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楼三楼,陈洛的房间内,灯火通明。
陈洛与柳如丝相对而坐,面色沉静地听着身前一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青年——柳影锋的汇报。
柳影锋是柳如丝从柳影庄带来的心腹堂弟,七品【骁骑】修为,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柳如丝安排其进行杭州府的情报收集与外围监视工作。
“……大致情况便是如此。”柳影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今日遵照姐姐和洛哥的吩咐,我们的人分作几组,重点盯着孙绍安、王廷玉,以及徐灵渭这三人的动向。”
“孙绍安与王廷玉二人,今日大多时间都呆在各自府中,并无异常外出或明显异动。”
“徐灵渭鹿鸣宴散后,则与绍兴来的谢庭文一同去了‘水月楼’。我们的人设法在码头附近观察,确认他们二人及六名护卫登船。画舫在湖心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
柳影锋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眼神中露出一丝凝重: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约在申时末,画舫上下来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行色匆匆,低头疾走,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
“我们的伙计心细,觉得这女子下船的时机和状态有些突兀,不像是寻常奉命采买的丫鬟,便分出一人跟了上去。”
“紧接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徐灵渭也匆匆下了画舫,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左手似乎受了伤,用布裹着,衣物也略显凌乱。他没有等谢庭文,急匆匆回徐府去了。”
陈洛和柳如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与警觉。
柳影锋继续道:“跟踪那名侍女的伙计回报,那女子并未返回‘水月楼’,反而一路出了城,径直上了南屏山,最后进了净慈寺!”
“她在寺中似乎颇为熟稔,直接去了东序的上客堂区域。”
“伙计在外蹲守了约一个时辰,不见她出来,判断她很可能就借宿在寺内。”
“因天色渐晚,怕暴露行踪,伙计便先行撤回,将情况报给了我。”
“净慈寺?上客堂?”柳如丝秀眉微蹙,“能在净慈寺上客堂借宿的,要么是身份特殊的贵客,要么是长期布施的大香客或虔诚居士。”
“一个‘水月楼’的侍女,怎会有此待遇?除非……她根本就不是‘水月楼’的人!”
陈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水月楼苏小小——身份神秘,疑似某个擅长媚术与暗杀的前朝遗脉组织“红袖招”的重要成员。
净慈寺借宿的神秘女子——假扮“水月楼”侍女,行踪诡秘,与苏小小所在画舫有关联,又可能与徐灵渭的异常离开存在时间上的巧合。
徐灵渭——疑似绑架南康郡主朱明媛的主谋,今日在“水月楼”遭遇了某事,导致他仓皇离去。
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水月楼是苏小小的地盘,这女子能出现在那里,并与苏小小有所关联,极有可能也是那个隐秘组织的人,或者至少与苏小小有密切合作关系。”
陈洛缓缓开口,分析道,“她假扮侍女,或许是在与苏小小进行某种秘密接触或交易。而徐灵渭的异常……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这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他想起了西溪芦苇荡那一夜,救下郡主朱明媛时,遭遇的那个武功奇高、身法诡异、掌力阴柔歹毒并带有惑神异香的神秘蒙面黑衣人赵清漪!
那人明显是绑架计划的参与者或关联者。
如果徐灵渭真是主谋,那么赵清漪作为绑架行动中的高手,他们之间必然存在联系!
甚至是某种合作关系,或者……
胁迫关系?
今日徐灵渭在“水月楼”的异常,会不会就是赵清漪找上了他?
假扮侍女接近,进行威胁或谈判?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陈洛回想起柳影锋描述的那名“侍女”的特征——容貌平凡,身材高挑窈窕。
那晚赵清漪黑衣蒙面,虽然不知容貌如何,但那出众的身材比例和体态,却是让陈洛记忆犹新,这也算是赵清漪难以完全掩盖的特征。
“是她……极有可能就是赵清漪!” 陈洛心中几乎可以肯定。
赵清漪,前朝颂室公主,闻香教高手,四品【镇守】境界的高手,身负复国野心,行事诡秘狠辣。
她出现在杭州,与徐灵渭产生交集,完全合乎逻辑!
那么,她现在借宿在净慈寺,目的何在?
是暂时藏身?
还是以居士身份为掩护,进行其他活动?
她与徐灵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或许……是个机会。”
赵清漪,系统评级高达四品【芳仪】,缘玉基数高达500点!
是他目前接触过的资质最高的女子。
若能成功“攻略”或至少建立某种特殊联系,其回报将难以估量。
更重要的是,赵清漪身上牵扯着闻香教、前朝遗秘、以及可能与徐灵渭的复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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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清她的动向和意图,对于如何报复徐灵渭,以及洞察杭州乃至江南更深层次的暗流,至关重要。
而且,他有一个独特的优势——他修炼至圆满的六品横练功法《金钟罩》,似乎对赵清漪的《九莲焚香诀》惑神异香有着天然的克制之效!
西溪那夜的交手已初步验证。
这意味着,面对赵清漪,他并非全无自保和对抗之力。
当然,风险同样巨大。
赵清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背景复杂,是极度危险的人物。
主动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陈洛向来不是畏缩不前之人。
风险与机遇并存,方是强者之路。
“柳哥,你做得很好,信息很有价值。”
陈洛对柳影锋点头赞许,“继续留意孙、王、徐三家的动向,尤其是徐府,看看徐灵渭回去后有何反应,徐家是否有异常调动。”
“净慈寺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是,洛哥儿。”柳影锋应道。
柳影锋退下后,柳如丝看向陈洛,眼中带着关切和一丝担忧:“你想去净慈寺?找那个神秘女子?”
陈洛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有此打算。我怀疑那女子,极有可能就是西溪那晚救郡主时遇到的蒙面黑衣人。”
柳如丝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是她?!那个四品高手?你去太危险了!”
“危险自然有,但未必没有机会。”陈洛眼神坚定,“我与她交过手,我的功法似乎能克制她的惑神香气。而且,我只是去‘探一探’,未必就要冲突。或许可以借着‘偶遇’或‘请教佛法’的名义,近距离观察一下,摸摸底。”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在与徐灵渭交易,那么她的存在,就是我们对付徐灵渭、甚至搅动杭州局势的一个潜在‘变数’和‘突破口’。了解她,或许能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占据更多主动。”
柳如丝知道陈洛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说的确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你总是有你的道理。但一定要万分小心!四品高手,绝非易于。一旦有变,立刻撤离。”
“好。”陈洛握住柳如丝的手,温声道,“放心,我不会莽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女子的确危险,但如今我是兵她是贼,武德司还挂着对她的通缉,谅她也不敢对我咋样……”
夜色深沉,陈洛望向窗外南屏山的方向,目光深邃。
净慈寺,南屏晚钟……
明日,或许该去上一炷香,会一会那位神秘的“居士”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钱塘江面,码头上已然是人声渐起,准备启航的船只开始忙碌。
陈洛与柳如丝一同来到杭州城南门外的钱塘江码头,为即将返回江州的林芷萱、楚梦瑶等人送行。
除了林、楚二女,一同登船的还有韩文举、张明远、赵文彬三人。
韩文举是早有归意,张明远和赵文彬则是特意多留了两日,是存了心思,要与林芷萱、楚梦瑶这两位新晋女举人结伴同归,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增进同窗情谊。
至于其他江州来的落榜学子,大多心情低落,无心久留,放榜后一两天内便已陆续返乡了。
宋青云则因与杭州府学的同乡杨文轩有约,要晚几日再回。
码头上,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动着众人的衣袂。
陈洛郑重地向韩文举、张明远、赵文彬三人拱手道:
“韩师兄,张兄,赵兄,此番归程,路途不近,芷萱与梦瑶两位师妹,就拜托三位多加照看了。务必确保她们一路平安,顺利抵达江州。”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之意。
韩文举闻言,面色一肃,连忙还礼。
他年过三旬,在江州府学众弟子中年纪较长,出身绍兴韩氏,家学渊源,为人向来沉稳持重,颇有“君子不党”、独善其身的超然气度。
以往他对陈洛这个后来居上的小师弟,虽不轻视,但也谈不上特别亲近。
然而,此次杭州之行,让他对陈洛的看法大为改观。
一来,从江州到杭州这一路的车船住宿费用,竟是陈洛背后那个“江州互助会”暗中赞助,解决了他们这些中产和寒门学子不小的经济负担,韩文举虽家境尚可,也感受到了这份同乡组织的关怀与便利。
二来,陈洛在乡试中所获得的“钦赐举人”的殊荣,让他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人也深感佩服。
三来,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陈洛不仅才华出众,为人处世也颇有章法,重情重义,且似乎隐隐有一股不凡的格局和能量。
此刻陈洛以“小师弟”身份,却如此郑重地将林、楚二女托付于他,韩文举非但不觉得被轻视,反而感到一种被信任和器重的郑重。
他当即正色道:“陈师弟言重了。护送师妹安全返乡,本就是我等同窗应尽之义。更何况林师妹、楚师妹才名卓着,乃我江州府学之光。韩某在此保证,定当竭尽全力,护得两位师妹周全,一路平安无事!师弟且放宽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眼神坦荡,显然不是敷衍之词。
张明远和赵文彬也连忙表态:
“陈兄放心!我等必当尽心尽力!”
“一定将林师妹、楚师妹安全送回!”
他们二人心中其实还有些忐忑。
自从放榜次日发现柳芸儿不辞而别,之后又察觉到林芷萱对他们的态度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两人便觉不妙。
思来想去,近期唯一可能出纰漏的,便是徐灵渭在孤山别业设宴那晚,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或许是他们醉后失态,或者未能照顾好几位女同窗,引得林、柳二人不满。
他们心中有愧,又不好直接询问,这才特意留下,想借同归之路的机会,修补关系,展现担当。
陈洛对三人的态度还算满意,尤其是韩文举的承诺,让他心中稍安。
韩文举为人稳重可靠,家世背景也不弱,有他领头,加上张、赵二人从旁协助,只要路上不出太大意外,安全应当无虞。
与三位男同窗交待完毕,陈洛这才走向林芷萱和楚梦瑶。
林芷萱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离愁。
楚梦瑶则是一贯的清冷神色,只是看向陈洛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复杂。
“回去路上,照顾好自己,不必过于忧思,好好休养。”陈洛温声对二女说道,“等我处理完杭州这边的一些琐事,便回去找你们。”
林芷萱轻轻点头,欲言又止。
楚梦瑶则是淡淡“嗯”了一声,道:“陈师弟也需保重。”
就在这时,林芷萱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陈洛的衣袖,低声道:
“陈师弟,借一步说话。”
陈洛会意,随着林芷萱走到码头边一处相对僻静、能看见江面却又与人群稍隔的货箱旁。
晨风吹拂着林芷萱的鬓发,她抬头望着陈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陈师弟,你……你留在杭州,是不是还要对付徐灵渭他们?……太危险了。要不……算了吧?我们已经离开杭州了,他们……他们或许就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她知道陈洛留下,绝非只是为了“处理琐事”。
她意识到,杭州这潭水很深,暗流汹涌。
她担心陈洛为了她们,独自留下面对那些危险。
陈洛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芷萱师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事情,并非离开就能了结。你与柳师姐的事,也需要一个交代。”
“我留在杭州,不只是为了对付谁,更是要弄清楚一些事情,斩断一些祸根,免得日后再生事端,牵连更多无辜。”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你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不会莽撞行事。”
“表姐也在,她会帮我。况且,你忘了?我的武功也不算太差,自保有余。”
“你回去后,只管安心休养,读读书,练练字,等我回去,再与你切磋诗文。”
林芷萱见他目光清澈坚定,语气从容,知道再劝也无用。
她了解陈洛,一旦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改变。
她只能将满心的担忧化作一句叮嘱:“那……你一定要万分小心!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早早脱身才是上策。”
“我记住了。”陈洛郑重点头。
两人说完悄悄话,回到众人身边。
一旁的楚梦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甚。
她冰雪聪明,结合柳芸儿的不辞而别、林芷萱近日来的凝重、陈洛与那位神秘的表姐的密切往来……
她隐隐猜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恐怕发生了一些不小的事情,而且很可能与徐灵渭那伙人有关。
只是具体内情,陈洛和林芷萱似乎都不想让她知道。
这让她心中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和对未知的隐隐不安。
她看了一眼正在与韩文举最后交待船只注意事项的陈洛,又看了看眉宇间忧色未散的林芷萱,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或许,等回到江州,私下再问林师姐吧。
开船的时辰到了。
众人登船,船工收起跳板,客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林芷萱和楚梦瑶站在船头,向着岸上的陈洛和柳如丝用力挥手。
韩文举、张明远、赵文彬也立在甲板上拱手作别。
陈洛与柳如丝站在码头上,目送着客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江雾之中。
“走吧。”柳如丝轻声道,“送走了她们,你我也该办正事了。净慈寺……你打算何时去?”
陈洛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不急。先回闻喜楼,我需要准备一下。”
杭州的风波,并未随着林芷萱等人的离开而平息,反而因为陈洛的留下和徐灵渭遭遇的意外胁迫,变得愈发诡谲难测。
净慈寺的晨钟或许已经敲响,但那幽静的禅院深处,等待陈洛的,究竟是机缘,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