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翻起来的时候,沈无惑已经退到洞口外三步远。她没再往里走,也没喊阿星。那小子睡得太死,现在叫他只会添乱。
她贴着岩壁站着,右手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张镇煞符,左手抓着铜钱卦。三枚铜钱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住。刚才闻到的那股香味,太熟悉了。师父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的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破了个洞,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带点药味,老庙才烧,很多年没人用了。
现在的香味很淡,像是故意撒的一样,就为了让她听见、闻到、想起来。
“别装神弄鬼。”她低声说,“有本事出来,别玩这些小把戏。”
话刚说完,落叶突然一抖。
一个黑影从叶堆下站起身。动作不快,但很稳。黑袍,个子高,脸上戴着灰白色面具,看不出年纪,也分不清男女。最奇怪的是,他一站直,周围的空气好像变重了。树叶不动了,风也停了一瞬。
沈无惑眼神一紧。
不是错觉。这是阴气压过来的感觉,和她用符引灵不一样。这种力量像是直接从地底冒出来的。
她没等对方动手,脚尖一点地面,往后跳了两步,同时扬起镇煞符。火光“啪”地炸开,照亮黑袍人的脸。火光擦着他鼻尖飞过,在后面的树干上留下一道焦痕。
那人没躲。
他抬手,像掸灰尘一样抹了下脸。
然后他动了。
一步跨出,瞬间靠近。沈无惑刚把铜钱卦甩出去,对方的手已经到了她喉咙前。她偏头闪开,衣领被劲风吹裂,脖子一热,有点疼。
“靠!”她骂了一声,落地翻滚,顺手捡起一块碎石扔向阿阴,“掩护!”
阿阴反应很快,枯兰梗一晃,飘到阿星头顶,双臂张开,撑起一层灰色薄雾,挡住了飞来的碎石和落叶。黑袍人第二击砸在地上,泥土炸开,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停在阿星脚边五公分。
沈无惑喘口气,摸了下脖子,指尖沾了血。伤口不深,但发麻,像被冰扎了一下。
她盯着黑袍人,脑子里快速回想:不出声,不用咒,不结印,动作干脆利落。这不是普通人打架,也不是厉万疆那种靠养鬼吓人的样子,更不像钱百通那样摆花哨阵法。这人的术法像是天生就会的,每一招都自然得很。
“你这路子……谁教的?”她问,一边悄悄把一张安魂符塞进袖子里。阿阴的灰幕已经开始晃,颜色也变淡了,再挨一下就会破。
黑袍人不说话,第三击已经来了。
双手抬起,掌心朝上,像托着什么东西。沈无惑立刻后跳,同时把铜钱卦扔出去。三枚铜钱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
地上裂开的纹路,有一段和洞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不是模仿,也不是碰巧。是同一种符号的不同用法。洞里的像地图,这人的却是用来攻击。
“操。”她低声骂,“你还真敢拿来打架?”
她不再犹豫,落地后马上抽出朱砂笔,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蘸血在空中画了一个残缺的“镇”字。这是她最熟的招式,不求伤人,只想逼退。
血字刚成形,黑袍人终于停下。
他抬头看着那个半截“镇”字,面具后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倒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无惑抓住机会,迅速后退两步,站到阿星和阿阴中间。她压低声音:“阿阴,还能撑多久?”
阿阴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下枯兰梗。动作很小,但她整个人变得更透明了,像要消失一样。
“行,我当你还能撑五分钟。”沈无惑扯了下嘴角,“再多我也指望不上。”
她低头看阿星,还在打呼,口水都要流到裤子上了。她真想踹他一脚。要是这会儿醒着,好歹能扔个暖阳符打乱节奏。现在只能躺着当靶子。
黑袍人慢慢放下手,站在原地不动了。
风又吹起来,树叶沙沙响。那股香味又飘了一下,比刚才还淡,几乎感觉不到。
沈无惑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是冲他们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是冲我来的。你认得我,或者……认得师父留下的东西。”
黑袍人站着没动。
两人对峙几秒。沈无惑左臂开始渗血,旧伤被牵动,一阵阵疼。她没管,手还按在黄布包上,随时准备掏符。
然后,黑袍人动了。
不是进攻,是后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走,动作平稳,不慌也不乱,像事情做完了,可以走了。
沈无惑没追。
她知道这种人一旦决定收手,追也没用。而且她不信他是来杀她的——真要拼命,刚才就能拼个两败俱伤。但他停下了。
所以他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确认什么的。
黑袍人走到树林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最后一瞬,那股香又飘了一下,随即彻底散了。
沈无惑站着没动,直到风恢复正常,树叶不再乱晃,才松开捏着符纸的手。
她低头看地上的裂纹,又抬头看洞口。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墙上的那些符号,现在想起来,每一道都有意义。
她走回阿星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还好,活着,还睡得香。
“你再睡下去,迟早被人背走卖了。”她在阿星脸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
阿星哼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沈无惑站起来,看向阿阴。鬼魂漂在半空,脸色比刚才更透明,但还在坚持。
“行了,别硬撑。”她说,“再撑下去,回头还得我去阴市给你买新魂衣。”
阿阴轻轻摇头,枯兰梗微微晃动,像是说“没事”。
沈无惑没多说,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安魂符,贴在她胸口。符纸一贴上,阿阴的身体稳了些,虽然还是半透明,但不会马上散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系好木簪,确保头发不会遮眼睛。然后走到黑袍人刚才站的位置,蹲下,手指划过地面的裂纹。
深浅一致,转弯处有打磨过的痕迹。和洞里的符号确实能对上一部分。
“这不是随便拼凑的禁术。”她自言自语,“是有人把老东西拆了,重新组装。还用得很顺手。”
她站起身,看向树林深处。
人已经走了,但留下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认得这些符号?
更重要的是——
他为什么认得师父的味道?