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初上,闻喜楼内外的喧嚣却丝毫未歇。
一日之间,这原本寻常的客栈因六位新科举人而光芒万丈,尤其是那御笔亲题的“钦赐恩荣”匾额,更是将这份荣耀推至顶点。
苏擎早已备下的庆贺席面,此刻显得杯水车薪。
地方官绅、富商巨贾,嗅觉最是灵敏。
道贺的、攀交的、探路的、甚至说媒的,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更有数位豪商,直接包下青云街上临近的几座酒楼,大开流水席,广邀宾客,美其名曰“共沾文气”、“同贺乡梓之光”。
陈洛、林芷萱、楚梦瑶、韩文举,连同勉强支撑的宋青云、杨文轩,几乎被这汹涌的人情与应酬淹没。
宋、杨二人昨夜被药酒所伤,本就元气未复,强撑了不多时,便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实在支撑不住,只得告罪退回房中歇息。
韩文举虽也疲乏,但性子沉稳,加之家族教养,尚能勉力周旋。
楚梦瑶清冷惯了,虽不喜这般场面,但为着礼数,也只得耐着性子应对,只是言辞愈发简短,透出疏离。
陈洛身处漩涡中心,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滴水不漏。
他目光扫过场中,见林芷萱虽也疲态微露,但眼神沉静,已不见昨夜惊惶,心中稍定。
趁着一次敬酒间隙,他寻了个由头,将林芷萱引至相对僻静的廊柱旁。
“林师姐,”陈洛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柳师姐她昨夜在孤山,恐已遭徐灵渭等人失身。”
林芷萱身体微微一僵,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陈洛口中得到证实,那股冰冷的愤怒与刺痛仍瞬间席卷全身。
她抬眼看向陈洛,眼中是竭力压抑的火焰。
陈洛迎着她的目光,继续低语,语气凝重:“她此刻心态极不稳定,且极力想隐瞒此事。”
“她名落孙山,又遭此大难,双重打击之下,最易钻牛角尖,甚至可能做出傻事。”
“眼下,能真正靠近她、安抚她的,只有你。师姐,我需要你装作不知情,设法陪着她,开解她,务必稳住她的心绪。”
“记住,错不在她,万死难赎其罪的是那些禽兽。”
林芷萱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柳芸儿平日虽有些虚荣计较,但对自己一向亲近,也曾有过许多姐妹间的真心时刻。
此刻她遭此大难,孤独无助,自己岂能坐视?
陈洛说得对,此刻能帮她的,只有自己了。
“我明白。”林芷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会看好芸儿,绝不会让她再受伤害,更不会让她做傻事。”
陈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心疼,低声道:“我已嘱咐苏家姐妹,她们会跟在你和柳师姐身边,护卫周全。雨晴和玲珑武功在身,人也机警,有事她们可护你们一时。这几日,恐怕不会太平。”
林芷萱点头:“有苏家妹妹在,我也安心些。”
她顿了顿,看着陈洛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冽与疲惫,轻声道:
“你自己也要当心。徐家势大,树大根深。”
陈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我知道。师姐先去陪柳师姐吧,这里我来应付。”
林芷萱不再多言,悄然离席,向楼上行去。
她步履看似平稳,心却如同浸在冰火之中,对好友的痛惜、对施暴者的憎恨、以及对即将展开的未知风暴的隐忧,交织在一起。
但她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坚强,为了芸儿,也为了不辜负陈洛的托付与信任。
苏雨晴与苏玲珑早已得了陈洛暗中示意,见林芷萱起身,便也寻了借口跟上。
姐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她们明白,陈洛将此等重任交给她们,是对她们武艺和人品的绝对信任。
眼下局势微妙,危机暗伏,保护好在意的姐妹,便是她们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楼下的喧闹依旧,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仿佛一片太平盛景。
而楼上,几间安静的客房内,却藏着白日辉煌下最深的阴影与痛楚,以及悄然凝聚的守护之力。
夜深人静,闻喜楼内的喧嚣终于散去,只余满地狼藉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余香。
陈洛目送最后几位依依不舍的地方乡绅离去,脸上的温和笑意在转身的瞬间敛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唤住正欲回房休息的苏擎,又对边上的柳如丝微微颔首,低声道:“伯父,表姐,请随我来。”
三人无声地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陈洛的房间。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陈洛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为苏擎和柳如丝斟了两杯早已备好的清茶。
茶水温热,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伯父,表姐,深夜请二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关乎重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洛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
他看向苏擎:“伯父,雨晴和玲珑已经知晓并参与其中,她们需要保护的人就在楼中,此事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您。您是长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验老到,若要对地方势力有所动作,您的见识至关重要。”
苏擎面色一肃,放下茶杯,沉声道:“洛儿,你我之间不必见外。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与晴儿、玲珑她们有关?”
陈洛的目光又转向柳如丝:“表姐,你是自家人,更是杭州人,对此地了如指掌。如今你身兼武德司百户之职,此事若要有个了结,你或许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信你,也需要你。”
柳如丝心中一沉,从早上开始,所有看似零散的线索——陈洛隐晦的沉重、林芷萱反常的“醉酒”、柳芸儿等人的缺席——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
一个模糊却极其不祥的猜测,如同阴云般在她心头凝聚。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在她妩媚的眼底一闪而逝。
山雨欲来。
她清晰地嗅到了那风雨前夕,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危险的气息。
所以,当三人进入陈洛房间,门扉合拢的瞬间,柳如丝已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准备。
她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明亮如星、却淬着寒冰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陈洛,等待他揭开那层残酷的真相。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妩媚多情的表姐,更是经历过江湖风雨、执掌武德司刑狱的柳百户,冷静、锐利,且护短到极致。
她轻轻颔首:“弟弟,你说。”
陈洛不再犹豫,将昨夜孤山别业发生之事,从徐灵渭三人如何热情相邀、如何席间下药、如何对林芷萱轻薄、如何将柳芸儿玷污
原原本本,详细道来。
他的叙述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刀锋,剖开那场衣冠禽兽的盛宴,露出内里腐烂不堪的真相。
“林师姐身上有被用力抓捏的淤痕,虽未但已受轻薄屈辱。柳师姐她已失身。”
陈洛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此三人,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我绝不会放过。”
“砰!” 苏擎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力道之大,令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这位走镖半生、见惯风浪的总镖头,此刻须发皆张,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畜生!披着人皮的畜生!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两个姑娘家!林姑娘是何等清贵的才女,柳姑娘也是好人家出身他们怎么敢?!”
他喘着粗气,眼中迸射出江湖人的狠厉:“对这种败类,还讲什么仁义道德、律法规矩?依我看,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摸清楚他们落单的时候,直接‘做了’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免得脏了官府的门槛,也省得两位姑娘的名声受损!”
柳如丝同样听得怒火中烧。
她虽混迹江湖,行事亦正亦邪,但自有其底线。
对女子用强,尤其是对林芷萱这等家世清白的才女、柳芸儿这等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用如此龌龊手段,彻底触动了她的逆鳞。
她俏脸含霜,声音如同结了冰:“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不,是月黑风高之下,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林芷萱乃理学名家之女,此次高中经魁,前途无量;柳芸儿亦是正经秀才。他们竟敢?!这杭州城,莫非真成了他们无法无天的猎场了不成?!”
她霍然起身,绯色官袍在月光下泛起冷光:“弟弟,此事好办!我如今是武德司杭州千户所百户,专司纠察武者不法、地方奸恶。”
“此三人行为,已触犯《大明武律》,更是触了武德司的霉头!我立刻便可行使职权,调派人手,将那三个禽兽锁拿归案!”
“人证、物证,加上我的身份,拿下他们定罪,易如反掌!定要让他们尝尝诏狱的滋味!”
柳如丝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武德司官员特有的凌厉与自信,仿佛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出,调兵拿人。
然而,陈洛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他抬眼看着义愤填膺的两人,声音低沉:“伯父,表姐,此事若真如表姐所说这般容易,我也不必深夜请二位前来商议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徐灵渭,杭州徐氏嫡孙,累世官宦,家资巨万,其叔公徐鸿镇更是西湖剑盟核心长老,三品【镇国】高手。”
“孙绍安之父乃杭州府通判,实权在握。王廷玉家中富甲一方,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
“此三人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三个纨绔子弟,而是盘踞杭州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官绅、武林三重势力交织成的庞然大物。”
“表姐你新官上任,根基未稳。武德司虽权重,但在杭州这地界,面对如此势力,能否顺利调动足够人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来的人中,会不会有他们早就埋下的钉子?即便顺利拿人,徐家、孙家、王家会如何反应?是乖乖认罪,还是动用一切力量反扑、施压、甚至毁灭证据,反咬一口?”
“林师姐、柳师姐的名声,经得起公堂对质、流言蜚语的折腾吗?尤其是柳师姐,她此刻几乎崩溃,若再被推至风口浪尖”
陈洛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苏擎和柳如丝沸腾的怒火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月光移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三座沉默的山峦。
苏擎的拳头慢慢松开,脸上的怒色被一种老江湖的沉重所取代。
他走南闯北,太知道地方豪强的能量了。
他们有时比官府更难对付。
柳如丝眼中的凌厉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思索。
她初掌百户之权,正想大展拳脚,但也深知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
陈洛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武德司的刀锋再利,砍在铁板一块的巨树上,也可能卷刃,甚至伤及自身。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柳如丝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媚,却带着锐利的锋芒,“难道就任由这三个畜生逍遥法外?林姑娘和柳姑娘的罪,就白受了?”
陈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杭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之下,有多少藏污纳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与庇护?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白受?怎么可能。”
“律法或许一时难以撼动他们,江湖规矩或许约束不了他们,但”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侧影,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有些债,必须血偿。”
“我要的,不是他们依律受惩——那太便宜他们,也未必能如愿。”
“我要的,是让他们付出真正无法承受的代价。身败名裂,家业动摇,众叛亲离,在绝望和恐惧中一点点失去他们最在意的一切。”
“然后,再送他们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