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浓时,杭州贡院深处,至公堂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巨大的案几上,堆积着经过誊录、对读、考官评阅、圈点、最终确定的墨卷。
试卷姓名、籍贯处皆被弥封,唯有一角用朱笔写着经过层层筛选后拟定的名次。
堂内气氛肃穆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烛烟与一种无形的、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压力。
朝廷钦点、正主考官翰林院编修沈文昭、副主考官刑部主事周亭瑜,以及一众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官等悉数在列。
人人神色端凝,目光都聚焦在那叠决定本省乡试结果的试卷上。
填榜,是乡试最后、也最庄严的仪式。
从最后一名开始,当众拆开弥封,核对姓名、籍贯,然后由专人在早已准备好的巨幅榜文上,从榜末倒着填写名字,直至那万众瞩目的第一名——解元。
这个过程往往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烛火摇曳,映照着考官们或疲惫或兴奋的脸。
名次一个个被揭开,姓名籍贯被高声唱出,再由书吏以工整的馆阁体誊写于榜上。
每填一个名字,都牵动着在场一些知情考官的心弦——或许那是他们赏识的门生,或许是与某些势力相关的士子。
韩文举、宋青云、杨文轩等人的名字也陆续出现在榜上,位列“文魁”即第六名及之后所有录取者。
当填至前十名时,气氛愈发紧张。
“第六名,文魁,江州府,楚梦瑶!”
唱到这个名字时,副主考周亭瑜微微颔首,此女才学确实出众,那份清高孤傲之气亦见于文章,能得第六,实至名归。
“第五名,经魁,绍兴府,谢庭文!”
“第四名,经魁,江州府,林芷萱!”
正主考沈文昭捋须微笑,此女乃江州理学名家林伯安之女,家学渊源,文章根底扎实,理路清晰,更难得有女子少见的沉稳气度,得第四亦是佳评。
唱到前三名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第三名,经魁,杭州府,徐灵渭!”
徐灵渭的名字被唱出时,几位杭州籍的考官脸上露出笑容。
徐家乃本地望族,徐灵渭本人也是府学翘楚,得第三名并不意外,虽不如解元风光,亦是极高的荣耀。
“亚元,杭州府,朱明远!”
朱明远?一些知晓内情的考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了然。
南康郡主化名参考,文章才情本就不俗,如今得了亚元,倒也说得过去,更是皇家体面。
沈文昭拿起最上面那份弥封完好的试卷,小心拆开,高声唱道:“本科解元,江州府清河县,陈洛!”
陈洛的名字终于被唱响。
沈文昭与周亭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微妙的遗憾。
周亭瑜轻咳一声,拿起一份单独放在一旁的、盖有钦差关防的特旨文书,朗声道:
“依据陛下特旨,钦差武德司镇抚使骆炳良大人传达之谕:浙省江州府清河县生员陈洛,忠勇可嘉,特恩赐本科举人出身,准一体会试。此乃殊恩,榜文需单独张挂昭示。”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此,本科解元,依正榜名次顺延。”
陈洛虽然未上正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单独张挂的“钦赐举人”榜文,其份量与荣耀,远超这正榜解元!
那是皇帝亲赐的功名捷径,是天大的恩宠与脸面!
至此,前五名解元、亚元、经魁三名及重要名次已定。
整个浙省,此次乡试录取正榜举人六十一名。
江州府成绩斐然,共有五人上榜:陈洛钦赐举人、林芷萱第三、楚梦瑶第五、韩文举、宋青云。
其余如张明远、赵文彬、柳芸儿等江州学子,皆名落孙山。
此外,还有十二名成绩优异但遗憾未入正榜者,被录入副榜,成为“副榜贡生”,享有入国子监读书及下科直赴乡试的资格,算是一份安慰。
填榜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贡院内外却已人声隐隐,无数士子、家属、仆役乃至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将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围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
巨大的、写满名字的朱漆金榜,在仪仗队的簇拥和震天的锣鼓声中,被郑重其事地抬出贡院,张挂在照壁之上。
榜文自上而下,字迹清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另一幅略小但同样醒目的榜文,被悬挂在金榜之侧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大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恩赐浙省江州府清河县生员陈洛本科举人出身,准一体会试。钦此!”
“钦赐举人”四个字,仿佛带着金光,刺人眼目。
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惊叹、羡慕、嫉妒、好奇种种情绪交织。
几乎在榜文张挂的同时,早已准备好的报喜人——“报子”们,如同离弦之箭,手持写有中举者姓名、名次、乃至“钦赐”字样的朱漆报帖,按照早已打探好的地址,快马加鞭,分头奔向杭州城各处客栈、会馆、寓所。
!“捷报!捷报!贵府老爷陈洛,高中浙省乡试!钦赐举人出身!京报连登黄甲!”
“捷报!捷报!贵府小姐朱明远,高中浙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捷报!贵府老爷徐灵渭,高中浙省乡试第二名亚元!”
“捷报!贵府小姐林芷萱,高中浙省乡试第三名经魁!”
“捷报!贵府老爷谢庭文,高中浙省乡试第四名经魁!”
“捷报!贵府小姐楚梦瑶,高中浙省乡试第五名经魁!”
尖锐而喜庆的报喜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声,瞬间打破了杭州城黎明时分的宁静,也点燃了无数人或狂喜、或失落、或五味杂陈的心。
新的一天,在金色的曙光与震耳的捷报声中,轰然来临。
晨曦微露,昨夜的惊涛骇浪仿佛被渐亮的天光悄然掩去,闻喜楼内却已因即将到来的放榜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焦虑与期盼的躁动气息。
走廊里,已有性急的士子早早起身,来回踱步,或是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猜测着榜单的走向。
陈洛一夜未眠。
陪着林芷萱直到她心力交瘁沉沉睡去,又悄然退出房间,在廊下静立片刻,让秋夜的凉风吹散眉宇间的戾气与彻骨的冰寒。
苏雨晴也已回房,临走前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此刻,他必须维持一切如常的表象。
放榜在即,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异常都可能打草惊蛇,影响后续计划。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要紧事——去看望柳芸儿。
柳芸儿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陈洛走到门前,轻轻叩响。
“谁呀?”里面传来苏玲珑略带睡意的声音,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她那张娇俏却带着明显困倦的小脸,“陈洛?这么早?”
“来看看柳师姐。”陈洛温声道,目光已越过苏玲珑,投向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隐约可见柳芸儿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锦被,一动不动。
苏玲珑揉了揉眼睛,让开身:“进来吧。芸儿姐姐好像还没醒,或者还醉着呢?昨晚回来可沉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上床,自己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睡得可死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陈洛走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脂粉与某种压抑气息的味道。
他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柳师姐?”
床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转身,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虚弱:
“陈陈师弟?我我头好疼,浑身没力气怕是昨晚酒喝多了,还没缓过来让我再睡会儿吧”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试图带上一点往日的娇嗔,但那丝颤抖和刻意压抑的虚弱,如何瞒得过陈洛敏锐的感知?
(点评:身心遭受重创,清白被强行玷污,巨大的羞耻感与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拼尽全力维持表面正常,唯恐被人窥见不堪,否则将无地自容,唯有一死。内心充满对施暴者徐灵渭等三人的痛恨,亦充满对昨日赴宴的无穷后悔与自我谴责,尤其担忧因自己强行拉林芷萱同去而可能连累对方遭受同样厄运,心绪如同沸油煎煮,乱麻一团,濒临崩溃边缘。)
冰冷的文字,却勾勒出最残酷的真相与最煎熬的心境。
陈洛的心狠狠一沉。
果然,柳芸儿也未能幸免!
而且看她这反应,所受的侵害恐怕比林芷萱更甚,至少精神上受到的冲击与自我否定更为剧烈。”的评价,无不说明她此刻正游走在理智与疯狂的悬崖边上。
她不敢面对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或许还有林芷萱,因为她最在意的就是旁人的眼光与评价,尤其是来自她曾有意攀附或在意之人的眼光。
那份虚荣与算计,此刻反而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她害怕被看穿“不洁”,害怕被同情或鄙夷,那对她而言,比死更难受。
陈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对柳芸儿遭遇的同情与愤怒,也有对她过往一些行事方式的叹息。
但此刻,无论如何,她都是受害者,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也是重要的证人。
他不能点破。
此刻点破,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很可能真的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种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慢慢消化这灭顶之灾,哪怕只是表面的平静。
“既如此,师姐好生休息。”陈洛的声音放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放榜之事不必着急,身体要紧。我让玲珑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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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被子下的身体似乎蜷缩得更紧了。
陈洛转身,对苏玲珑招了招手,示意她到门外说话。
苏玲珑眨了眨还带着困意的大眼睛,跟着陈洛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陈洛,芸儿姐姐她”苏玲珑压低声音,带着疑惑,“好像不只是醉酒那么简单?我看她脸色好差,眼睛也肿肿的,问她是不是哭过,她只说头疼。”
陈洛看着苏玲珑清澈中透着机灵的眼睛,心中已有计较。
苏玲珑年纪虽小,但直觉敏锐,且与自己关系亲近,是可托付之人。
他不能明说柳芸儿遭遇了什么,但必须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确保柳芸儿身边有人看护,防止意外。
他微微俯身,凑近苏玲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极其郑重地说道:
“玲珑,柳师姐现在状态很不好,不仅仅是醉酒。她可能需要人陪着,需要有人留意她的情绪。你今天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她,把她看紧点。除了我、你姐姐、还有楚姐姐,其他人来,尽量不要让他们打扰柳师姐休息,明白吗?”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苏玲珑先是一愣,刚想开个玩笑,比如说“陈洛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或者“芸儿姐姐是不是失恋了”,但话到嘴边,却对上了陈洛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写满认真与隐忧的眼睛。
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点玩笑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她想起了昨夜林芷萱回来时的异常,想起了姐姐苏雨晴凝重的脸色
再结合此刻陈洛这般郑重其事的叮嘱 一个模糊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难道芸儿姐姐也
她机灵的小脑瓜迅速运转,立刻明白了陈洛“看紧点”三个字的潜台词——是怕柳芸儿想不开!
苏玲珑的小脸瞬间也严肃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满是认真与担当:
“我知道了,陈洛!你放心,我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芸儿姐姐!我一定把她看紧了!”
她还特意眨了眨大眼睛,表示自己完全领会了这无声的重任。
陈洛看着她瞬间领会并郑重承诺的样子,心中稍安。
他拍了拍苏玲珑的肩膀:“辛苦你了,玲珑。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或者叫你姐姐。”
“嗯!”苏玲珑再次点头,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重新将门关好。
陈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苏玲珑放轻动作、低声询问柳芸儿要不要喝水的声音,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又添了一分。
他转身,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属于林芷萱的房门,又仿佛透过墙壁,望向城外西湖方向那隐藏在晨雾中的孤山。
榜单即将揭晓,新的喧嚣即将开始。
但在这喧嚣之下,有两颗破碎的心需要抚慰,有一笔血债需要偿还。
他迈开脚步,向着大堂走去。
该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属于“举人陈洛”的荣耀时刻了。
而属于“复仇者陈洛”的时刻,也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