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楼三层的走廊,被深秋的夜色浸得冰凉如水。暁说s 冕废岳独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木质地板与紧闭房门的轮廓,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陈洛的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仿佛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苏雨晴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步履无声,清冷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肃穆的寒意。
两人停在一扇门前。
门缝下,一线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烛光渗出来,像黑暗中被遗弃的、颤抖的萤火,又像是屋内人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而固执的希望。
陈洛推门而入,苏雨晴紧随其后,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火苗跳动,努力照亮着方寸之地,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重。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混合了酒气的熏香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清雅气息,此刻却都浸染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绝望之中。
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榻。
林芷萱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然散乱,几缕青丝汗湿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任由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下颌滴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被褥。
那张平日里总是娴静从容、带着书卷清气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留下深深的齿痕。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悲恸与无助。
那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某一点,却又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某个虚无而绝望的深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与决绝。
仅仅一眼,陈洛便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上面。
那往日清雅如兰、令他暗自欣赏怜惜的女子,此刻竟脆弱破碎至此,如同被风雨摧折的名花,凋零在泥泞之中。
所有的言语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洛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他快步走到床边,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屋内死寂的悲伤。
他毫不犹豫地,在苏雨晴隐含担忧的注视下,缓缓俯身,伸出了双臂。
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极致轻柔的力道。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林芷萱身上可能伤痛的地方,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背,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那具颤抖的、冰凉的身体,拥入了自己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力量,以及一种无声的、磅礴的守护之意。
他将林芷萱紧紧抱住,让她泪湿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驱散她周身弥漫的冰冷与绝望。
林芷萱在被拥入怀中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受惊的小兽。
但随即,那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了她,那坚实温暖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像是最坚固的港湾,瞬间击溃了她强行构筑的心防。
所有的委屈、恐惧、屈辱、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了极致后、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濡湿了陈洛胸前的衣襟。
她想说很多很多。
想说那杯可疑的酒,想说醒来后的茫然与酸痛,想说苏雨晴查看后的异样,想说自己的猜测与恐惧,想说这份清白蒙尘的滔天恨意
但所有的言语,在感受到这个怀抱的瞬间,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无需再说。
他来了,他抱住了她,他懂了。
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鄙夷,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痛和即将喷薄而出的冰冷火焰。
他知道她的苦,而她,也在他无声的拥抱中,读懂了他的心——那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她周全、为她讨回公道的决心。
就这样吧。
就这样被他抱着,天荒地老,忘却所有的伤害与不堪。
林芷萱闭上眼,将自己彻底埋入这唯一的庇护之中,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力量。
苏雨晴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处,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
陈洛的背影挺拔如松,将林芷萱完全护在怀中,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只。
林芷萱在他怀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
那画面,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一种令人动容的、生死相托的信任。
不知不觉间,苏雨晴也已泪流满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冰凉的泪水滑过她同样清冷的脸颊。
她为林芷萱遭受的无妄之灾感到锥心刺骨的痛,为这世间对女子的不公与恶意感到无比的愤慨。
同时,她也从陈洛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如弓的背影中,感受到了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那是一种沉默的宣战,是对施暴者最冷酷的审判预告。
房间内,只剩下林芷萱压抑的啜泣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室内的悲愤呜咽。
良久,陈洛轻轻拍抚着林芷萱的后背,待她的哭声渐渐低微,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用极其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说道:
“别怕,芷萱。
“告诉我,是谁。”
陈洛的怀抱仿佛一尊坚不可摧的熔炉,将林芷萱所有的恐惧、屈辱与寒意都吸纳进去,又以他沉稳的心跳和无声却磅礴的暖意,一点点煅烧、熔炼,化为一种奇异的力量,重新注入她冰冷颤抖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并非沸腾的怒火,而是从绝望深处淬炼出的、冰晶般剔透的理智与清醒。
林芷萱的哭声渐渐止息,肩膀的颤抖也平复下来。
她仍旧依偎在陈洛怀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与支撑,但混乱的思绪却如同被清泉涤荡过一般,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份属于少女的羞愤欲绝、属于大家闺秀的名节重负,在这一刻奇异地褪去了色彩,仿佛成了旁观者眼中他人的故事。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从陈洛怀中微微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泪痕未干,但那双总是蕴着书卷清气的眼眸,此刻却洗去了茫然与悲恸,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明澈。
她甚至没有去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就那么以最真实、甚至堪称狼狈的姿态,用一种异常平静、条理分明的语气,开始叙述:
“晚宴设在那孤山别业的‘涵碧轩’。起初一切如常,不过是些诗词应酬,徐灵渭三人举止也还守礼。酒过三巡,徐灵渭提议共饮他特意准备的陈年‘女儿红’,说是取自徐家老窖,专为重阳雅集所备。我本不欲多饮,只礼节性地抿了小半杯。”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那酒入口醇香,并无特别。但不过片刻,我便觉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耳边人声也变得遥远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躺在大厅的软榻上,有侍女在用热毛巾为我擦脸,说我喝醉了,不小心摔着了。我当时头脑昏沉,浑身酸痛,尤其是”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和腰侧,指尖微颤,但声音依旧平稳,“尤其是这几处,疼得厉害。我看向四周,宋师兄、杨师兄他们也是醉态明显,正与同样面带酒意的徐灵渭等人高声谈笑。柳芸儿就趴在我旁边的案几上,不省人事,也有侍女照料。一切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场寻常的、宾主尽兴过了头的酒宴。”
“但我心里清楚,那小半杯酒,绝不可能让我醉到人事不省,甚至失却一段记忆。”
林芷萱的目光投向虚空,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酒,定然有问题。能做到这般无声无息、药效猛烈的,绝非寻常迷药。而能在徐家别业、众目睽睽之下做手脚的,除了主人徐灵渭,以及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同党孙绍安、王廷玉,还能有谁?”
“至于轻薄我之人”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无非也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或者都有份。大厅虽非密室,但当时人人醉态可掬,侍女仆从想必也得了吩咐,不会靠近细看。宋师兄他们自顾不暇,更是无从知晓。”
她的分析冷静得可怕,将自己遭受的侵害如同刑名案件般条分缕析,那份超然物外的冷静,反而让一旁的苏雨晴感到一阵心酸与敬佩。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如此不堪的经历,如此剥离情感地陈述出来?
说到这里,林芷萱忽然眉头一蹙,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语速微急:
“柳芸儿!芸儿她也被灌醉了!他们既然对我下手,想必也不会放过芸儿!她”
一想到好友可能也遭了同样的毒手,甚至可能因为性情不像自己这般警惕而受害更深,林芷萱刚刚平静下去的心湖又掀起波澜。
“别急。”陈洛的手臂微微收紧,给予她支撑,声音沉稳如磐石,“柳师姐那边,玲珑在照顾。若有事,玲珑会立刻通知我们。”
听到苏玲珑在,林芷萱心下稍安。
苏玲珑虽然活泼跳脱,但关键时刻机警敏锐,有她在,至少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陈洛见她情绪重新稳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事,定然是徐灵渭三人所为,毋庸置疑。接下来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都交给我来处理。”
他低下头,目光与林芷萱对视,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又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你只需记住,从此刻起,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这三个人,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你无需再与他们有任何联系,不必回应任何邀请,甚至不必再想起他们。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三个人。你只管安心等待明日放榜,然后该温书温书,该会友会友,一切照旧,如同往日。”
“那三人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
最后这句话,陈洛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劝慰,但落入林芷萱耳中,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普通的安慰,那是一句宣判,一句对那三人命运的、冷酷无情的最终裁定!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升,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陈洛平静表面下,酝酿着何等恐怖的风暴。
她心中猛然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想从陈洛眼中寻找一丝犹豫或顾忌,想提醒他徐家的势力、此事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与无穷危险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以及那坚定之下,近乎漠然的、对即将到来之事的绝对掌控。
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知道危险,我知道代价,但,那又如何?
所有劝诫的话语,在这目光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芷萱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无法改变陈洛的决定,也无法动摇他为自己复仇、讨回公道的决心。
一丝担忧如同藤蔓缠绕上心头,但她随即又想到:
危险?那又如何?若他因此出事自己随他去便是了。
黄泉路上,有他相伴,也不算孤单。
这念头并非绝望的殉情,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生死相依的坦然。
仿佛只要与眼前这个人并肩,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都无所畏惧。
那股奇异的安宁感再次降临,比方才被他拥抱时更加深沉、更加笃定。
她不再觉得羞辱,不再觉得恐惧,心中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眼前之人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陈洛的肩窝,闷声道:“好,我听你的。”
一旁的苏雨晴,早已被眼前这短短片刻的交流所震撼。
她看着林芷萱从崩溃到超然冷静的蜕变,听着她条理清晰、近乎冷酷的分析;
又看着陈洛如何用最简单的话语,接下这血海深仇,并轻描淡写地抹去那三人的“存在”。
二人之间没有激烈的誓言,没有痛哭流涕的相互安慰,甚至没有过多讨论具体细节与对策,仿佛一切早已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明明在商议一件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复仇大事,气氛却诡异得平静,甚至和谐。
一种无需言语、生死相托的默契与信任,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外人难以介入、坚不可摧的整体。
苏雨晴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林芷萱遭遇的痛惜与愤慨,有对陈洛担当与决断的钦佩,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淡淡的羡慕。
她不禁想:若是自己遭遇此等不幸,陈洛他是否也会如此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身前,以这般平静却决绝的姿态,为自己遮风挡雨,扫清一切障碍?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清河县,镖局遭遇危机、岌岌可危时,陈洛是如何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最终力挽狂澜的情景。
那时的他,尚且羽翼未丰,便能为了镖局、为了她们姐妹,倾尽全力,与强敌周旋。
一股温热的、带着些许甜蜜与酸楚的暖流,悄然涌上苏雨晴的心头。
她几乎可以肯定答案。
会的。
若是自己出事,陈洛定然也会如此。
这份认知,让她在目睹眼前这沉重一幕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竟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然与悸动。
房间内,烛火依旧摇曳。
相拥的两人静静依偎,一个仿佛已将所有的重负与信任都交付出去,另一个则默默接下了所有,并将那份滔天怒火与冰冷杀意,深深敛入平静的眼眸之下。
复仇的序章,已在无声中悄然拟定。
而风暴,即将降临在那些自以为可以逍遥法外的禽兽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