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接近午时。
净慈寺内因天王殿变故引发的骚动已初步平息,僧人们开始清理瓦砾,修复殿顶,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猜测。
山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匹健马疾驰而至,当先一骑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武德司百户官服、身姿飒爽、眉目如画的女子,正是柳如丝。
她接到柳影锋紧急传回的消息,得知净慈寺发生涉及高手的激烈冲突,造成殿宇损毁。
净慈寺作为江南名刹,地位特殊,发生此类事件,武德司于情于理都需前来查问情况,维持秩序。
柳如丝身后跟着两名干练的小旗官,三人下马,自有知客僧上前迎接。
“武德司杭州府百户柳如丝,奉命前来查问贵寺晨间变故。”
柳如丝亮出腰牌,语气公事公办。
知客僧早已得到方丈释明净的简单吩咐,合十行礼,将柳如丝等人引至客堂,如实汇报:
“阿弥陀佛,柳百户容禀。晨间确有高手在敝寺天王殿附近动手,导致殿顶受损。”
“出手之人,乃是西湖剑盟的孤山长老徐鸿镇徐前辈,另一方身份不明,似是其仇家。”
“至于双方是何仇怨,为何选在敝寺动手,敝寺实不知情。方丈大师当时出面劝阻,徐前辈已先行离去。”
柳如丝听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徐鸿镇亲自出手对付的“仇家”……
联想到昨夜柳影锋回报徐灵渭曾独自来此,以及陈洛就在寺中……
她美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
“原来如此。徐长老之事,武德司自会另行查问。”柳如丝表面不动声色,吩咐两名小旗,“你们去天王殿现场查看,记录损毁情况,并详细询问当时可能目睹或听到动静的僧众、居士,做好笔录。”
“是,百户大人!”两名小旗领命而去。
支开旁人,柳如丝对知客僧道:“本官还需在寺内其他地方查看一番,以免有贼人藏匿或遗留痕迹。”
知客僧忙道:“贫僧可引路……”
“不必劳烦,”柳如丝摆手打断,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本官自行查看即可,以免打扰贵寺清修。你去协助我那两位手下吧。”
知客僧见这位女百户态度坚决,且武德司权势特殊,只得应诺退下。
支开旁人,柳如丝身形一动,并未去往天王殿,而是如同识途老马般,径直朝着东厢客房所在的僻静院落掠去。
她早已从柳影锋处知晓陈洛的落脚处。
来到陈洛房外,柳如丝并未叩门,而是直接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关上。
屋内,陈洛正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养神,实则时刻关注着赵清漪和外面的状况。
刚听到外面动静,他倏然睁眼,神意感知之下,见是柳如丝,松了口气。
柳如丝目光首先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赵清漪身上。
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依然极具冲击力。
她仔细看了看赵清漪的面色、呼吸,又搭了一下脉息,眉头微蹙。
“伤得很重,经脉紊乱,还有一股阴毒掌力盘踞不去。”柳如丝低声道。
陈洛起身带着柳如丝出房,来到一偏静处。
柳如丝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洛,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说弟弟啊,你这是……虎口夺食,英雄救美?见了这妖女长得这般天仙模样,动了恻隐之心,舍不得了?”
陈洛被她直白的调笑弄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正色道:
“姐姐莫要取笑。你可知道凌晨前来找她麻烦的是谁?”
“徐鸿镇。”柳如丝收敛笑意,吐出三个字。
陈洛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是他!”
他压低声音,快速将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
“姐姐,此女就是西溪那晚我们遇到的蒙面黑衣人!也是最初袭击郡主马车、重伤护卫、绑架郡主的人!”
“现在徐鸿镇不惜亲自出手、甚至在佛寺内动手也要杀她灭口,这恰恰证明,她手中必然握有徐灵渭主谋绑架郡主的铁证!”
“他们之间的关系,极有可能是徐灵渭雇佣她出手,事后或因分赃、或因灭口,闹翻了,她反过来要挟徐灵渭,徐家为掩盖罪行,才由徐鸿镇亲自出马!”
柳如丝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母豹:
“你的意思是……救下她,就等于握住了一把能直接捅向徐家心窝的尖刀?借她的手,去对付徐家?”
“正是!”陈洛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我们亲自下场与徐、孙、王三家硬碰,风险太高,容易打草惊蛇,也怕他们狗急跳墙,牵连姐姐的柳影庄,还有林师姐、柳师姐她们。”
“但若由这位‘苦主’兼‘知情者’去打头阵,我们只需在背后稍加引导、提供些许便利,便可坐收渔利,甚至能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柳如丝心思电转,觉得此计确实巧妙,既能打击仇敌,又能将己方风险降到最低。
但她看向陈洛的眼神,却又带上了几分狐疑与幽怨,身子微微前倾,香气袭人: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不过,这妖女可不是善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我们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还是说……”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醋意与审视:
“是弟弟你看人家国色天香,动了别样心思,这才想方设法要救她,还想跟她‘交朋友’吧?”
陈洛心中咯噔一下,暗叫厉害,这女人的直觉当真敏锐!
脸上却瞬间摆出被冤枉的错愕与正气凛然,挺直腰板,义正辞严道:
“姐姐!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陈洛岂是那种见色忘义、不顾大局的好色之徒?”
“我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如何更稳妥、更有效地对付徐灵渭那伙人,避免硬拼带来的无谓损失和风险!”
“姐姐你想,若我们直接出手,徐家势大,反扑起来,伤及无辜怎么办?柳影庄的兄弟、林师姐她们的安全,我能不顾吗?”
他语速又快又急,表情严肃诚恳,目光清澈直视柳如丝,将“一心为公”、“顾全大局”、“担忧亲友”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
柳如丝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眼中的狐疑渐渐散去,哼了一声,伸出纤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油嘴滑舌!算你说的有道理。姐姐就信你这一回。不过……”
她语气转厉,带着警告,“你给我记住了,不准对这妖女动什么歪心思!更不准被她那副皮囊给勾了魂去!否则,姐姐我可不会轻饶你!”
“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陈洛连忙保证,心中却暗道这关总算暂时过了。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后续安排,主要是如何稳住赵清漪的伤势,以及在她醒来后初步接触的策略。
柳如丝不便久留,以免惹人注意,约定好联系方式和后续接应后,便悄然离去,继续以武德司百户的身份在寺中“巡查”。
陈洛回到房中,看着依旧昏迷的赵清漪,又想起柳如丝刚才的警告,不禁摇头苦笑。
“这戏……是越演越复杂了。既要骗过‘虎’,还不能让‘姐姐’起疑心……难度不小啊。”
他坐下,继续扮演着耐心守候的“救命恩人”,等待这位手握关键、容颜倾城的“芳仪”苏醒,好拉开下一幕更精彩的对手戏。
午时已至,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赵清漪依旧昏迷未醒,但小还丹的药力似乎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些许,只是体内那股阴毒掌力的扰动依旧明显,眉头不时因痛苦而微蹙。
陈洛守了半日,腹中有些饥饿,也需了解一下寺中情况。
他轻轻为赵清漪掖好被角,又凝神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暂时安全后,这才悄然离开房间,前往斋堂。
斋堂内气氛仍有些微妙的紧绷,僧侣和居士们低声议论着清晨的巨响和天王殿的破损,目光偶尔瞥向天王殿方向。
陈洛低调地取了斋饭,独自在角落快速用完,心中挂念着赵清漪,又特意向厨房讨要了一碗温热的、易于消化的米粥,用食盒仔细装好,带了回来。
回到东厢客房,陈洛小心地将赵清漪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臂弯,用调羹一点点将温粥喂入她口中。
她虽在昏迷中,但似乎本能地吞咽着。
喂完粥,又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残渍。
做完这一切,陈洛才微微松了口气,至少短时间内,她的身体能得到一些基础的营养补充。
刚将赵清漪重新安置好,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是小沙弥的声音:
“陈施主在吗?方丈让小僧前来传话。”
陈洛心中一动,整理了一下衣襟,出到房门外。
门外站着昨日引他去藏经阁的那位小沙弥,双手合十,神色恭敬。
“小师父有话请说。”陈洛合十回礼。
小沙弥低声说道:“陈施主,方丈大师让小僧转告您,他老人家忽有所感,需即刻闭关参悟,特命小僧前来告知施主,以免施主前去寻访时不见人,心中不安或有所误会。”
“闭关?”陈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方丈大师可说了要闭关多久?”
小沙弥摇头:“方丈未曾明言,只说机缘难测,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亦有可能,让寺中诸事照常,不必寻他。”
“原来如此,多谢小师父告知。”陈洛面色平静地点头,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小沙弥传完话便合十告退。
陈洛回房闩好房门,回到床边坐下,脸色沉凝下来。
“释明净大师此刻闭关……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心中警铃大作。
首要的威胁,便是徐鸿镇可能卷土重来!
清晨徐鸿镇是被释明净以“佛门净地”和同属西湖剑盟的微妙关系劝退的,并非力不能敌。
如今释明净突然闭关,净慈寺失去了最强力的坐镇者和调停人。
徐家若得知此消息,徐鸿镇再无顾忌,很可能再次潜入寺中,甚至明目张胆地搜查,誓要找出并除掉赵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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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仅凭自己,绝难抵挡一位三品【镇国】高手的杀意。
“释明净为何偏偏选在此时闭关?”陈洛思忖着可能的原因。
真有顿悟,机缘难得,这可能性不小。
昨日自己那几句佛偈对释明净触动极大,或许他真的借此契机,触摸到了突破二品【宗师】的关键门槛,必须立刻闭关消化感悟。
这对于武者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优先级极高。
或许是有意回避,避免冲突。
同为西湖剑盟核心长老,释明净或许不愿与徐鸿镇彻底撕破脸。
清晨出面拦阻是维护寺院规矩,但若徐鸿镇执意要搜寺杀人,他夹在中间会非常为难。
此时选择“闭关”,是一种含蓄的回避,将难题暂时搁置,也避免了与徐鸿镇的正面冲突升级。
这符合他作为佛门高僧“清净无为”、“不涉恩怨”的立场,也符合西湖剑盟内部需要维持表面和谐的现实。
或许二者兼有,既有感悟需要消化,也顺势借此避开麻烦。
“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就是——净慈寺暂时失去了对徐鸿镇的有效制衡。”陈洛感到压力陡增。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赵清漪。
她脸上那一点点血色,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徐家眼线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武德司来人,甚至可能怀疑赵清漪并未远遁,就藏在寺中某处。
一旦确认释明净闭关,徐鸿镇的行动将再无掣肘。
“必须尽快转移!趁着徐家尚未完全确认释明净闭关,或者即便确认了,调动人手、制定计划也需要一点时间。”陈洛心想。
然而,如何转移是个棘手难题。
赵清漪重伤未醒,体内阴毒掌力未除,极为虚弱,根本经不起颠簸。
抬着她或背着她离开,目标太大,极易被外围眼线发现。
而且,转移到哪里去?
城中客栈人多眼杂,更需要考虑的是,转移过程中的医疗和隐蔽问题。
“看来,急也急不来。”陈洛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让赵清漪尽快苏醒,并稳住伤势。”
“只要她能恢复意识,哪怕不能动手,至少可以配合转移,提供一些关于徐家、关于她自身伤势的信息,甚至她可能有更安全的藏身点或联络方式。”
“其次,要严密监控寺内外动静,尤其是是否有可疑人物探查东厢区域,或者徐家是否有异动。柳影锋那边需要加强监视。”
“最后,要做好应急准备。一旦发现有被发现的迹象,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哪怕冒险转移也在所不惜。”
陈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坐回床边椅子上,不再只是被动守候,而是开始更积极地思考:
除了小还丹,还有什么手段能加速赵清漪的恢复?
是否需要联系柳如丝,借助武德司的渠道或资源?
如何在赵清漪醒来后,以最短时间取得她的基本信任,说服她配合转移?
净慈寺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但东厢客房内的空气,却因释明净闭关的消息而陡然变得更加凝滞、危机四伏。
陈洛知道,与时间赛跑、与徐家阴影博弈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