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灵渭脚步略显虚浮地走下楼梯,踏足二层柔软的地毯。
今日鹿鸣宴上的风光、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以及方才在苏小小面前一掷千金的豪阔与苏小小那恰到好处的崇拜眼神,都让他心情极佳,酒精更是将这份志得意满无限放大。
他一边朝着记忆中专供贵客使用的雅间净房走去,一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小小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和曼妙的身姿。
那欲语还休的眼波,那软语温言的奉承,那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风情……
无一不让他心旌摇曳,蠢蠢欲动。
“再加把劲……这朵西湖最艳的花,迟早要落到我徐灵渭手中!”
他心中暗忖,一股燥热与征服欲混杂着酒意升腾而起。
想着苏小小被他彻底拿下、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情景,那股被尿意压迫的膀胱似乎更显胀痛。
“得快些……”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二层的走廊,熟悉的摆设与熏香让他更加放松。
画舫内本就常年燃着名贵香料,空气里弥漫着甜腻暖融的气息,这让他并未对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逐渐变得清晰的异样甜香产生警惕。
起初,那香味似乎只是画舫熏香的变调,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带着一种令人莫名愉悦、心神松弛的力量。
徐灵渭吸了几口,只觉得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身体越发轻飘飘,脚步更显虚浮。
紧接着,幻象悄然而至。
眼前的走廊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苏小小身披轻纱,巧笑嫣然,如同最温顺的宠物般依偎在他脚边,用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仰望着他,红唇轻启,吐气如兰,诉说着无尽的崇拜与爱慕。
他则如同帝王般斜倚在软榻上,享受着美人的服侍,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肌肤,感受着她的颤抖与迎合……
幻象栩栩如生,活色生香,感官刺激被无限放大,让他沉醉其中,几乎要沉沦。
《湖山气象诀》——这门来自西湖剑盟的六品内功心法,感应到主人心神异常,自发开始加速运转,试图驱散外来干扰,稳固心神。
清凉的内息流转,让徐灵渭被酒精和幻象麻痹的神经微微一清。
然而,就在他即将挣脱幻象束缚的刹那,那股异香陡然变得浓郁而诡异!
仿佛无数无形的小手,直接钻入他的七窍,撩拨着他最原始的欲望与虚荣心。
幻象中的苏小小变得更加主动、更加妖娆、更加……放荡。
她以种种不可思议的、极具挑逗性的姿态取悦他,那画面冲击力之大,即便是清醒状态的徐灵渭也难以把持,更何况此刻他本就心猿意马,酒精上头!
那极致的感官诱惑,让他本能地抗拒着《湖山气象诀》带来的“清醒”,潜意识里舍不得从这场逼真而销魂的美梦中醒来。
“不对……!”
就在这沉沦与挣扎的拉锯中,另一股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力量,如同蛰伏的冰蛇,骤然自心底深处被唤醒!
《禅心破妄剑》!
这是他少年时,为了磨砺心志、提升剑道悟性,家族特意为他求得西湖剑盟南屏长老的佛门剑法心法。
此心法讲究“持戒修行,禅心破妄”,对于幻术、媚功等迷惑心神的法门有着天然的克制之效。
当年他确实认真修习过一段时间,心志也颇为坚定。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权势日重,加之本性中骄奢淫逸的一面逐渐占据上风,他早已将那些清规戒律抛之脑后,贪财好色,骄横跋扈,《禅心破妄剑》所需的“戒定慧”早已破得干干净净。
这门心法也就被他束之高阁,多年未曾真正运转。
但此刻,在极致的幻象诱惑与内功自保本能的冲突下,这门几乎被遗忘的心法,竟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自行运转起来!
虽然因为多年荒废和“破戒”导致效果大打折扣,远不及巅峰时,但那一丝源自佛门正法的“破妄”、“明心”之力,却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狠狠刺入了被欲望和幻象包裹的混沌识海!
“幻象!这是幻象!”
一个微弱却尖锐的警铃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与此同时,舌尖传来一阵剧痛!
是他在《禅心破妄剑》那微弱“破妄”之力的刺激下,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求生意念,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鲜血的腥咸与剧痛,如同最猛烈的清醒剂,瞬间冲垮了幻象的堤坝!
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妖娆献媚的苏小小,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镜面,哗啦一声片片崩解、消散!
幻象退去,现实重新涌入感官。
然而,眼前的现实,却让他如坠冰窟,惊骇欲绝!
哪里还是在通往净房的走廊上?
他正瘫在一间陌生雅间冰冷的地板上!
房间陈设精致,却空无一人,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浑身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钉住,酸麻胀痛,半点内力也提不起来,四肢软绵绵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甚至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咽喉处似乎也被某种阴柔气劲所制,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
被人暗算了!
而且是在自己最志得意满、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就在这“水月楼”画舫之上,就在距离三层欢宴仅仅一层之隔的地方!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徐灵渭。
酒意彻底化为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渗出。
他勉力转动僵硬的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不是苏小小!
也不是画舫上任何他见过的侍女或管事!
那身影穿着灰扑扑的侍女衣裙,背对着窗户的微光,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是谁?!是哪个仇家?
还是……徐家内部有人要对他不利?
抑或是……因为南康郡主之事东窗事发?
还是说……与苏小小有关?
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般在徐灵渭惊恐的脑海中飞转,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对方的手段太高明了!
那诡异的香气、那逼真的幻象、这无声无息将他拖入房间并瞬间制服的手法……
绝非寻常江湖手段!
对方所为何来?
劫财?徐家嫡孙的身份,或许值得绑架勒索。
寻仇?他得罪的人可不少。
还是……别有目的?
“嗬……嗬……” 他徒劳地试图发声,眼神中充满了惊怒、恐惧与哀求。
那灰衣身影缓缓上前一步,依旧沉默着,只是微微俯身,似乎要更仔细地看清他此刻狼狈惊恐的模样。
冰冷的杀机与未知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徐灵渭紧紧缠绕。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已然完全掌握在这个神秘的不速之客手中。
而对方接下来要做的,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徐灵渭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惊恐万状地望着眼前这灰衣侍女。
光线昏暗,他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
一张极其平凡、毫无特色、甚至有些寡淡的脸,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类型。
然而,这平凡的容貌之下,却有着一具极其高挑窈窕、曲线曼妙的身躯,即使裹在宽大粗糙的侍女衣裙里,也难以完全掩盖其诱人的轮廓。
在这生死攸关的极度恐惧中,徐灵渭那深入骨髓的纨绔与好色本性,竟诡异地冒出头来,让他下意识地在心底评头论足了一番:
“长得不行……可惜了这身段……黑灯瞎火的,倒也……”
这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因为他听见对方开口了。
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却字字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徐灵渭的心脏:
“郑三炮托我来向你要上次绑架南康郡主的余款。”
轰——!
徐灵渭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自从绑架南康郡主朱明媛的计划意外失败,还牵扯出陈洛那个搅屎棍,并引来朝廷关注后,徐灵渭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之中。
他第一时间着手处理善后,试图掐断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
直接经手人、他的心腹爪牙徐晦,尸体早已沉入西溪深处喂鱼。
参与行动、知情较多的几个家丁护卫,他也在不动声色地逐一“处理”,或派去执行“危险任务”意外身亡,或寻个由头逐出府后“病故”。
只是动作不敢太大,以免引起注意,目前还有两三个知情较浅的还没来得及下手。
他最担心的,并非这些家奴。
家奴的生死荣辱全系于徐家,相对好控制,也容易灭口。
他最忌惮的,是徐晦当初联系的外援——以郑三炮为首的“苕溪芦盗”!
那帮芦盗盘踞西溪湿地多年,与徐家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郑三炮不仅知道徐晦是徐家的人,更清楚徐晦背后代表的是他徐灵渭!
绑架郡主的计划和定金,就是徐晦亲自与郑三炮接洽的!
事情败露后,杭州官府和武德司联手清剿西溪芦盗,郑三炮一伙损失惨重,但郑三炮本人却侥幸逃脱,下落不明。
徐灵渭暗中派出多路人马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灭口,以绝后患!
可那郑三炮如同泥鳅入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寝食难安。
没想到,他千防万防,没等到自己找到郑三炮,反而是郑三炮的人,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直接找上了门来!
而且就在这“水月楼”画舫之上,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
不过……
对方是来“要钱”的?
恐惧之余,徐灵渭心中又迅速升起一丝侥幸。
要钱,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亡命之徒求财,总比那些寻仇索命的要好对付。
只要肯给钱,或许就能稳住对方,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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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利用?
他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音,试图说话,但声道被封,只能徒劳地喘息。
那侍女冷冷地看着他挣扎,如同猫戏老鼠,轻声道:
“敢出声呼救,立刻杀了你。”
话音未落,徐灵渭只觉得喉间一松,那股阴柔的阻滞感消失了,他能说话了!
但他丝毫不敢大声,连忙用尽全力压抑着恐惧和疼痛,低声道:
“不敢!女侠……女侠是郑三炮郑大哥的人?郑大哥……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他试图套话,想确认郑三炮的现状,甚至幻想或许能通过谈判,将郑三炮连同眼前这女人一并“处理”掉。
然而,他的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和冷酷面前,毫无用处。
赵清漪眼中寒光一闪,对这种死到临头还想耍滑头的行径极为厌恶。
她不再废话,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徐灵渭的左手!
“啊——!”
徐灵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赵清漪再次瞬间封住声道,紧接着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左手小指传来!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他左手的小指,被赵清漪毫不留情地捏碎了!
指骨断裂,皮肉扭曲,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偏偏又叫不出声,只能张大嘴巴,眼球突出,承受着这无声的酷刑。
赵清漪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在地板上痛苦地扭动、痉挛。
她只是冷漠地看着,等待这阵剧痛的高峰过去。
过了一会儿,徐灵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声的涕泪横流。
赵清漪这才再次解开他的声道。
这一次,徐灵渭学乖了。
或者说,被彻底打怕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或试探,忍着剧痛和屈辱,用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声音,立刻说道:
“我给!我给钱!女侠……要多少?我……我这就让人去取!”
他甚至不敢再提郑三炮半个字。
“一万两银票。” 赵清漪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酉时,你亲自送到南屏山净慈寺天王殿,放在香案下第三块松动的石板下面。记住,必须是你一个人去。若让我发现你带了尾巴,或者耍什么花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和无形的压力,让徐灵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我一定照办!一个人去!绝不敢耍花样!求女侠饶命!”
赵清漪见他已被彻底慑服,初步目的已然达到。
她知道,这种纨绔子弟,恐惧过后便是无边的怨恨和报复心。
不过,她自有后续手段。
她冷冷地俯视着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徐灵渭,最后警告道:
“不要意图反抗,或者想着事后报复。当然,你也可以试试。你知道后果的。”
说完,她袖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动作,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诡谲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直扑徐灵渭面门。
徐灵渭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眼前光怪陆离,无数扭曲狰狞的幻象再次将他吞没——
这一次,不再是香艳的诱惑,而是地狱般的恐怖景象,仿佛有无数恶鬼要将他撕碎、有无数毒虫要钻入他的骨髓……
等他再次从幻象的泥沼中挣扎出来,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一般湿透,神智恍惚,头痛欲裂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神秘的灰衣侍女,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只有左手小指那锥心刺骨的剧痛,和地板上那滩散发着骚臭气味的、他自己失禁流出的尿液,证明刚才那一切并非噩梦。
他尝试动了动手脚,发现除了小指重伤,身体其他部位虽然酸软,但内力运转似乎并无大碍,声道也恢复了正常。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滔天的屈辱,以及……
迅速燃烧起来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贱人!妖女!不管你是不是郑三炮的人……我徐灵渭发誓,定要将你找出来,碎尸万段!不,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受尽世间所有屈辱!”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咒骂。
长这么大,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进房间,捏碎手指,威胁恐吓,甚至吓得失禁!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恐惧暂时被压制,怨恨与报复的毒火熊熊燃烧。
但他不敢立刻声张,对方神出鬼没,手段诡异,万一还在暗中窥视……
他打了个寒颤。
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强忍着剧痛和恶心,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用右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出雅间,朝着记忆中的净房走去。
他需要清洗,需要冷静,更需要思考,如何应对明日的“净慈寺之约”,以及……
如何将那个该死的女人和她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画舫依旧在湖心缓缓游弋,三层的丝竹笑语隐约传来。
无人知晓,在这华丽风月的表象之下,一场致命的胁迫与仇恨的种子,已然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