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台上,铺开了一方干净的锦缎,上面摆着宋青云提前备下的重阳糕、菊花酒、各色干果点心。
众人围坐,以徐灵渭三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雅集圈子。
徐灵渭果然不负其家世才名,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从重阳典故到钱塘江水文,从西湖诗画到江南风物,信手拈来,见解也颇有些独到之处。
孙绍安与王廷玉在一旁敲边鼓,或补充,或附和,三人配合默契,竭力营造出一种平易近人、折节下交的亲和氛围。
宋青云自然是全神贯注,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他心思活络,反应敏捷,不仅能将徐灵渭的话题接住,还能适时抛出一些江州趣闻或自己的“浅见”,既显恭维,又不失体面,极力在徐灵渭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
杨文轩更是兴奋不已,能与徐灵渭这等人物同席而坐、谈天说地,是他往日想都不敢想的荣耀,言语间愈发恭敬小心,时不时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态。
柳芸儿则笑靥如花,目光几乎黏在徐灵渭身上,找准机会便软语插话,或赞叹徐公子学识渊博,或请教些“风雅”问题,娇声软语,极尽奉承之能事。
徐灵渭对她这类女子见得多了,心中虽不屑,但面上仍是温和有礼,偶尔回以微笑或简短应答,便足以让柳芸儿心跳加速,遐想联翩。
林芷萱安静地坐在一旁,素手执着一小块重阳糕,小口品尝,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众人,神色平静,礼数周到,却并不主动参与那些高谈阔论。
她敏锐地察觉到,徐灵渭三人虽极力掩饰,但言谈举止间,那种世家子弟对寒门出身的、骨子里的优越感与不经意流露的细微鄙夷,依旧难以完全抹去。
比如徐灵渭在听宋青云或杨文轩说话时,偶尔会微微挑起一边眉毛,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表示“不过如此”或“略显浅薄”的表情;
孙绍安在接过张明远递来的酒杯时,指尖会下意识地避开触碰,仿佛怕沾上什么不洁之物;
王廷玉虽然面上带笑,但在听赵文彬吟诵一首自己颇为得意的诗作时,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不耐与轻蔑,并未逃过林芷萱的眼睛。
这些细节,在热衷于攀附的宋青云、沉浸在荣幸中的杨文轩、以及一门心思卖弄风情的柳芸儿看来,或许根本未曾留意,或者即便留意到了,也会下意识地为对方找理由开脱。
但在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林芷萱眼中,却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清晰分明。
她心中对这种虚伪的客套与隐藏的阶级傲慢,本能地生出疏离与不喜。
只是她教养极好,喜怒不形于色,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沉默与浅笑,仿佛只是性子喜静,不爱多言。
楚梦瑶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她本就有寒门士子的傲骨,虽经陈洛开导,明白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再像以往那般对世家子弟一概排斥,愿意与品行端方、真心相交的贵胄子弟往来,但骨子里对那种依仗家世、内心龌龊却偏要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模样的伪君子,依旧深恶痛绝。
徐灵渭三人那套故作姿态的“礼贤下士”,在她看来简直是破绽百出,令人作呕。
与记忆中朱明媛的真诚坦荡、张澈的谦和守礼相比,眼前这三人简直就是沐猴而冠,格格不入。
她初时还能耐着性子坐着,听他们高谈阔论、互相吹捧,但越听越是烦躁,那种刻意营造的“和谐”氛围让她浑身不自在。
见林芷萱尚能保持平静,她心中暗叹对方养气功夫了得,自己却实在坐不住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出言讥讽,坏了气氛,也显得自己不够涵养——如今的她,多少也懂得些人情世故,知道有些场合撕破脸皮并无好处。
恰在此时,她注意到苏雨晴和苏玲珑姐妹不知何时已悄悄起身,远离了热闹的圈子,并肩站在石台另一侧的栏杆边,正指着远处的江景低声交谈,神态轻松自在,显然也对那边的“雅集”不甚感冒。
楚梦瑶心中一动,正好借机脱身。
她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诸位且坐,我稍走动片刻。”
也不等回应,便径直向苏家姐妹走去。
苏雨晴和苏玲珑确实早就待得不耐烦了。
她们是习武之人,性子直率,对那些文绉绉的吟诗作对、互相吹捧实在提不起兴趣。
更让她们不舒服的是王廷玉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黏腻感的目光,不时在她们身上打转,还找机会凑过来没话找话,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苏雨晴还能维持表面的冷淡,苏玲珑早就烦得不行,索性拉着姐姐躲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见楚梦瑶也走了过来,苏玲珑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
“楚姐姐,你怎么也过来了?是不是也看不惯那边那帮嗯装模作样的家伙?”
她年纪小,口无遮拦,但直觉却准得很。
,!
楚梦瑶闻言,不禁莞尔,伸手轻轻点了点苏玲珑的额头,低笑道:“就你机灵。”
这话无疑是默认了。
苏玲珑得到肯定,更加来劲,撇了撇嘴道:“可不是嘛!那个姓王的,眼珠子都快黏在我和姐姐身上了,恶心死了!还有那个姓徐的,说话倒是漂亮,可我怎么就觉得他假惺惺的?还是陈洛好,虽然有时候也爱装模作样,但至少不让人讨厌,待人真心实意。”
她提到陈洛,苏雨晴也微微点头,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陈洛待人真诚,且应变之能,确非常人可比。”
她想起当初在清河县,陈洛面对各种危机时的沉稳机变,以及后来对自己的种种维护与关心。
楚梦瑶听苏家姐妹也提起陈洛,而且语气中不乏亲近与认可,心中那点因徐灵渭等人而生的烦闷顿时消散不少,反而生出一股“英雄所见略同”的亲切感。
她也点头赞同道:“玲珑妹妹说得对。若陈师弟在此,以其圆融练达,周旋于这等场合,想必游刃有余。而且他心思通透,最是能分辨人心真伪,那些故作姿态的把戏,恐怕瞒不过他。”
苏玲珑拍手笑道:“对对对!要是陈洛在,肯定能把那几个伪君子说得哑口无言,或者不动声色地让他们吃个暗亏,还让他们挑不出错来!他最擅长这个了!”
三个女子远离了那边的喧嚣,在这相对清净的一角,因共同“不喜”徐灵渭等人,又因共同“认可”陈洛,竟意外地找到了共同话题,一时相谈甚欢。
楚梦瑶向苏家姐妹问起陈洛在清河县的旧事,苏玲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苏雨晴偶尔补充几句,语气虽淡,却难掩关切。
楚梦瑶也说起陈洛在江州府学的表现,以及近日在杭州的一些见闻。
三人越聊越投机,之前因圈子不同而产生的些许生疏感,很快便消弭于无形。
凤鸣台上,清风拂面,秋色壮丽。
一边是看似热闹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雅集”圈,吟风弄月,暗藏机锋;
另一边是远离喧嚣、因共同话题而愈发亲近的三位女子,言笑晏晏,享受着难得的清净与投契。
徐灵渭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掠过石台另一侧那三道窈窕身影,尤其是在楚梦瑶加入后,三位气质各异的绝色女子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的情景,更让他心头痒痒。
但他深知,对这类看似清高或带着刺的女子,不能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眼下,先稳住这些容易拿捏的,再伺机而动不迟。
他收回目光,继续与宋青云等人谈笑风生,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能将那几位“带刺的玫瑰”,也一一纳入自己的“猎艳”名单之中。
凤鸣台上的“雅集”在宋青云的竭力维持与徐灵渭三人有意的迎合下,气氛看似愈发融洽。
点心美酒,诗词唱和,仿佛真是一群意气相投的年轻士子在重阳佳节,登高咏怀,其乐融融。
借着宋青云的殷勤奉承和杨文轩毫无保留的介绍,徐灵渭很快便将眼前这群江州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闲聊,实则句句带着探询,在宋青云等人有意无意的炫耀或抱怨中,拼凑出了清晰的信息图谱:
林芷萱,江州府学教授、理学大家林伯安之女。
嗯,家学渊源,有些清誉,其父在江州士林中声望不低,但终究只是个教书先生,无权无势。
理学门下,最重礼教名节,对付这类女子需格外小心,容易惹一身骚。
不过,眼下可选目标甚多,这个硬骨头不妨先放一放,反正她看起来也是冷淡疏离,不好接近。
楚梦瑶,永宁县破落耕读之家出身,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家徒四壁,全凭自身才学考取府学廪饩。
此女虽有才名,但毫无背景,性子又清高孤傲,对付这等毫无根基的寒门女子,简直易如反掌。
再贞洁烈女,一杯特制的“秋露白”下去,也得化作绕指柔。
失身之后,为了那点可怜的名声和家族颜面,除了依附于自己,还能如何?
徐灵渭想到这里,目光扫过楚梦瑶那清丽而带着疏离感的侧脸,心头一阵火热。
柳芸儿,江州府城绸缎商之女,家中颇有资财,但与徐家这等盘踞杭州、产业遍布江南的豪族相比,不过是乡下来的土财主。
观其言行,媚态十足,显然是趋炎附势、一心想攀高枝的。
这种女子最好拿捏,稍许示好,许以富贵,甚至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权当是道开胃小菜,玩玩即可。
苏雨晴与苏玲珑,清河县威远镖局总镖头苏擎之女。
镖局?半个江湖草莽罢了。
在普通人眼中或许还有些势力,但在执江南白道牛耳的西湖剑盟面前,简直如同蝼蚁。
自己身为西湖剑盟核心家族的子弟,对付两个小小镖局出身的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就算用强,事后威远镖局难道还敢为了两个女儿,与西湖剑盟为敌不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怕还要主动遮掩,以求平安。
那妹妹活泼娇艳,姐姐冷艳英气,若能一同拿下
徐灵渭心头邪火更炽。
至于张明远、赵文彬等人,不过是江州府小官吏之子,在地方上或许还能摆摆架子,到了杭州这省城之地,根本不够看。
宋青云更是寒门一个,不值一提。
一圈盘算下来,徐灵渭心中大定。
眼前这群江州人,看似各有来头,实则在他徐家、在他西湖剑盟背景面前,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没有显赫的靠山,没有强硬的背景,正是他肆意猎艳、发泄欲望的绝佳目标!
先前因绑架郡主一事而积压的恐惧、憋闷与扭曲的欲望,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气质各异的绝色女子,在自己精心编织的柔情陷阱或霸道手段下,逐一沦陷,或娇羞顺从,或含泪屈服的场景。
尤其是那位冷艳的苏家大小姐和清高的楚梦瑶,征服起来必定格外有成就感。
心思既定,徐灵渭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笃定,与宋青云等人应酬起来也更加挥洒自如。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展露自己的“才情”与“慷慨”,吟诵的诗句愈发精妙,提及的见闻愈发广博,偶尔说起西湖剑盟的一些“威风”事迹,引得宋青云、杨文轩等人惊叹连连,柳芸儿更是美目放光,崇拜不已。
得意之下,徐灵渭那份世家子弟的优越感与隐藏在温雅外表下的淫邪算计,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当他目光扫过远处低声交谈的苏雨晴、楚梦瑶三人,想象着将来如何将她们一一征服时,一丝混合着势在必得与淫靡意味的得意笑容,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虽然一闪即逝,却被一直暗中留意他的苏玲珑逮了个正着。
苏玲珑本就对徐灵渭三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那个王廷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异常灵动敏感,自幼跟着父亲走镖,见识过各色人等,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
陈洛曾半开玩笑地说她这是“第六感”超强,对恶意与虚伪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此刻,徐灵渭那瞬间流露的、与他平日温文形象截然不同的淫邪笑容,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鬼火,虽然微弱短暂,却让苏玲珑心头警铃大作!
她立刻拉了拉身旁姐姐苏雨晴的衣袖,又朝楚梦瑶使了个眼色,三人稍稍走远了几步,避开可能被听到的距离。
苏玲珑这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鄙夷与警惕说道:“姐姐,楚姐姐,你们看到没?那个姓徐的,刚才笑得好生淫荡!肯定没安好心,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楚梦瑶闻言,微微一怔,她方才并未特别注意徐灵渭的表情,此刻回想,似乎徐灵渭刚才看向她们这边的眼神,是有些异样。
她不禁问道:“玲珑妹妹,你怎知他心怀不轨?”
苏玲珑见楚姐姐也问起,更是来了精神,带着几分小得意,悄声道:
“楚姐姐,你别不信!我这感觉可准了!陈洛都说我这是‘第六感’,就是别人要是动了什么歪念头、坏心思,就算他脸上装得再像好人,我也能感觉出来!刚才那姓徐的,虽然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他看我们这边的眼神,还有那一下笑,绝对有问题!他心里肯定在算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可得小心提防着点,千万别中了他的圈套!”
苏雨晴听了妹妹的话,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
她深知妹妹这项“本事”的厉害,当初走镖时,好几次就是靠玲珑的直觉提前发现了不对劲,避免了麻烦。
她点了点头,沉声道:“玲珑的感觉向来很准。那三人看似有礼,实则眼神不正,尤其是那个王廷玉。这徐灵渭身为首脑,心机只会更深。我们确实需多加小心。”
楚梦瑶见苏家姐妹都如此警惕,心中也生出了更多戒备。
她本就对徐灵渭印象不佳,此刻更添厌恶。
回想起对方那看似完美的风度下偶尔流露的傲慢与虚伪,再结合苏玲珑的直觉警告,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徐灵渭绝非良善之辈。
“多谢玲珑妹妹提醒。”楚梦瑶正色道,“看来这杭州府学‘第一才子’,也不过是金玉其外罢了。我们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明日放榜之后,想必也就各自散去。这几日,我们尽量避开他们,莫要给他们可乘之机。”
苏玲珑用力点头:“对!特别是那个王廷玉,一见他就烦!要是他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们,我就我就告诉陈洛去!让陈洛收拾他!”
她下意识地又搬出了陈洛,仿佛陈洛就是她们最可靠的“保护神”。
提到陈洛,三女心中都是一安。
虽然陈洛此刻不在,但想到他平日的机敏周全,以及似乎拥有的某些不为人知的能量,便觉得有了底气。
凤鸣台上,秋风送爽,景致壮阔。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秋光山色之中,一场由色欲与算计驱动的暗流,已然悄然形成。
猎人与猎物,似乎都已就位。
只是,猎物们并非毫无警觉的羔羊,而猎人也未必就能如愿以偿。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