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楼画舫上,陈洛意图离去的委婉推脱,被苏小小一番连消带打,又抬出“债务”和赵清漪的期待,轻易化解。
当他提出自己还在净慈寺“清修”,不宜久留不归时,苏小小眼波流转,笑容狡黠:
“这有何难?陈公子放心,我自会差遣可靠之人前往净慈寺,寻那知客僧言明,就说公子临时有要紧文会应酬,需在友人家中盘桓数日,绝不会让公子落个‘不告而别’、有失士子体面的名声。”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上几分娇嗔与质疑,“公子这般急着想走,莫非是嫌我水月楼招待不周?还是说心里头惦记着那二万两的债,想一走了之,让赵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替我打工还债不成?”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堵住了陈洛“名声”上的借口,又将“逃债”的帽子隐隐扣了过来,更是巧妙地将赵清漪拉到了同一阵营——“赵姐姐眼下可就指望你了”。
一旁的赵清漪听得心情复杂。
苏小小这贪财的嘴脸和步步紧逼,让她既恼火又无奈。
不就是暂时欠你二万两吗?
我赵清漪难道还会赖账不成?
只是眼下虎落平阳,一时拿不出来罢了!
你至于像防贼一样,连陈洛都要扣下看管吗?
但听到陈洛口口声声想离开,她心中也莫名生出一丝不悦。
陈洛这番急切,落在她眼里,固然有维护自身清誉的考量,但隐隐也透出一种急于与她以及她带来的麻烦和债务撇清关系的意味。
这让她那点微妙的掌控感和优越感受了挫伤。
“苏妹妹,你莫要再为难陈公子了。”赵清漪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二万两银子,是我欠下的,自然由我来还。陈公子一片好心相助,我岂能再让他平白受你挤兑?”
陈洛一听,心中暗笑“火候到了”,脸上立刻浮现出被“心上人”维护、进而热血上涌的“舔狗”模样。
他猛地一拍胸膛,脖子一梗,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激励和“侮辱”:
“赵姑娘!你这话便是见外了!你的安危便是我的头等大事,些许银两,何足挂齿?陈某虽不才,却也知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苏姑娘,又岂能让姑娘你独自承担?”
他转向苏小小,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愤”与“倔强”,“苏姑娘,陈某不走了!就留在你这水月楼上!不就是诗词歌曲吗?陈某这便静心创作!定要让你看看,我陈某人的才华,绝非浪得虚名!也省得你总是小觑了我们!”
苏小小见他这般“上道”,心中简直乐开了花,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撇了撇嘴,语气幽幽,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委屈:
“哎哟,听听,听听二位这话说的。一个说‘我为难陈公子’,一个说‘你总是小觑我们’”
“这要是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苏小小对你们二位做了多大的亏心事,把你们欺负得多狠似的。”
“明明是我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姐姐的性命,提供了这安身立命、疗伤避祸的所在,怎么到头来,反倒是我成了恶人?”
“这世道,好人真是难做哟”
她这番唱作俱佳,把赵清漪噎得又是一阵气闷,偏偏无法反驳。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此刻重伤未愈、寄人篱下的是她,连累陈洛被“扣押”还债的也是她。
她只能暗自恼恨自己伤势拖累,害得陈洛为了她,不得不在此受这刁钻女子的腌臜气,还要被逼着“卖文”抵债。
一股强烈的“要尽快恢复、尽快弄到钱、不能再连累陈洛”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好了好了!”陈洛似乎被苏小小的“风凉话”彻底激怒,一副书生受辱、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嚷嚷道:
“闲话休提!苏小小,你且派人好生伺候赵姑娘养伤,缺什么药用什么,只管用最好的,账都记我头上!至于你——”
他指着苏小小,语气带着“赌气”般的命令,“你来伺候本举人老爷笔墨!我倒要看看,本举人爷究竟有没有本事,填上你这贪心不足的窟窿!”
苏小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眉开眼笑,如同偷到腥的猫儿。
她就等着陈洛这句话呢!
当下便盈盈一福,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是是是,举人老爷发话了,小小岂敢不从?您有何等惊世才华,尽管使出来,小小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文思泉涌!”
她心中暗忖:
那云想容不过是得了陈洛随手赠与的几首诗词,便在江州府风月场中声名鹊起,已是当之无愧的花魁。
我苏小小费了这般周折,才得了一首《赤伶》,这哪里够?
此番定要趁着这“债主”的身份,好好压榨一番,把他肚子里的墨水都掏出来不可!
“哼!走!”陈洛一副“赌上士子尊严”的模样,甩袖便往外走。
苏小小娇笑着,扭动腰肢,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赵清漪眨眨眼,丢下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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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赵清漪看来更像是示威和炫耀。
两人吵吵闹闹,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沿着楼梯往上层而去。
苏小小早已吩咐人将二层一间雅致清净、视野开阔的临湖舱室收拾出来,作为陈洛临时的“创作室”兼客房。
舱室内,只剩下赵清漪一人。
她靠在榻上,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陈洛与苏小小继续斗嘴的模糊声响,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是翻腾不已。
愧疚、感激、一丝对陈洛“不顾一切”的动容、对苏小小贪婪势利的不忿、对自己眼下无力境遇的恼恨
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紧紧攥住了薄毯的一角,骨节微微发白。
“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弄到钱不能再让陈洛为了我,受这等屈辱,欠下这莫名其妙的巨债!”
“徐家你们欠我的,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在她眼眸深处悄然凝聚。
养伤的时光,似乎也因为这份强烈的驱动力,而变得不再那么难熬,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谋划与期待。
而楼上那间新辟的“创作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小小亲自铺开雪白的宣纸,研好浓墨,又焚起一炉清雅宁神的檀香。
她换了一身更为利落却也难掩风情的浅碧色窄袖襦裙,笑意盈盈地侍立一旁,眼神灼灼地看着陈洛:
“举人老爷,纸墨已备,香茗在此,您可以开始了。小小可是拭目以待,等着拜读您那价值千金的‘抵债大作’呢。”
陈洛大马金刀地往书案后的椅子上一坐,端起苏小小奉上的香茗呷了一口,瞥了她一眼,哼道:
“急什么?文思如泉涌,也得有源头活水。你且说说,想要什么样的?诗词?曲赋?还是别的什么风雅玩意儿?”
苏小小眼珠一转,笑道:“不拘题材,但求绝妙。最好是能像《赤伶》那般,既有文采风流,又能触动心弦,便于传唱,若能带些儿女情长、家国情怀或是人生际遇的感慨,那就更妙了。”
陈洛心中暗笑:要求还挺高。
不过,这对“穿越者”的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脑海中,华夏数千年文华璀璨,名篇佳作浩如烟海,随便“搬运”几首过来,都足以震古烁今。
只不过,为了配合“艰难创作”、“呕心沥血”的表演,以及控制“产出”速度以免吓到人,他得好好拿捏一下。
“嗯容我想想。”陈洛故作沉思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苏小小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脍炙人口的佳作,正从眼前这位年轻举人的笔下流淌而出,化作她苏小小名动江南、甚至名传天下的资本。
画舫轻轻摇曳在西湖的柔波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舱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实则各怀心思的“才华压榨”与“表演创作”,就此在氤氲的墨香与茶香中,悄然开场。
而楼下,一位心怀愧疚与杀意的亡国公主,正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复仇与“还债”时机的到来。
西湖的水,依旧平静。
但水下的暗流与水上的画舫,却早已波澜暗涌。
陈洛坐在书案后,一手支颐,另一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眉头微锁,作沉思状。
他目光落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仿佛在字句的海洋中寻觅着最璀璨的珍珠,实则心中正飞速筛选着适合“搬运”又符合苏小小要求的作品,并计算着拿出几首、以何种节奏拿出最为合适。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给他那份刻意的“专注”平添了几分沉静的魅力。
苏小小侍立一旁,起初还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期待,等着“验收”抵债的货品。
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便不知不觉地,从纸笔移到了陈洛的脸上,再到他挺直的脊背、握着茶杯的修长手指
越看,心中那股异样的喜欢便越是清晰。
她苏小小自十三岁学有所成,凭着一身得天独厚的容貌与红袖招倾力培养的媚功才艺出道,五年来在这江南最顶级的欢场中周旋,见过的男子形形色色,上至王公贵族、文坛巨擘,下至江湖豪客、富商巨贾,可谓阅人无数。
绝大多数男人,在她精心施展的媚功与风情面前,都难逃神魂颠倒、任其摆布的结局。
能真正抵挡、保持清醒的,寥寥无几,且多是些心志坚如铁石、历经沧桑的江湖名宿或朝堂老臣。
而陈洛,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年轻,却能对她的魅力和媚功似乎“免疫”的男子。
他看她时,眼神固然有欣赏,甚至有被她“逼迫”时的恼火和不服,却始终清澈,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冷静与疏离,从未出现过那种令人厌恶的痴迷与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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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特别”,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她。
更重要的是,红袖招残酷的训练和风月场中的虚情假意,虽然给她的心灵套上了厚厚的保护壳,让她擅长伪装、精于算计,但内里,她终究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这个年纪该有的多愁善感、对浪漫的憧憬、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她一样不少,甚至因为身处这看似繁华实则冰冷的环境,而更加隐秘和热烈。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这对她而言是何等奢侈甚至危险的奢望,只能深埋心底,在无人时,偷偷地、天马行空地编织属于自己的戏幕,聊以自慰。
而此刻,眼前这个男子,几乎完美契合了她内心深处那出“爱情戏”的男主角。
长相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俊美,却明朗大气,五官端正,看着十分舒服顺眼。
身形因习武而挺拔如松,兼具了文人的儒雅与武者的英气,毫无寻常读书人的孱弱之感。
才华更不必说,一首《赤怜》已让她见识到了何谓惊艳绝伦,如今更是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前途可期
相貌、才学、武功潜力、气度
甚至那点让她又气又笑的“固执”和“书生意气”,都恰到好处。
不知不觉间,苏小小已然沉浸在自己偷偷编织的幻梦戏幕里。
在她的想象中,陈洛不再是那个欠她巨债、被她“逼迫”创作的债户,而是与她心意相通、才华横溢的“良人”。
他们在这西湖画舫上,诗酒唱和,琴瑟和鸣
画面飞速流转,甚至快进到了
“孩子若是有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好呢?要文雅些,最好能从他的诗词里化用”
她正想到此处,脸颊微微发热,心中又是羞怯又是甜蜜。
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的陈洛,似乎感受到了她过于专注的目光,忽地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那眼神,和平日似乎并无不同,依旧是那份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以及惯有的清明。
但在苏小小此刻做贼心虚、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心境下,却觉得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一切,带着一丝了然的、甚至戏谑的“深意”!
“啊!” 苏小小心中猛然一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股热血“轰”地涌上脸颊,耳朵尖瞬间烫得吓人。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狂跳的声音,又响又急,简直要蹦出来!
“他他看出来了?不可能!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镇定!苏小小,你给我镇定!”
她心中拼命呐喊,强迫自己压下那阵慌乱,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个看似自然的微笑,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转移注意力。
“夫” 她红唇轻启,一个音节下意识地溜了出来。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夫夫君?!
天哪!
我怎么把心里想的称呼给说出来了?!
虽然只发出了半个音!
苏小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迅速褪去,又飞快地重新涌上,这次是彻底的、无处遁形的羞窘与慌乱。
她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跳进西湖里冷静一下!
“咳咳!”她猛地咳嗽两声,强行打断了那个致命的音节,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急忙改口,语速飞快地补救,“浮、浮生偷得半日闲,陈公子可是文思已有了眉目?需要小小再为您添些茶水么?”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指尖却微微发颤,差点碰翻了旁边的笔架。
她连忙稳住,低着头,不敢再看陈洛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根脖颈都红透了,心中懊恼万分:
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
他肯定听见了!肯定在笑话我!
苏小小啊苏小小,你平时引以为傲的定力和演技呢?
怎么对着这小子就全乱了套!
陈洛确实捕捉到了她那声微不可察的“夫”字头,以及她瞬间剧变的脸色和手足无措的窘态。
他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苏小小,表面上精明算计、风情万种,内里居然还有这么纯情爱幻想的一面?
看来自己这个“才华横溢、年轻有为、又对她魅力免疫”的债户,无意间成了人家少女怀春剧本里的男主角了?
这倒是有趣。
不过,眼下还得继续演下去。
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打断思绪的微恼,以及对她异常反应的些许疑惑,仿佛并未听清或在意她那个奇怪的开场音节,只是顺着她的话,淡淡道:
“嗯,略有所得。茶水不必了。”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于纸上,却又停下,看了依旧面红耳赤、不敢抬头的苏小小一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戏谑:
“苏姑娘今日似乎格外热心?脸也红得紧,可是这舱内太热?或是身体不适?若是不适,可先去休息,陈某自己在此琢磨便是。”
这话听在苏小小耳中,简直是明晃晃的调侃!
她更窘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不热,也没有不适公子请专心创作,小小小小在此伺候便是。”
心中却早已将陈洛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都怪你!看什么看!写你的字去!
舱室内,两人之间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在静静流淌。
窗外,西湖的水光天色,似乎也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变得更加旖旎生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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