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楼内,喧天的喜庆气氛达到了顶点。
五名举人同出一栈,更有楚梦瑶、林芷萱两位女子高踞经魁之列,这等盛事,莫说在青云街,便是放眼整个杭州城,也是多年未有的奇闻。
掌柜的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指挥着伙计们将库存的鞭炮尽数搬出,在门口炸得震天响,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
成筐的喜糖、铜钱像不要钱似的撒向街面,引得孩童争抢,路人欢笑。
整条青云街仿佛都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人人都想挤到闻喜楼门前,沾一沾这冲天的才气与喜气。
掌柜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算盘打得噼啪响:
经此一事,闻喜楼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
日后不仅是赶考的士子,便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商贾,恐怕也要争相入住,这房价嘿嘿!
然而,就在这民间自发狂欢达到高潮之际,一阵更加威严、整齐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自街口传来。
“府衙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清肃街道!维持秩序!”
只见一队身着公服的府衙快班衙役,动作迅捷地分开人群,迅速控制了闻喜楼前后门及主要通道。
他们并未粗暴驱赶,但态度坚决,将过于靠近的百姓劝离到安全距离之外,并在客栈外围拉起了简单的警戒线。
另有数名衙役进入客栈,低声却不容置疑地“请”大堂内非中举士子及其亲友的客人暂时移步回房,或移往他处。
原本挤满道贺人群的大堂区域,很快被清空,划为临时禁区。
掌柜和伙计们先是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乱子。
但很快,一名领头的班头走到掌柜面前,压低声音道:
“掌柜的莫慌,是天大的好事!稍后有府衙上官亲临,为陈洛陈老爷颁送钦赐恩荣!你等只需全力配合,维持好店内秩序,不得惊扰贵人,便是大功一件!”
掌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得几乎要晕过去!
钦赐恩荣!府衙上官亲临!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打发伙计们赶紧收拾,自己也整理衣冠,垂手恭立在一旁,激动得手心全是汗。
转眼间,闻喜楼便从一座热闹的商业客栈,悄然转变为准官方的“钦赐举人接待站”,气氛从民间的欢腾,转为一种肃穆而隆重的期待。
府衙的胥吏们手脚麻利,迅速用带来的红绸、宫灯、彩带等物装饰大堂。
几条写着“恩沐皇仁”、“天恩浩荡”、“奎璧联辉”等金色大字的红绸条幅,被高高悬挂起来。
一张临时搬来的香案被摆放在大堂正中,铺上明黄桌围,香炉、烛台一应俱全。
不多时,街外传来悠扬的鼓乐之声。
一支颇具规模的仪仗队伍,在杭州府学教授与府衙礼房司官的引领下,缓缓行至闻喜楼门前。
衙役开道,鼓乐齐鸣,场面比之方才民间报喜,更多了几分官家的威严与气派。
两位官员在客栈门口稍作整理,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沉稳地踏入已被布置一新的大堂。
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被请至香案前等候的陈洛身上。
陈洛早已在苏擎、柳如丝等人的陪同下,静候于此。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虽面容稍显疲惫,但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在一身官服的柳如丝与气势豪迈的苏擎映衬下,并不显得局促,反而有种渊渟岳峙的从容。
府学教授与礼房司官见陈洛如此年轻,气度却已不凡,心中暗赞,不敢怠慢。
府学教授清了清嗓子,走到香案前,面向众人,当众高声宣诵:
“杭州府学教授王添恩、府衙礼房司官刘乐典,奉上谕,恭贺陈洛陈老爷!”
声音洪亮,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堂内。
“天恩特典,已昭告于贡院榜前,荣载桂籍!今特来府上,再贺殊荣!”
话音落下,礼房司官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份装帧精美、以锦缎为封的文书。
文书展开,可见内里以端庄的馆阁体书写着与贡院外那份特旨榜文一致的内容:
“奉旨,特恩赐浙省江州府清河县生员陈洛本科举人出身,准一体会试。”
末尾加盖杭州府衙大印及学政关防,朱红夺目。
“此乃‘恩荣录’,亦为钦赐凭证,请陈老爷收执,以彰皇恩浩荡,德才兼备!”
陈洛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躬身道:“学生陈洛,叩谢天恩,谢过二位大人。”
姿态恭谨,礼仪周全。
府学教授含笑点头,又道:“皇恩如海,特赐恩荣。”
说着,示意身后的胥吏。
一名胥吏端上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十锭雪亮的官银,每锭五两,共计五十两。
这便是比寻常报喜赏银更加正式、寓意更深的“恩荣银”。
另一名胥吏则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衣冠。
襕衫为深蓝色,质地精良,方巾样式亦有别于普通生员,隐隐有特制的暗纹,象征着“钦赐”的特殊身份。
陈洛再次谢过,由苏擎代为接过银两,柳如丝示意柳影锋上前接下衣冠锦盒。
最后,也是最引人注目的环节到了。
两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合力抬着一块以红绸覆盖的长形物件走了进来。
那物件显然颇有分量。
府学教授与礼房司官亲自上前,一左一右,扯住红绸的两角。
“此乃府衙奉旨,特为陈老爷赶制的‘钦赐恩荣’匾额!”礼房司官高声宣告。
红绸应声滑落! 霎时间,满堂生辉!
只见一块长约四尺、宽约尺半的匾额显露真容。
匾身是上好的朱漆为底,光润夺目。
四个鎏金大字“钦赐恩荣”,以雄浑有力的颜体书写,在朱漆映衬下,金光闪闪,气象万千!
匾额四周雕有祥云瑞兽纹样,更显尊贵不凡。
“此匾,当悬于此处,以显天恩,以彰殊荣!”
府学教授朗声道,目光转向一旁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掌柜,“掌柜的,此匾便赐予贵栈悬挂!陈老爷暂居于此,便是此栈之荣,亦是杭州士林之荣!望你好生保管,彰显圣德!”
掌柜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首:“小老儿叩谢天恩!叩谢大人!定当视若珍宝,日日擦拭,永镇小店!永镇小店啊!”
他声音哽咽,这可是御赐一般的荣耀!
有了这块匾,闻喜楼何止是招牌上天,简直是有了丹书铁券!
在众人的注视下,匾额被郑重地悬挂在了大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原先的普通字画。
朱底金字,在重新点亮的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无形的威严与荣耀,瞬间成为整个闻喜楼的中心,也仿佛成了青云街乃至杭州城今日最耀眼的标志。
府学教授与礼房司官完成使命,又向陈洛说了许多勉励的话,这才在鼓乐声中,带着仪仗队伍离去。
官差撤去,警戒解除。
但闻喜楼内外的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少了些民间狂欢的喧嚣,多了几分被天恩沐浴后的肃穆与荣光。
人们望着那块高悬的“钦赐恩荣”匾,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陈洛站在匾额之下,承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祝贺,有钦佩,有嫉妒,也有探究。
柳如丝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了看那耀眼的匾额,又侧目看向陈洛平静的侧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风头太盛了,弟弟。不过也好。”
陈洛目光微凝,望向门外依旧熙攘、却似乎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的街市。
是啊,风头太盛。
但这风头,或许正是他所需的
他收回目光,对柳如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荣耀加身,万众瞩目。
闻喜楼三楼,临着天井走廊的栏杆旁,林芷萱、柳芸儿、苏雨晴、苏玲珑四人静静伫立,俯视着下方大堂里那场隆重而喧嚣的官方庆典。
楼下,朱底金字的“钦赐恩荣”匾额高悬,在宫灯与红绸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佛将整个大堂都镀上了一层荣耀的金光。
府学教授与礼房司官庄重宣谕,衙役胥吏肃立恭候,陈洛从容接旨谢恩
这一幕幕,透过天井清晰地传上来,带着一种与楼下喧闹截然不同的、官家特有的威严与仪式感。
苏玲珑早已兴奋得小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个仔细。
她眼睛亮得惊人,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太厉害了”、“真威风”的惊叹声。
待到那块“钦赐恩荣”的匾额被红绸揭开、金光四射地悬挂起来时,她更是激动地跳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柳芸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洛是个妖孽!”
苏玲珑转过头,对着姐姐和林芷萱,语气里充满了“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自得,“以前在清河县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干什么事都出人意料,别人觉得不可能、做不到的,到他那儿,嘿,偏偏就成了!姐姐还记得不?当初在黑虎帮那帮混混面前,还有后来天鹰门找茬的时候”
苏雨晴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玲珑,小声些。楼下都是官差和大人呢。”
她虽然也替陈洛感到由衷的高兴与骄傲,但性子终究比妹妹沉稳得多,只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清冷的眸子里漾开层层涟漪。
“陈洛能有今日,既是天资过人,更是他自身勤勉不辍的结果。”
苏雨晴轻声对林芷萱解释道,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那过于兴奋的妹妹,“他读书练武,从未懈怠。这份‘钦赐’的荣耀虽不知缘由,但想必也是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得蒙天恩。”
苏玲珑却不以为然,小嘴一撇:“姐姐你总是不信我!他陈洛是努力,可光努力就行了吗?”
“咱们镖局里努力练武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个个都像他那样突飞猛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你忘啦?以前咱们跟他打赌,哪次不是输?明明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事情,他偏能找出奇奇怪怪的办法来!”
“这跟天赋努力有啥关系?分明就是他就是他运气好到邪门!不对,不是运气,是他自己说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一拍手:“对了!气运之子!他以前就总爱吹牛,说自己是上天钟爱的气运之子,什么好事都会自动往他头上砸!”
“你看你看,这不就应验了?别人都是辛辛苦苦考试中举,他倒好,直接‘钦赐’!这不是气运之子是什么?”
“气运之子?”一直安静旁观的林芷萱闻言,清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这个说法她倒是第一次听说,听起来有些玄奇,却又莫名地贴合陈洛给她的某些印象。
她回想起与陈洛在江州府学相处的日子,他确实常常能于不经意间化解难题,见解也时常出人意表,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偶尔流露的、仿佛洞悉世事的目光,也曾让她暗自惊异。
“竟有此说?”林芷萱若有所思,“陈师弟读书用功,我是看在眼里的。他于经义策论上见解独到,基础也扎实,我原想着以他之才,中举应是十拿九稳,只是没想到竟是以‘钦赐’这般殊荣得中。这其中缘由,我倒真未曾听他提起。”
她说着,目光也投向楼下被众人簇拥的陈洛,心中那份因他而来的安宁与信任感更甚。
无论这“钦赐”背后有何故事,她都相信,陈洛配得上这份荣耀。
苏雨晴摇头道:“这其中的缘故,我们也是不知。此次来杭州,本就是想着他乡试在即,前来为他鼓劲助威的,谁承想竟赶上这般天大的喜事。”
她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欢喜,也有一丝未能亲眼见证陈洛如何挣得这份恩荣的淡淡遗憾。
苏玲珑却是个急性子,满不在乎地说道:“等会儿直接问他不就得了?陈洛这个人呀,最会藏事了!肚子里不知道装着多少秘密,你不主动问,他肯定懒得说,或者随口糊弄过去。等楼下那些官老爷走了,咱们就去‘审问’他!”
她说着,还做了个“逼供”的手势,配上她娇俏灵动的表情,让一旁心情沉重的柳芸儿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眼底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灰暗。
苏雨晴见妹妹越说越没谱,连忙岔开话题,转向林芷萱,真心实意地恭贺道:
“林姐姐,还未恭喜你呢!乡试第三名,经魁高第,真是了不起!女子能取得这般成绩,实乃我辈楷模。”
提到自己的名次,林芷萱苍白憔悴的脸上也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光彩。
放榜的喜悦,多少冲淡了些许昨夜留下的惊悸与阴霾。
她微微欠身,轻声道:“苏妹妹过奖了。说来惭愧,此番能有所得,也多亏了陈师弟。在江州时,我常与他一同读书论学,他的许多见解开阔了我的思路,于制艺之道启发良多。此次应试,本就觉得颇有把握,只是没想到名次还能如此靠前,确是意外之喜。”
她言语间,将功劳归于陈洛,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在她心中,陈洛早已不仅仅是同窗,更是亦师亦友、足以信赖依靠的存在。
苏玲珑听了,立刻又找到了“佐证”,得意道:“你看你看!连林姐姐这么厉害的人都说是受了陈洛的启发!我就说他是个异类吧!不仅能自己厉害,还能让别人也跟着厉害!”
她眼珠一转,又想到自己和姐姐的武功,雀跃道:“对了对了!我和姐姐的武功也快要突破到八品啦!之前陈洛在清河县的时候,就教过我们不少修炼的经验和技巧,可管用了!可惜后来他去了江州府学,见得少了。要是能经常跟他讨教切磋,说不定我们早就突破了!”
她说得兴高采烈,苏雨晴脸上也微微泛红,默认了妹妹的说法。
陈洛在武学上的点拨,确实让她们受益匪浅。
林芷萱听着苏家姐妹对陈洛毫不掩饰的信赖与亲近,心中那丝因共同经历昨夜风波而产生的特殊联结感,似乎也悄然延伸到了这对爽朗可爱的镖局姐妹身上。
她看向苏雨晴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与亲近。
然而,她们这番轻松甚至带着喜悦的交谈,听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柳芸儿耳中,却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头鲜血淋漓。
楼下是陈洛风光无限的“钦赐”荣耀,身边是林芷萱高中经魁的喜悦分享,还有苏家姐妹即将突破武道的兴奋
每个人都走在光明璀璨的道路上,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唯有她。
衣衫下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那些不堪的触感与画面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清白已毁,身心俱伤,还要强撑着这副完好的皮囊,不敢泄露半分异样。
听着她们谈论陈洛的“妖孽”与“好运”,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为什么好运都给了别人?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承受这般炼狱般的痛苦与耻辱?
她甚至不敢去想林芷萱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如果林芷萱也那自己强行拉她同去的举动,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林芷萱,见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谈及陈洛和学业时神色自然,似乎并无异常?
难道昨夜徐灵渭他们只对自己下了手?
还是林芷萱比自己更能隐忍?
纷乱的思绪、极致的痛苦、沉重的负罪感、以及对未来的无边恐惧,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越缠越紧。
楼下传来的阵阵欢呼与祝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她隔绝。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必须撑住,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楼下那耀眼的匾额上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荣耀属于他人,而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废墟,与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