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示意苏小小准备记录曲谱,自己则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调息,又似在最后梳理那早已在心中盘旋的旋律。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已变得空灵而专注。
他没有直接高歌,而是先以一种近乎呢喃、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嗓音,轻声哼唱起前奏的旋律。
那调子起初飘忽、清冷,如同月下独步,水袖起落间带起的微风,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嗯……啊……” 简单的几个音节,却精准地勾勒出“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的意境。
情感是抽离的,仿佛灵魂飘在舞台上方,冷眼俯瞰着粉墨登场的自己。
苏小小指尖微颤,几乎立刻捕捉到了这旋律中的孤寂内核,手中炭笔在特制的乐谱纸上飞速移动,记录下每一个转音与气口。
孙绍安、王廷玉和宋青云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只觉得这调子怪怪的,有些寡淡。
但随着陈洛哼唱的持续,一种莫名的寒意与孤高感,悄然爬上了他们的脊背。
渐渐地,陈洛的哼唱变了。
旋律依旧婉转,但注入了一股沉郁的力量,仿佛冰层下开始涌动的暗流。
哼唱中带上了隐约的鼻音与胸腔共鸣,情感从“疏离”缓缓向“共情”渗透。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这一句的哼唱,陈洛刻意加重了“融”字的吐息,仿佛有千钧之重,将那份强行压抑、不得不伪装的心酸与无奈,诠释得淋漓尽致。
旋律线变得曲折而富有韧性,如同被压抑却不肯折断的脊梁。
苏小小的笔迹越发急促,眼中异彩连连。
她不仅是记录,更是在同步感受、理解,甚至已经开始在脑中为某些乐句匹配上可能的乐器。
宋青云微微皱起眉头,他似乎开始感觉到这曲子不简单了,那旋律中的沉重感,让他有些不适,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接着,陈洛的气息陡然一提!
哼唱的音量并未显着增大,但那股内敛的“共情”骤然转化为一种即将破壳而出的“蓄势”与“悲愤”!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这两句的哼唱,陈洛运用了类似戏曲中“擞音”的技巧,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
旋律陡然开阔,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虽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一种卑微者于绝境中挺起的胸膛,是无声处听惊雷的前奏!
王廷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好像听懂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又有点发热。
孙绍安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眼神有些发直。
然后—— 陈洛的哼唱戛然而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才那个沉郁低回的哼唱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站在烈焰燃烧的戏楼之上,即将与一切同归于尽的“戏中人”!
他再开口,已不是哼唱,而是捏起了嗓子,用上了与《牵丝戏》如出一辙、却更为激越凄厉的戏曲腔调,直接唱出了那最为脍炙人口、也最为悲壮决绝的高潮部分: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悲凉!决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血块,裹挟着炽热的情感与冰冷的绝望,狠狠砸向听者的耳膜与心脏!
尤其是“血来和”三个字,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疯狂与绚烂,仿佛真的能看到那泼洒的鲜血与升腾的烈焰!
而最后一句“谁是客”,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无尽的诘问与嘲讽,悠悠落下,余韵却如同淬毒的冰锥,扎进心底最深处。
“嘶——!” 孙绍安和王廷玉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爆起!
他们不懂戏曲,但这直击灵魂的唱腔、这凄美到极致又决绝到毁灭的情感,让他们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辉煌的殉葬!
那种绝境中的绚烂与毁灭,带来的震撼是无以伦比的!
宋青云更是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了桌沿。
这唱腔……这情感……这哪里还是风花雪月?
这分明是……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觉得神魂都在颤栗。
苏小小早已停下了笔,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比方才更加汹涌。
陈洛的演唱,将她从纸上看到的画面、感受到的情绪,彻底“演活”了!
那捏着嗓子的戏曲腔,那熟悉的《牵丝戏》式的凄美决绝,此刻被赋予了更为宏大的家国悲情,冲击力何止倍增!
然而,就在这情绪被推向毁灭巅峰、众人心神俱震之际,陈洛的演唱风格又是一变!
所有高亢激烈的戏曲腔调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与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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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头,眼神迷离,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或者对着自己的内心,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带着奇特韵律与转音的调子,幽幽地念白:
“(独白)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
这分明是昆曲的念白腔调!
那字正腔圆却又飘渺空灵的发音,那抑扬顿挫间独特的“韵味”,对于从未接触过昆曲的孙绍安、王廷玉和宋青云来说,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诡异,神秘,直透灵魂,让他们感到一种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战栗!
仿佛有一个古老的、满怀幽怨与幻灭的魂灵,正附在陈洛身上,对着他们倾诉。
孙绍安打了个寒颤,王廷玉瞪大了眼睛,宋青云则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苏小小却听得痴了。
她虽未专门学过昆曲,但“红袖招”传承驳杂,她对这种古老优雅的声腔有所耳闻。
此刻陈洛以昆腔念出这段独白,简直是将所有类似命运者那看破红尘、却又深陷迷惘的复杂心绪,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种“回头皆幻景”的巨大虚无感,让她遍体生寒,却又深陷其中。
念白幽幽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接着,陈洛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演唱或念白,而是一种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带着祭奠与宣告意味的吟诵。
他的语调庄重、缓慢,如同举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悲悯与不屈:
“你方唱罢我登场……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也曾问青黄,也曾铿锵唱兴亡……”
这不再是个人情感的宣泄,而是代表一个群体、一种精神发出的宣言。
旋律感很弱,更侧重于语调和节奏带来的庄严感。
“道无情……道有情……怎思量……”
“道无情……道有情……费思量……”
最后两句,陈洛重复吟诵,声音渐低渐远,仿佛那叩问已融入天地,化为永恒的回响。
每一次“思量”,都像是一次沉重的叩击,敲打在听者的心门上,留下深深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终了。
陈洛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那近乎神性的庄重神色慢慢褪去,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模样,只是眼神依旧深邃,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神游中归来。
画舫顶层,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西湖的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演唱”作着渺远的和声。
如果说之前看歌词,孙绍安三人只是觉得“有点东西”、“挺悲壮”,苏小小是内心隐秘被戳中的个人震撼。
那么,随着陈洛这跨越叙事、抒情、戏曲、念白、吟诵等多种形式,将情感从疏离推向共情、从隐藏引向爆发、从凄美决绝升华为哲学叩问的完整“演示”……
那划时代的、综合了文学、音乐与表演艺术的力量,如同洪钟大吕,狠狠击中了他们每一个人!
这不再仅仅是一首“好听的歌”!
这是一场美学的洗礼,一场精神的殉道,一次身份的逆袭!
他们亲眼“听”到了一个被轻视的“戏子”,如何从卑微的、甚至自我疏离的境地,一步步将个人的悲欢融入家国命运,最终在烈火与鲜血中,完成从“卑贱”到“崇高”的升华,实现了对无情历史与强大敌人的精神碾压!
他们也“感受”到了那种从“瞬间”到“永恒”的转化——
肉体的毁灭是瞬间的,戏楼的焚毁是瞬间的,但陈洛最后那悠远如同牺牲与永恒回响的吟诵,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这种精神,这首歌,将被传唱下去,成为永恒的记忆与力量。
孙绍安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胸腔里鼓荡着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让他既想呐喊,又想流泪。
王廷玉胖脸上肌肉抽搐,他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邪性……真他娘的好听……不,不是好听……”
他词汇贫乏,找不到准确的形容。
宋青云则颓然靠在椅背上,面色复杂至极。
震撼、嫉妒、茫然、还有一丝莫名的羞愧,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苦读的那些圣贤书,在刚才那场“演唱”面前,似乎有些……苍白无力?
而苏小小,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不仅是听懂了,更是全身心地“经历”了一遍。
从疏离到共情,从隐藏到爆发,从毁灭到涅盘……
这几乎是她,是大长老,是“红袖招”中许多人身世的艺术化写照,更是对她灵魂的一次彻底涤荡与重塑。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而陈洛的身影,在这西湖画舫之上,在众人心中,已然与那“赤色伶魂”的悲壮与崇高,悄然重叠。
苏小小几乎是在陈洛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便强行收敛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双犹带泪光的妩媚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锐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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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到案几旁,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自己刚才飞快记录的乐谱草稿。
炭笔的痕迹有些潦草,但对于她而言,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地对应着方才陈洛哼唱中蕴含的情感转折、气息运用和旋律骨架。
陈洛的哼唱,于她而言,如同一位绝世剑客展示了惊世剑法的所有精要,尽管这位剑客自身的内力与招式细节或许并非无懈可击。
她是真正的音律大家,浸淫此道多年,天赋卓绝,造诣深厚。
方才陈洛演唱时,哪些地方因情绪激动而气息稍显不稳,哪些转音处理略显青涩,哪些段落的情感层次可以更加细腻分明……
在她脑中早已如同明镜般映照出来,并在几乎本能地进行着补全、优化、升华。
她感同身受,全身心经历了那从疏离到共情、从蓄势到爆发、从毁灭到涅盘的全过程,这使得她对《赤伶》的理解,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与陈洛同等、甚至因专业素养而可能更深入的“精神共鸣”层面。
此刻,她不是在简单地记录一首曲子,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再创造”与“艺术化转译”。
她的手指在草稿上飞快移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标注,口中还无意识地轻轻哼唱着调整后的旋律片段。
其速度之快,思绪之清晰,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绪冲击的人。
孙绍安、王廷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不通音律,但也看得出苏小小此刻的状态非同寻常,那是一种全身心投入、近乎“入定”般的专注。
连宋青云也不得不承认,抛开其他,此刻专注于乐谱的苏小小,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属于顶尖艺术家的气场。
陈洛也暗暗点头。
不愧是系统评级五品【灵女】的存在,心志之坚韧,专业素养之高,远超常人。
能在如此剧烈的情感共鸣后迅速抽离,转化为极致的理性创作状态,这份能力,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盏茶功夫,苏小小便搁下了笔。
一张全新的、墨迹未干的《赤伶》总谱,已然完成。
它不仅包含了主旋律、歌词,更详细标注了各段落的情感基调、演唱技巧,何处用擞音、何处需气声、何处转戏腔,以及她初步构思的配器方案,哪段该用琵琶轮指营造紧张,哪段该用洞箫呜咽衬托悲凉,高潮处当以鼓声、铙钹模拟烽火与毁灭……。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快速思考和书写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后转向一直侍立在不远处、同样被方才陈洛演绎所震撼的几位乐师——
那是“水月楼”重金供养的、技艺精湛的丝竹管弦班子。
“王师傅,李师傅,还有诸位,”苏小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烦请按此谱,尽快熟悉。尤其是这标注出的几处转调与节奏变化,务必精准。”
她将乐谱递过去,乐师们接过一看,先是面露惊色,随即也迅速沉浸其中,低声讨论,手指虚空比划,显然也被这前所未见的曲谱所吸引。
趁着乐师们熟悉曲谱的间隙,苏小小转向陈洛,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陈公子,小小斗胆,在公子原意基础上略作调整增益,以求更佳呈现。公子……可要先行过目?”
陈洛摆摆手,爽朗一笑:“苏姑娘乃音律大家,陈某信你。方才哼唱,不过抛砖引玉。此曲既已交予姑娘,如何让它臻于完美,自是姑娘分内之事。陈某,拭目以待,洗耳恭听。”
这番话既显大度,又暗含期许,让苏小小心头一暖,同时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与动力。
不多时,乐师们示意准备就绪。
画舫顶层的空间被重新调整,丝竹管弦各就各位。
苏小小也已重新整理仪容,虽然眼眶微红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然沉静坚定,流转着一种即将登上重要舞台的、混合着兴奋与庄严的光彩。
她不是简单地要“唱一遍”,她要“演绎”《赤伶》。
歌舞,本就是她立身之本,是她表达情感、传递魅力的最高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