药?你我内力虽能暂时压制,但此药歹毒,已深入骨髓血脉,除非除非以阴阳调和之法,疏导宣泄,方能化解根本!”
她顿了顿,直视陈洛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赶紧与她行夫妻之礼!这是救她性命的唯一办法!”
“我在这里替你守着,望风护法。只要事后我们小心处理,将她身子清理干净,待她药性退去清醒过来,她一个未出阁、不知人事的深闺郡主,未必能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届时,我们只需一口咬定是联手运功,将她体内霸道药力逼出体外,她或许会信,也或许将信将疑,但至少保住了她的性命和神智,也保全了她的颜面!”
柳如丝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陈洛心头。
他知道,柳如丝说的是眼下最现实、也可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拖延,就是眼睁睁看着朱明媛被毁掉。
“可是”陈洛声音干涩,满心挣扎,“她可是南康郡主我我这是趁人之危”
“废话!”柳如丝难得地厉声打断他,“是趁人之危重要,还是救她性命重要?陈洛,你是读书人,当知‘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的道理!此刻就是权宜之计,救命要紧!难道你要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教名声,看着她死在这里,或者变成废人?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她见陈洛眼神依旧挣扎,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近乎是逼迫地低喝道:
“陈洛!你给我听清楚!你现在不是在侵犯她,你是在救她!你若再迟疑,害死了她,你我一辈子良心难安,更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动手!立刻!马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和深切的焦虑。
陈洛被柳如丝的气势所慑,又低头看到朱明媛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和渐渐失焦的瞳孔,心中最后那点犹豫终于被恐惧和责任感压垮。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然,对着昏迷中仍不安扭动的朱明媛,低声默念:
“郡主殿下,事急从权,得罪了。陈某此举,只为救你性命,绝无轻薄亵渎之意。若他日你要怪罪,陈某一力承担!”
言罢,他不再迟疑,俯下身去,开始小心地解开朱明媛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襟。
柳如丝见状,心中一松,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酸楚、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钝痛。
她深深看了陈洛和朱明媛一眼,咬了咬下唇,毅然转身,走出了狭小破败的窝棚。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西溪特有的水腥气和深秋的凉意。
柳如丝背靠着窝棚那摇摇欲坠的木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耳朵里,无法避免地传来窝棚内细碎的声响。
衣料摩擦声、朱明媛那带着解脱般喟叹的迷乱呻吟、以及陈洛压抑着的沉重呼吸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堂堂“玉罗刹”,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赏金捕头,居然
居然上赶着给自己的爱人安排别的女人?
亲手将他推到另一个女子的身边?
“真是便宜这个臭弟弟了。”她低声啐了一口,语气中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怒,更多的是无奈与认命。
她知道,陈洛并非贪花好色之徒,此刻心中只怕比自己更煎熬。
但形势比人强,为了救人,别无选择。
只是,这心里头,终究是不好受啊。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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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善后!如何善后才是当务之急!
朱明媛的身份太特殊了。
南康郡主,徐王之女,皇室近支。
今夜之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不能让郡主本人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
否则,不仅陈洛麻烦大了,自己这个“帮凶”也绝无幸理。
甚至会牵连到徐王府的声誉,引发朝堂震动。
“清理干净统一口径”柳如丝脑中飞快地思索着每一个细节。
衣物要整理好,不能留下任何欢好后的痕迹;现场要处理,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最重要的是,朱明媛醒来后的应对。
“她醒来后,身体可能会有些不适,但药力消退后,神智应该能恢复。只要我们咬死是运功逼毒,她或许会信。就算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她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毕竟,比起失身,她更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被救了。”
柳如丝默默思量,“只是这丫头冰雪聪明,又身份尊贵,心思怕是不简单。万一她事后暗中查访,或者对自身变化起了疑心”
越想,越觉得头大。
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走一步看一步吧。”柳如丝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紧了腰间的幽影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芦苇荡。
此刻,她不仅要为窝棚内的“治疗”望风,更要防备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无论是那神秘的黑衣女子杀个回马枪,亦或是西溪中其他的危险。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
窝棚内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窸窣声。
柳如丝的心,也如同这西溪的夜,沉沉浮浮,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今夜之后,陈洛与朱明媛之间的关系将走向何方;她也不知道,自己与陈洛之间,是否会因此产生难以弥补的裂痕。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当下唯一能做的选择。
为了救人,也为了尽可能保全所有人。
夜露渐重,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
黑暗,无边的黑暗,混杂着尖锐的恐惧与冰冷的下坠感。
朱明媛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虚无中拼命奔跑,身后是憧憧鬼影与利刃破空的尖啸。
她不知道追兵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逃,只是本能地驱动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向着更深的黑暗深处踉跄而去。
脚下陡然一空! 是悬崖!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深不见底的山谷急速坠落!
狂风在耳边呼啸,撕扯着她的衣裙和长发,失重的恐惧紧紧攫住心脏,窒息般的绝望蔓延全身。
“要死了吗”意识模糊的刹那,她心中竟升起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就在此时—— 一道温暖、纯净、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污秽的金色光芒,自无垠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精准地笼罩了她急速下坠的身躯。
光芒中蕴含的力量温和而坚定,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恐惧与寒意。
光芒深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浮现,仿佛自九天之外踏云而来。
那人身着素雅白衣,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辉,面容在光晕中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见其剑眉星目,俊美非凡,气质超然出尘,宛如画中走出的嫡仙。
他伸出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指尖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最后的冰冷,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全与依赖感。
朱明媛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仙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愫悄然滋生,瞬间充盈了胸腔。
是他在绝境中拯救了自己。
场景骤然变换。
刺目的红,喜庆的喧闹,熏人的香气。
她发现自己凤冠霞帔,端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华丽婚床之上。
透过摇曳的珍珠流苏,她看到殿宇恢弘,宾客如云。
父王、母后高坐主位,面带欣慰的笑意;皇伯父亦在席间,神情温和;满朝文武、皇亲国戚齐聚一堂,向她投来或羡慕或祝福的目光。
礼乐庄严,赞者高唱。
她被人搀扶着,与身旁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并肩而立,完成三拜之礼。
新郎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握着红绸另一端的手稳定而温暖。
即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以及那份与梦中“仙人”如出一辙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渐远,红烛高烧。
合卺酒甘醇清冽,带着花果的香气。
她与他手臂交缠,饮下象征合二为一的佳酿。
酒意微醺,面颊生晕。
新郎的动作温柔而克制,轻轻揭开了她的盖头。
四目相对,她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清晰地印入心底,带着足以将她溺毙的柔情与珍视。
红帐落下,隔绝了外界。
衣衫褪去,肌肤相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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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吻细密而虔诚,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他的抚摸带着魔力,点燃了她身体深处从未被触及的火种。
疼痛只是一瞬,随即被汹涌而来的、陌生的浪潮彻底淹没。
她如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被抛上令人晕眩的浪尖,又坠入温暖的波谷。
灵魂仿佛被从沉重的躯壳中释放出来,在极乐的天际自由翱翔。
她听见自己难以抑制的声音,感受到他同样滚烫的喘息与更加用力的拥抱。
快乐,纯粹的、极致的快乐,如同最绚烂的烟花,接连炸开。
意识在海洋中浮沉,几乎要融化在这无边无际的欢爱里。
可是他是谁?
在最汹涌的浪潮即将再次吞噬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执念攫住了她。
她努力睁开被泪水与汗水模糊的双眼,拼命想要看清身上之人的面容。
光与影交错,汗水沿着他绷紧的颈项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灼烫惊人。
她的视线艰难地聚焦,终于穿透那层始终笼罩的朦胧——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一张年轻俊朗、却无比熟悉的脸庞,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陈洛! 怎么会是他?!
那个在江州云想容画舫上,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云姐姐悄然离席,转至屏风后私语良久,后来才知道他竟是在讨教画舫经营、乐曲编排,却创作出那首红遍江南、令无数人扼腕叹息的《牵丝戏》的陈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画舫上丝竹悠扬,灯火摇曳,他略显惫懒却眼神清亮的模样;
他谈论商事时与谈论诗词时迥异却同样专注的神情;
还有那首《牵丝戏》的旋律与歌词,如同刻入骨髓般清晰回响: “兰花指轻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随风吹”
清越而哀婉的歌声,伴随着云想容如泣如诉的琵琶,仿佛跨越时空,在此刻的洞房红帐内幽幽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悲凉感,如同深秋寒泉,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与身体里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极致愉悦剧烈地碰撞、交融!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那浩渺的、看透世事无常的悲凉,与他此刻给予她的、实实在在的、温暖灼人的欢愉,形成了最极致、最矛盾的对比与统一。
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既冰冷又温柔地轻轻触碰、揉捏、撕裂又缝合。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浑身战栗,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呼吸被彻底扼住,眼前爆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到令人晕眩的白光!
极乐与悲凉,现实与虚幻,陈洛的脸与《牵丝戏》的余韵,在这一刻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和谐与顶峰。
“啊——!”
一声破碎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与叹息,从她喉间溢出。
随后,意识如同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轻飘飘地飞向那无垠的、温暖的云端,旋即被更深沉、更安宁的黑暗彻底包裹,沉入无边无际的、无梦的深眠。
红烛依旧静静地燃烧,滴落着滚烫的烛泪。
帐内,只剩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而现实中,西溪深处的某个临时寻觅的、相对隐蔽干燥的芦苇丛空地,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着夜寒与水汽。
临时铺就的厚实斗篷上,朱明媛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潮红未退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满足与奇异安宁的神情,沉沉睡着。
她的身体不再因药性而痛苦扭动,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
陈洛坐在篝火旁,额发微湿,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熟睡的郡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沉默不语。
柳如丝在不远处靠着一段枯木,抱着幽影刀,同样沉默。
只是她的目光,时而落在陈洛身上,时而落在朱明媛身上,桃花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转头望向篝火跳动的焰心。
夜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的混乱、追逐、战斗与不得已的“解救”中,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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