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没说,你打听暗杀组织,到底想干嘛?”
柳如丝仰起脸,狐疑地看着他,“总不会真是对那劳什子红莲妖女感兴趣了吧?”
陈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那因情事未褪尽而格外红润的脸颊,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不由失笑。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低声道:“想哪儿去了。我今日不是去见了那位‘水月楼’的苏小小么?”
“苏小小?”柳如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媚眼一挑,“那位西湖新晋的头牌清倌人?她怎么了?你跟她……相谈甚欢?”
最后四个字,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陈洛心下好笑,这女人,刚才还一副江湖大佬分析局势的冷静模样,转眼就吃起飞醋来了。
“确实‘相谈甚欢’,只不过感觉有点不简单。”
“哦?能让你陈大才子都觉得‘不简单’,还能掏出一千两买你一首词,看来确实有点意思。”
柳如丝眼中兴趣更浓,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娇憨又带着挑衅,“那你说说看,这位苏小小苏大家,跟姐姐我比,谁更漂亮?嗯?”
陈洛顿时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
果然,无论什么身份的女人,在这种问题上都有着惊人的执着。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柳如丝一番,目光在她因锦被半遮而愈显诱人的曲线上流连,直到柳如丝被他看得脸颊更红,娇嗔地捶了他一下,才慢悠悠地道:
“苏姑娘嘛……确实姿容绝世,媚骨天成,尤其歌舞之时,风华绝代,令人心折。”
柳如丝一听,眉头顿时竖了起来,手指悄悄拧上他腰间的软肉。
陈洛赶紧搂紧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暧昧:
“不过嘛……再漂亮,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只可远观。哪及得上我家如丝姐姐,活色生香,千娇百媚,尤其……此刻在我怀中,才是人间至美。”
说着,低头在她光洁的肩头轻吻了一下。
柳如丝被他这混着正经评价与露骨调情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醋意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意。
她啐了一口:“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身体却诚实地更贴近了他。
闹了片刻,柳如丝才又想起正事,沉吟道:“照你这么说,就是怀疑这苏小小跟某个暗杀组织有关联。红莲宗已散,白昙失踪多年……会不会是其他新兴的、擅长媚术的隐秘组织?”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早年好像还听过一个说法,说颂朝末年,曾有一批宫廷乐伎、犯官女眷流落江湖,其中有些人后来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什么……‘红袖招’?”
“据说也是以歌舞娱人为掩护,实则从事些隐秘勾当。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真真假假难辨,而且很多年没听说她们有什么大动作了,渐渐也就被人忘了。”
红袖招! 陈洛心中一动。
苏小小擅长媚术暗杀,自幼由组织培养,身世曲折……
大长老曾是前朝宫中乐伎……
《赤伶》歌词与“前朝”、“宫廷”、“乐伎”、“隐秘历史”产生强烈共鸣……
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红袖招……”陈洛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苏小小这条线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有趣。
“怎么?觉得有可能是她们?”柳如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只是一种猜测。”陈洛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你对这个‘红袖招’,还知道些什么?”
柳如丝摇摇头:“知道得不多,都是些陈年旧闻了。据说她们行事非常隐秘,成员多为女子,而且规矩极严。如果真的还存在,并且渗透到了杭州风月场,还培养出苏小小这样的角色……那这个组织,恐怕所图非小。”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江水声。
陈洛搂着柳如丝,心中却思绪翻腾。
杭州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科举、江湖、风月、前朝遗秘、神秘组织……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苏小小和可能存在的“红袖招”,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陷阱?
看来,在与徐灵渭等人周旋的同时,对这位苏大家,也得多留几分心思了。
“睡吧,”柳如丝似乎感觉到了他心绪不宁,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管他什么红袖招绿袖招,在杭州,有姐姐在,总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陈洛心中一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暂时将这些纷杂的思绪压下。
夜色深沉,钱塘江的水声依旧,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杭州城从一夜的浮华中渐渐苏醒。
陈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圆领袍,这便是“钦赐举人”特有的礼服。
袍服颜色庄重,以银线绣着简洁的祥云暗纹,腰间束着同色镶玉的革带,头戴黑色儒巾,巾侧按规定可簪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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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身装扮,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越发英挺,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朝廷新贵的轩昂。
林芷萱、楚梦瑶、韩文举、宋青云四人,则身着统一的青色举人服。
这青色比秀才的襕衫更深,边缘镶着蓝色的宽边,象征着身份的提升。
林芷萱与楚梦瑶虽是女子,但在这种官方正式场合,亦需穿着改制合身的女式举人服,虽掩去了些许女儿家的柔美,却别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与书卷气。
五人汇合后,前往位于城南的浙省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司衙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早有闻讯的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尤其是对身着特殊深蓝袍服的陈洛投以好奇与羡慕的目光。
“看,那就是钦赐举人陈老爷!”
“听说文武双全,了不得啊!”
“他旁边那位就是第三名的女举人林姑娘吧?真是才貌双全!”
六十名新科举人陆续抵达,按照预先排定的名次序列,在衙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整齐列队。
场面肃穆,鸦雀无声,只有官吏低声点名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激动与无上的荣耀感。
时辰一到,沉重的朱漆衙门缓缓打开。
司仪官高亢悠长的唱名声响起: “恭迎——新科举人——入宴——!”
鼓乐齐鸣,庄重而欢庆。
举人们按照名次,鱼贯而入。
穿过仪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威严宏伟的布政使司正堂。
堂上早已布置妥当,高堂之上,主宾席位分明。
正中央主位,端坐着本次乡试的监临官、浙省布政使张惟贤。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气度沉凝,不怒自威,代表朝廷和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主持此宴。
其左手边,是本次乡试的核心——正主考官、翰林院编修沈文昭,与副主考官、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周亭瑜。
二人身着绯袍官服,面带微笑,气度儒雅,是所有新科举人名义上的“座师”,地位尊崇无比。
右手边,是浙省提学官李崇明,主管一省文教,亦是举子们的“父母官”。
再两侧,则是杭州知府胡祯,以及浙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主要官员,如布政使司左右参政、参议,按察使司副使、佥事等,济济一堂,皆着相应品级的官服,彰显着朝廷的威仪。
内外帘官,包括各房同考官、监试官、提调官等参与本次乡试工作的所有官员,亦按品阶在两侧及下首就座。
宾方,即今日的荣耀主角——全体新科举人, 按照名次,在堂下整齐排列。
而陈洛,作为唯一的“钦赐举人”,其座位被特殊安排,位于所有新科举人的最前列,且位置稍稍突出,几乎与末座的官员席位平齐,极为显眼。
林芷萱等五经魁及前列举人,亦紧随其后。
此外,堂上还有特邀的“乡贤”、“耆宿”,如致仕的礼部右侍郎徐鸿渐,以及数位本省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名儒,作为嘉宾观礼,以示文脉传承。
在司仪官的引导下,全体新科举人面向高堂,整齐划一地行“庭参”大礼——深深三揖。
动作庄重,衣袍作响。
堂上众官员亦起身,微微颔首回礼。
礼毕,司仪高唱:“请诸生就座——”
众人这才按序入席。
陈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羡慕,有探究,有善意,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神色平静。
待所有人坐定,乐工班子奏起古朴悠扬的雅乐。
司仪官走到堂前,肃容领唱:“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随即,全体人员,无论是堂上高官,还是堂下新晋举人,乃至旁观的乡贤耆宿,皆齐声相和: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歌声恢弘,回荡在庄严的大堂之内。
《鹿鸣》之诗,寓意朝廷求贤若渴,嘉宾新科举人德行美好,堪为栋梁。
这是鹿鸣宴最核心的仪式,宴会也因此得名。
在这整齐的歌声中,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与对朝廷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许多举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陈洛亦随着众人歌唱,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这仪式固然庄重,但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不过是踏入更大名利场的第一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堂上众多官员,尤其是主考官沈文昭、周亭瑜,以及那位气度不凡的布政使张惟贤。
歌诗毕,进入更激动人心的环节。
监临官、布政使张惟贤亲自起身,从侍者托着的金盘中,取过最为硕大鲜艳的金花和红绸。
司仪高唱:“请监临大人,为钦赐举人陈洛——簪花披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洛身上。
陈洛起身,从容走到堂前,向张惟贤及众官员再次行礼。
张惟贤面色温和,亲手将金灿灿的宫花簪在陈洛的儒巾之侧,又将一匹鲜艳的红绸披在他的肩上,温言勉励道:
“陈洛,陛下天恩,钦赐殊荣。望你日后勤勉向学,忠君报国,勿负皇恩,勿负所学。”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负天恩。”陈洛恭敬应答,声音清朗。
接着,张惟贤又为四位“经魁”簪花披红,只是规格稍次于陈洛。
随后,是敬酒环节。
主考官沈文昭、周亭瑜作为“座师”,首先接受新举人们的集体拜谢和敬酒。
六十名举人齐齐举杯,高呼:“谢座师栽培之恩!”
场面壮观。
之后,新举人们需按照名次,逐次上前,向推荐自己试卷的“房师”行礼拜谢敬酒。
陈洛的卷子被沈文昭亲自取中并激赏,并无特定房师,但他仍需向两位主考官及监临、提学等主要官员单独敬酒致谢。
他举止得体,言辞恭谨,既不过分卑屈,亦不失礼数,给在场官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尤其是沈文昭,看着这位自己大力推崇的“钦赐举人”,眼中满是欣赏。
林芷萱、楚梦瑶作为女举人,在此环节亦备受瞩目。
她们落落大方,礼仪周全,赢得了不少赞誉。
繁琐而庄严的仪式过后,宴会才正式开始。
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其中必有象征“魁星高照”、“鲤跃龙门”、“鹏程万里”等吉祥寓意的菜品。
美酒亦是上等佳酿。
席间,气氛稍显轻松。
官员们开始训勉举人,内容无非是勉励大家戒骄戒躁,继续攻读,以备明年的会试、殿试,将来成为朝廷栋梁,忠君爱民云云。
举人们则恭敬聆听,不时附和。
这也是同科举人之间,以及举人与考官、官员之间初步交流、建立人脉的重要场合。
陈洛身边自然围拢了不少人,有真心祝贺的,有好奇打听的,也有试图攀附关系的。
他皆应对自如。
林芷萱和楚梦瑶身边也聚集了一些女眷和其他举人,交谈间多以诗文学问为主。
宴饮至尾声,司仪再次宣唱。
由布政使司衙门户房书吏出面,正式宣布朝廷赏赐给每位新科举人的“牌坊银”数额,并象征性地颁发代表举人正式身份的“冠带”。
虽然银子不会当场发放,需回乡后到县衙领取,但这个宣告仪式,意味着他们正式获得了国家认可的功名和相应特权。
最后,在悠扬的鼓乐声中,司仪高唱:“礼成——恭送各位大人——恭送诸位新科举人——”
众官员先行离席,新举人们再次行礼恭送。
待官员们离开后,举人们也在一片兴奋的议论声中,荣耀地走出布政使司衙门。
阳光正好,洒在这些新贵身上。
深蓝与青色的袍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陈洛走在最前,红绸耀眼,金花灿灿,真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气象。
然而,在这无上荣耀的背后,陈洛的心思却已飞远。
鹿鸣宴是步入仕途的起点,也是正式进入各方视野的标志。
他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林芷萱、楚梦瑶,又望了望不远处人群中神色各异的宋青云、韩文举,最后将目光投向杭州城深处。
盛宴方歇,风波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