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心中念头急转。
赵清漪与苏小小果然关系匪浅——一个复国公主,一个红袖招头牌,都是游走在黑暗边缘的人物。
自己来净慈寺找赵清漪,就是因为眼线在水月楼画舫发现扮作侍女的赵清漪,想来二人早有往来。
一个图谋复国,一个贩卖情报、暗杀牟利,皆是刀尖舔血的行当。
让这两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女子同处一船,不知会碰撞出何等火花,又会有怎样的算计与交易?
陈洛压下心中好奇,面上依旧是一副为赵清漪殚精竭虑的模样:
“水月楼确实是个极妙的去处。西湖之上,画舫往来,达官显贵络绎不绝,徐家便是再精明,也想不到你会藏匿到这等背景深厚的销金窟中。只是……”
他眉头微蹙,露出难色:“此处离西湖虽近,但净慈寺外,徐家眼线定然已布下天罗地网。”
“我若暗中背负姑娘出去,怕是一出山门,便会被人盯上。”
“徐鸿镇虽碍于净慈寺颜面不敢擅闯,但在寺外动手,却是毫无顾忌。”
“我们需想个万全之法,掩人耳目地抵达水月楼才行。”
赵清漪却显得颇为镇定。
她对苏小小的手段颇有信心——
那位以媚术、暗杀和敛财闻名的红袖招头牌,能在杭州城混得风生水起,将水月楼经营成情报枢纽与销金窟,其能量与手腕绝非寻常。
将她从净慈寺悄无声息地带走,对苏小小而言,不过是“钱到事成”的问题。
无非……
多花些银子罢了。
想到此处,赵清漪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她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事——
一枚非金非玉、刻有莲纹的暗红色令牌,以及一个尚带着体温与血腥气的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共计一万两的银票。
“陈公子不必忧心。”她将令牌与银票递向陈洛,声音虽弱,却带着决断,“你持此信物与银票,前往水月楼寻苏小小。”
“将此二物交予她,告知她我此刻的处境——重伤在身,藏于净慈寺东厢,急需她设法接应至水月楼暂避。”
“她……自有办法。”
陈洛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信物与银票。
令牌入手温润,隐有暗香;
银票则散发着油墨与纸张特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那是赵清漪拼死搏杀换来的“买命钱”,转眼就要易主。
他珍而重之地将两件物事贴身收好,脸上露出“义不容辞”的郑重:
“姑娘放心!陈某定不负所托!只是……”
他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此刻尚未天明,水月楼恐怕尚未开门迎客。”
“我若此时前往,恐惹人疑窦。不如等到天色微明,扮作寻常寻欢客前去,更为稳妥。”
赵清漪点了点头:“公子思虑周详。只是……须得快些。徐家眼线遍布,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明白。”陈洛应道,“待天色稍亮,坊市渐开,我便即刻动身。”
他起身,为赵清漪重新掖好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动作细致体贴。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窗边,挑开一丝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净慈寺的晨钟尚未敲响,但寺外隐约已有人声车马传来。
陈洛回到床边,对赵清漪低声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出发。你千万保重,静待佳音。”
赵清漪仰躺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凤眸中却闪烁着信任与期盼的光芒:
“有劳陈公子……一切小心。”
陈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将赵清漪交给他的信物与银票在怀中藏妥。
最后,他轻轻推开房门,身形融入渐亮的晨雾之中,朝着山门外而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
赵清漪独自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市井之声,感受着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势,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陈洛已去,带着她的信物与几乎全部家当前往水月楼。
苏小小……
那个贪财却办事牢靠的女人,应该不会让她失望。
只是,那一万两银票……
想到这里,赵清漪忍不住又心疼地闭了闭眼。
“罢了……钱财身外物。待我伤势痊愈,何愁没有银钱?”
她自我安慰着,复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徐鸿镇……徐灵渭……徐家……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尝试以最细微的方式,运转《青木长生咒》残存的内力,温养受损的经脉与肋骨。
虽然进展缓慢,但总好过干等。
时间,在寂静与隐痛中缓缓流逝。
陈洛悄然出了净慈寺山门,融入清晨微薄的雾气中。
寺外那片平日供香客停放车马的场地,三三两两停着马车,角落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驻,车辕上坐着一位面容精悍、闭目养神的年轻人——正是柳影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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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陈洛现身,柳影锋立刻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即隐,低声道:
“洛哥儿,你出来了。”
陈洛心中一暖。
柳如丝……
那位看似精明算计、实则对他关怀备至的“表姐”,即便在昨日天王殿惊天变故后,局势未明、自身亦需谨慎应对武德司事务的情况下,仍不忘安排柳影锋在此接应。
这份细心与回护,在危机四伏的杭州城,显得尤为珍贵。
若没有这辆马车,没有柳影锋,他今日清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往西湖水月楼,绝非易事。
为了避开徐家可能无处不在的眼线,他不能施展轻功招摇过市,单靠两条腿步行,只怕日上三竿也到不了西湖岸边。
柳如丝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柳哥,辛苦你了。”陈洛快步上前,低声说道,“姐姐那边可还安好?”
“堂姐一切安好,只是颇为挂念洛哥儿安危。”柳影锋一边低声回应,一边已利落地掀开车帘,“堂姐吩咐,让我在此随时待命,听候洛哥儿差遣。”
陈洛不再多言,迅速登上马车。
车厢内干净整洁,甚至备有清水与干粮,显然是柳如丝特意嘱咐准备的。
这份体贴,让陈洛心中暖意更甚。
但也正因为与柳如丝、与柳影庄如今这层密切关系,陈洛在处理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这三人之事时,行事愈发谨慎。
他必须控制报复范畴,避免将事态扩大,牵涉到柳影庄,更不能给柳如丝带来官面上的麻烦。
柳影庄虽在杭州府城有些根基,但面对杭州徐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仍需小心周旋。
“柳哥,去西湖,找水月楼画舫。”陈洛坐稳后,沉声吩咐。
“明白。”柳影锋也不多问,手中马鞭轻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马车平稳地驶入清晨。
陈洛并未完全放松,他悄然将神意感知延伸出去,如同无形的触角,探查着马车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数道隐晦却带有明确目的性的气息。
这些人或扮作早起的商贩,在山脚支起摊子,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净慈寺山门方向;
或装作匆匆赶路的行人,步履间却透着一种刻意的游移与停顿;
更有甚者,直接伪装成路边店铺的伙计,搬弄着货物,眼神却锐利如鹰。
“徐家的暗探……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陈洛心中冷笑。
这些人的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从净慈寺出来的女子身上,尤其是形单影只、或面带病容、行动不便的女性。
“幸好……赵清漪此刻藏身寺内,而我……是个男子。” 陈洛暗道侥幸。
那些暗探的目光在掠过他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时,几乎未作停留,显然并未将他与赵清漪联系起来。
在徐家的预想中,重伤的赵清漪若要转移,要么需要人搀扶背负,要么需借助车辆,但陈洛单身一人、乘坐普通马车离开,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嫌疑。
马车穿街过巷,柳影锋驾车技术娴熟。
车厢内,陈洛一边维持着神意感知,一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见到苏小小后的说辞,以及如何确保赵清漪能安全、隐秘地被接出水月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近西湖。
清晨的湖面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艘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其中最为华丽显眼的三层楼船,正是“水月楼”。
此刻画舫上静悄悄的,与夜晚的灯火辉煌、丝竹悦耳截然不同,仿佛一位绝色美人尚在沉睡。
柳影锋将马车停在一处离码头稍远、且有柳树遮蔽的僻静角落。
“洛哥儿,水月楼到了。”柳影锋低声道,“可需我一同上船?”
陈洛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画舫,摇了摇头:“不必。你在此等候,保持警惕。”
“是。”柳影锋点头应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陈洛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车门,踏着湿润的青石板,朝着水月楼画舫所在的码头走去。
晨雾未散,湖风微凉。
陈洛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一位早起赏湖的文人雅士。
他的神意感知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确认码头上并无特别可疑之人后,才缓步登上了连接画舫与岸边的跳板。
画舫甲板上,两名正在擦拭栏杆的青衣小厮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虽觉时辰尚早有些奇怪,但水月楼迎来送往,规矩是客至如宾,倒也未加阻拦,其中一人上前躬身问道:
“这位公子,楼中尚未开始营业,不知您……”
陈洛微微一笑,低声道:“烦请通禀苏小小姑娘,就说江州陈洛求见。”
那小厮不敢怠慢,忙道:“公子请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禀。”
说罢,转身匆匆进入船舱。
陈洛负手立于甲板,望着雾气缭绕的西湖,心中却波澜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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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
这位媚骨天成、身负奇技且心机深敛的红袖招头牌,见到这一万两银票和赵清漪的求救信物,会是何种反应?
而赵清漪那边,能否在净慈寺内,安然等到救援的到来?
画舫三层,小厮得了苏小小的吩咐,知道这位陈公子是贵客,不敢怠慢,连忙下到一层,毕恭毕敬地将陈洛迎入中舱主厅,奉上香茗,陪着笑道:
“陈公子请稍坐,用些茶水。我们苏老板刚起身,正在三层梳妆更衣,一会儿便下来见您。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陈洛一听“梳妆更衣”、“一会儿便下来”,心中顿感不妙。
苏小小是何等人物?
水月楼头牌,杭州城艳名远播的绝色,她的“梳妆打扮”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没有个把时辰的精雕细琢,怕是出不了门。
更何况——就在前几日,苏小小刚从他手中以一千两高价购得那首《赤怜》。
那日她得了曲谱,如获至宝,美眸中闪动的光彩陈洛至今记忆犹新。
此刻她听闻自己来访,以她那爱才又好面子的性子,只怕更要精心装扮一番,力求艳光四射,方能彰显魅力,说不定还存着再从他这里“挖掘”些新作的心思。
可他陈洛此刻哪有时间等待美人盛装?
净慈寺内,赵清漪重伤未愈,独自藏身,随时可能被徐家搜出;
寺外,徐鸿镇虎视眈眈,一旦确认释明净闭关,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起。
“苏姑娘有心了。”陈洛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温和道,“我在此等候便是。小哥且去忙吧,不必在此陪我。”
小厮见他如此说,又想起苏小小方才匆忙起身、眼中带喜的急切模样,心知这位公子与自家老板关系定然匪浅,便也不再多言,躬身道:
“那公子请自便,小的就在外面候着,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说罢,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主厅的门。
待小厮脚步声远去,陈洛立刻放下茶盏,神意感知如无形潮水般悄然蔓延,瞬间笼罩了整艘画舫。
一层主厅空阔,只有两名侍女在远处偏厅整理物品;
三层……
里侧那间最为宽敞华美的舱室内,一道慵懒中带着明显雀跃与急切的气息正在移动。
他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哼唱声——正是《赤怜》的调子!
伴随着衣物窸窣、环佩轻响,以及……
若有若无的、属于苏小小那独特的甜腻气息。
陈洛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掠出主厅,沿着精致的木梯悄无声息地登上三层。
走廊铺着厚软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他来到那间舱室外,略一凝神,便抬手轻叩门扉。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但在清晨寂静的画舫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舱室内,苏小小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纤细如玉的手指拈着一支螺子黛,小心翼翼地描画着眉梢。
她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丝质晨褛,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慵懒中透着惊心动魄的媚态。
听闻敲门声,她手中动作一顿,秀眉微蹙——哪个不懂事的,竟敢直接来敲她的房门?
不是说让陈公子在下面等候么?
没见她正忙着梳妆,要以最美的姿态去见那位才华横溢的陈公子么?
她正想呵斥,却听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有些熟悉的男声:
“苏姑娘,陈某有要事相商,冒昧叩门,还请见谅。”
是陈洛!
苏小小心中先是一惊——他竟如此着急,直接闯到闺房外来?
随即又是一喜——他这般急切,莫非真有要事?
还是说……
他终于按捺不住,被自己的魅力所吸引,迫不及待想要见她?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螺子黛迅速而精准地完成了最后一笔,她随手将黛笔一扔,也顾不上仔细挑选钗环首饰。
平日她至少要挑拣半晌,务求与衣裳妆容相得益彰。
当下只匆匆从妆奁中拣了一支简洁却质地极佳的碧玉簪子,将如云青丝随手挽了个松散而不失风情的发髻,又对着镜子迅速抿了抿口脂,让苍白的唇色泛起诱人的嫣红。
整个动作比平时快了数倍,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慵懒的优雅。
“可不能让他等急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太刻意……”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晨褛的衣襟拢了拢,确保不至于太过失礼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姿,这才款步走向房门,素手轻抬,拉开了门闩。
“吱呀——”
舱门打开一道缝隙,苏小小那张即便未施全妆、依旧娇艳欲滴的俏脸探了出来。
她眼眸如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被打扰的嗔意,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见到陈洛的欣喜与好奇。
“陈公子……”她声音柔媚,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尾音微微上挑,勾人心魄,“何事如此着急?妾身还未梳妆妥当,这副模样见客,可真是失礼了……”
她嘴上说着失礼,身子却微微侧开,示意陈洛进来说话,眼神流转间,已在打量陈洛的神色,心中盘算着他此来的真正目的……
陈洛此刻哪有心思欣赏美人晨妆与她眼中的期待?
他一步跨入舱内,反手便将舱门轻轻带上,也顾不得打量这间布置得极尽奢华雅致、弥漫着幽香的闺房,目光直接落在苏小小脸上,开门见山道:
“苏姑娘,陈某此来,是为赵清漪姑娘之事。”
苏小小闻言,眼中那丝朦胧、媚意与隐隐的期待有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迷茫。
“赵清漪?”她红唇轻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闪烁,“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