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至傍晚,净慈寺表面的宁静被悄然打破。
原本因清晨变故而略显冷清的寺院,竟反常地陆续涌入不少“香客”。
他们衣着各异,有商人打扮,有文人模样,亦有寻常百姓装束,三三两两,看似随意地在寺中各处殿堂、廊庑、庭院间走动、参拜、游览。
然而,在陈洛敏锐的感知和观察下,这些人的行迹很快露出了破绽。
他们的目光游移不定,并非专注于佛像或景致,反而更多地在僧寮、客堂、僻静院落甚至一些可能藏人的角落扫视;
彼此间偶有极短暂的眼神交流或不易察觉的手势;
脚步虽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探查意味,在经过东厢客房这类独立院落时,停留和观察的时间明显更长。
“徐家的人……动作真快。”陈洛心中冷笑,“看来是得了释明净闭关的确切消息,又或许只是怀疑赵清漪并未远遁,开始明目张胆地进寺搜找了。”
“白日里,他们到底还顾忌寺规和可能未完全离开的武德司人员,不敢太过放肆,只以‘香客’身份作掩护。”
果然,没过多久,东厢院落的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故作和气的男声:
“请问,里面可有师父或居士?小可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顺便请教些佛理。”
陈洛稳坐房中,并未开门,只隔着门板,以略显不耐却符合“清修被打扰”的冷淡语气回应:
“此处是借宿居士清修之所,不便待客。讨水请去前头茶寮,请教佛理可至客堂寻知客僧。请勿打扰。”
门外之人似乎还不死心,又说了几句,陈洛索性不再搭理。
那人徘徊片刻,大概也怕强行闯入反而打草惊蛇或触犯寺规,只得悻悻离去。
整个下午,类似试探发生了两三次,皆被陈洛以“清修静地,恕不接待”为由挡了回去。
他始终未曾露面,也确保赵清漪被妥善安置在床榻内侧,从门外绝无可窥见。
得益于东厢客房相对独立的位置和陈洛应对得当,赵清漪的藏身之处并未暴露。
但陈洛的心情却丝毫未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徐家试探性的第一波。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寺院敲响了晚钟,督促香客离寺。
那些“香客”也陆续散去,但陈洛相信,寺外必然留下了更隐蔽的监视者。
净慈寺重归它应有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古松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但这份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东厢客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油灯。
陈洛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察看着赵清漪的状况。
比起清晨和午时,她的情况明显有了好转。
脸上那病态的潮红消退了许多,恢复了玉石般的白皙,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已不再透着死气。
呼吸变得均匀悠长,胸口的起伏平稳有力。
最让陈洛松口气的是,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似乎体内那阴毒掌力造成的持续性痛苦得到了缓解,虽然并未根除,但显然已被小还丹的药力暂时压制下去。
“终于扛过来了……”陈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小还丹不愧为疗伤圣药,对于稳定伤势、吊命续气确有奇效。
赵清漪本身四品修为带来的顽强生命力,也是她能挺过来的关键。
“看来一颗小还丹还不够彻底,需得巩固疗效,继续滋养经脉,对抗那股残余掌毒。”
陈洛意念微动,再次从系统商店兑换了一颗小还丹。
他如法炮制,轻柔地扶起赵清漪,将第二颗小还丹喂她服下,再次以菩提真气助其缓缓化开药力。
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药力吸收得更快,她体内的生机也随之更加活跃了一些。
做完这些,陈洛重新让她躺好,盖好薄被。
他自己则毫无睡意,盘膝坐在床前脚踏上,一边运功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精神与内力,一边将神意感知提升到最高,如同最警惕的哨兵,严密监控着房间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巡夜僧侣极轻的脚步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当温热的药液带着一股精纯平和的疗愈之力滑入喉间,并在一股柔和真气的引导下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时,赵清漪那沉沦于黑暗与剧痛中的意识,如同被投入暖流的寒冰,开始一点点复苏、凝聚。
她并未立刻完全清醒,长期的险恶生涯让她即便在重伤昏迷中,也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她只是极其艰难地、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
视线模糊而晃动,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朦胧中,她看到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轮廓,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晕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他正小心地扶着自己,手指似乎刚离开自己的下颌,那股引导药力的温和真气,正是从他指尖传来。
“药……不错……” 一股明显的暖流和舒缓感从脏腑深处蔓延开来,压制了那无处不在的灼痛与阴冷,让赵清漪昏沉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是眼前这人……救了我?”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多的疑问和警惕取代。
“我在哪?这里似乎是一间……客房?”
模糊的视野里,是朴素的床帐、桌椅轮廓,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陈旧木料的味道,不像荒郊野岭。
“救我的恩人……是谁?看侧脸有些年轻,气息……似乎不算特别强大,但真气很平和正派……”
她试图调动更多感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让她险些再次陷入黑暗。
更让她心惊的是体内糟糕的状况——
除了沉重的外伤和经脉的灼痛,一股阴柔歹毒、如同附骨之疽的异种真气,正盘踞在她几处要穴和心脉附近,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阻碍她自身内力的运转。
这正是徐鸿镇“余烬复燃”掌力留下的后患!
“徐鸿镇老狗的掌毒!” 赵清漪心中恨极,却又涌起一股无力。
她认出了这股阴毒真力的特性,若无对应解法或更强外力相助,单凭她自己目前的状态,极难驱除。
这阴毒真气如同跗骨之蛆,不彻底清除,她的伤势不仅难以痊愈,甚至可能不断恶化,伤及武道根基。
“必须疗伤……” 她本能地想运转闻香教秘传的疗伤心法《青木长生咒》。
此法修出的真气带有盎然生机与草木清香,对于修复经脉、驱逐异种真气颇有奇效,练至高深甚至能接续断肢。
然而,她意念刚动,便感到丹田空空荡荡,经脉滞涩,那阴毒真气更是趁着她意念牵引内力时一阵蠢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不行……内力根本无法凝聚……《青木长生咒》运转不起来……” 赵清漪心中焦急。
没有有效的疗伤手段,单靠外来的丹药,只能暂时稳住伤势,无法根除隐患,更别提恢复实力了。
她强忍着不适,再次微微掀开眼缝,想要更清楚地看看救自己的人,评估眼下的处境。
救她之人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这里是否真的安全?
徐家的追兵会不会随时找到这里?
无数个念头在她虚弱的脑海中翻腾,但重伤未愈的身体和依旧紊乱的内息,让她连保持清醒都极为吃力。
她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股温和的外来真气继续引导药力,修复着她受损的躯体,同时竭力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和生命迹象,如同一只受伤后本能装死的小兽,在陌生的环境中,用最隐蔽的方式观察、等待。
喂药的动作似乎结束了,那年轻男子小心地将她重新放平,盖好薄被。
油灯被吹熄,房间陷入黑暗。
赵清漪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听到那人细微的呼吸声,听到他似乎盘膝坐下,气息渐渐变得悠长平稳,像是在调息守夜。
窗外,是夜晚特有的寂静,偶尔有风声虫鸣。
“暂时……没有恶意?” 她无法确定,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至少,要弄清楚身在何处,恩人是谁,以及……如何化解体内的阴毒掌力。”
赵清漪在黑暗中默默思忖,一边凭借意志力对抗着伤痛和虚弱,一边悄然尝试着以最细微的方式,引动《青木长生咒》的基础心法,哪怕只能凝聚一丝生机真气,也是好的开始。
长夜漫漫,危机未远。
但至少,她活了下来,并且有了一个看似暂时的庇护所。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与伤势抗争,并在这陌生的恩人与莫测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生路。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赵清漪一边以惊人的意志力对抗伤痛,一边尝试着凝聚哪怕一丝《青木长生咒》的生机真气,过程缓慢而痛苦。
那阴毒掌力如同狡猾的毒蛇,每当她内力稍有凝聚的苗头,便会窜出干扰、侵蚀,让她功亏一篑,冷汗涔涔。
但她没有放弃。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后,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暖流,自丹田深处艰难生出,开始极其缓慢地滋养着附近一条受损较轻的经脉。
虽然这点真气对于驱除阴毒、修复重伤而言杯水车薪,却让她精神一振,恢复了些许对身体的掌控力。
“可以了……”她心中一定,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必须尽快与外界沟通,了解情况,获取更多帮助。
于是,她刻意地、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低微、仿佛无意识的呻吟,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刚从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随即迅速聚焦,带着警惕与虚弱,看向了床边的方向。
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陈洛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他心中一凛,随即转为“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迅速起身,动作轻柔地重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温暖的光晕再次照亮了房间,也清晰映照出两人此刻的模样。
赵清漪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睁开的眼睛却明亮有神,即便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警惕,也难掩其深处的高贵与锐利。
她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细细打量。
这一看,她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是他!
虽然那夜西溪芦苇荡交手时夜色深沉,激斗匆匆,但陈洛的容貌身形、武功路数,早已被她记下。
事后调查,更确认了他是此次乡试的“新科举人”陈洛。
甚至,就在前些日子,她还向苏小小打听过他的情报,只因价格高昂未能得手。
“陈洛……竟然是他救了我?” 这个认知让赵清漪心情复杂。
世事当真难料,敌人与恩人的身份,竟在如此境地下模糊交错。
但她旋即注意到陈洛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关切和些许“惊艳”的陌生感,似乎完全没认出她是谁。
“是了,”赵清漪立刻反应过来,“那夜我黑衣蒙面,他并未见过我真容。在他眼里,我只是个‘陌生’的、重伤昏迷的女子。他不认识我……这样最好。”
心念电转间,她已迅速调整好心态和表情,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彻底掩去,只留下重伤初醒的茫然、虚弱,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戒备。
她微微蹙眉,声音沙哑而微弱地开口,问出了最“合理”的问题:
“你……是谁?我……这是怎么了?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配合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极具欺骗性。
陈洛心中暗赞对方演技了得,脸上却立刻浮现出温和有礼、略带“庆幸”的笑容,仿佛真的为一个陌生伤者苏醒而高兴。
他微微欠身,语气清晰而平和,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姑娘醒了就好。在下陈洛,乃一介读书人,近日在净慈寺借宿清修。”
他先点明自己“无害”的身份。
“至于姑娘……”他露出回忆与关切之色,“今日凌晨,在下贪看南屏山日出,信步至后山,不想在一片竹林外,发现姑娘你重伤倒地,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在下虽与姑娘素不相识,但岂能见死不救?便将姑娘带回这寺中东厢客房,暂时安置。”
他强调了凌晨时间、后山地点、自己看日出行为的“偶然性”,以及救助的“及时性”。
“后来,寺中喧闹,打听之下,方知原来凌晨时分,竟有高手在天王殿附近动手,导致殿顶破损,动静极大。”
陈洛目光诚恳地看着赵清漪,“想来……那与人在殿中动手,后又重伤遁走的,便是姑娘你吧?”
“不知是何方凶徒,竟对姑娘下如此狠手,实在令人发指!”
他适时表达“义愤”,并将话题引向袭击者,既是打探,也是进一步撇清自己与袭击者的关系。
最后,他语气转为庆幸与些许“自得”,重点突出了自己的“功劳”:
“姑娘真是命大,福缘深厚。”
“幸得遇上在下,恰巧身怀祖传的疗伤圣药,这才能及时稳住姑娘伤势,将你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若是换作旁人,缺医少药,姑娘这般重伤,恐怕早已……唉。”
他摇头叹息,将“救命之恩”这个核心点,清晰无比地摆在了赵清漪面前。
果然!
几乎就在陈洛话音落下、特别是强调“救命之恩”的刹那,悬浮于他意识深处的《红颜鉴心录》玉册,微微一动。
【赵清漪心境:重伤濒死被陌生“恩人”所救的强烈因果牵连、惊疑、警惕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感念 (72)】
(点评: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之际,被一个“恰好”出现、拥有“祖传圣药”的“陌生”年轻男子救下。对方看似坦诚关切,却不知是真心救援还是另有所图。强烈的“救命之恩”形成无法忽视的因果牵连,带来巨大压力。身为闻香教圣女,习惯掌控与算计,此刻却沦为被动承受者,本能地产生高度警惕与审视。但伤势的缓和与生机的恢复又是实实在在的,对“生机”本身的渴望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警惕怀疑交织,形成极其复杂矛盾的心绪。)
系统的反馈细致入微,将赵清漪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剖析得淋漓尽致,这让陈洛心中一定。
情绪被成功引动了,四品【芳仪】的500基数,带来的缘玉反馈不容小觑,这第一步,走得稳稳当当,“救命恩人”的身份初步确立。
更重要的是,赵清漪没有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或怀疑,说明他的“剧本”和表演,初步取得了效果。
现在,球踢到了赵清漪那边。
她将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分量极重的“恩情”?
又将如何编织自己的身份故事,来应对眼前这个“不认识”她、却救了她一命的年轻举人?
陈洛面上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带着庆幸与温和关切的表情,目光清澈地望向赵清漪,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被救者恢复神智后的正常反应。
等待着这位揭开真容的“芳仪”,接下这出对手戏的下一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